她快要缩成一个鹌鹑。
钟野姿和钟弥远两人是同父异母,又或是异父异母的姊妹关系至今没有定论,在北城的圈子里并不是个秘密,说到底都是钟家的私事,程景峤不想深究。
程景峤自然是生钟野姿的气,想来她这一晚上惊心动魄,随时都要哭出来,说到底有些不忍,“现在要去我家吗?”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他补充:“你之前和程纪峣一块去过。”
钟野姿回忆起他说的地方是哪,程纪峣过生日时一般会叫上几个年少相识的好友聚会,可他本人又有小心思,一般不会出市,最后找了程景峤的一处房产,无人会去打扰他们。
那时程景峤很少会住在那边,他对几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调侃,正好帮他吸吸甲醛。
“好,麻烦你了。”
绿灯亮起,车子很快驶出山暨钟门口。
钟弥远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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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宋姨,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她就好。”程景峤带钟野姿回来的目的很简单,这边有人能照顾她。
她失魂落魄,把她随意丢进一家酒店可能还会出事。
“钟野姿,纪峣的朋友。今天会留宿一晚。”
程景峤的称呼让钟野姿回过神,他们二人直面来看并没有能够扯得上的关系,自己在他那其实就是弟弟的朋友。
“宋姨晚上好,麻烦你了。”
“钟小姐晚上好,我有印象的,好久没过来玩了。”
宋姨很多年前就在程景峤的这处住所做事,钟野姿没想到对自己还有印象,她瞥了眼前方高大的身躯,程景峤扯了扯领带,将外套脱下,迈出长腿先行上楼。
除了程纪峣,这边不会有客人留宿,程纪峣的房间在三楼,一直都给这位受宠的小少爷留着,目前唯一能睡觉的客房在二楼,与程景峤的卧室相邻。
整个二楼也只有这两间房。
钟野姿在留宿的卧室耐心地等着宋姨将换洗衣物送上来。
虽说是和程景峤的卧室相邻,但在上楼时,两处的门却是离得极远。
好在宋姨及时上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翌日一早,钟野姿早起下楼,看到程景峤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饭。
她没怎么睡好,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入眠,后来被噩梦惊醒,睁眼,没睡几个小时,但又了无困意。
洗完漱便下楼,没想到程景峤会起这么早。
钟野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打算转身回楼上,没想到宋姨先看到她了,立马在餐桌上多摆出一套餐具。
她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程景峤若有所思,扭头:“不吃早饭吗?”
钟野姿的脚尖转了向,继续下楼。
“吃的。”
钟野姿原以为程景峤的早餐是烤面包加培根鸡蛋,又或者是黑咖啡加沙拉,没想过会是中式直白的碳水,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喝一口下去胃都暖和起来。
“我未来一周会去伦敦出差。”
“啊?”钟野姿没懂他为什么突然同自己报备行程。
“要是没有地方去就先住在这边,缺什么告诉宋姨就行。”
“没事,我过会儿回酒店了。”
程景峤这一走就是一个星期,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钟野姿放下勺子,酝酿许久她开口:“我之前听说,你最近开了一家影视公司。”
十七号那天晚上她在饭局上听到的。
“嗯?”
程景峤扬起声调,没有直接应下。
钟野姿鼓足勇气再次问道:“景峤哥哥,你的公司还缺艺人吗?”
这是二十四小时之内钟野姿第二次喊他“景峤哥哥”,原来不是忘了这个称呼。
程景峤笑了,小姑娘倒是挺势利的,有求于他时知道拉近关系。
看着他笑了钟野姿觉得事情还是有谈的余地,接着问:“你看我怎么样?”
钟野姿的双手离开餐具,放在腿上,挺直腰背,隔着一张桌子和程景峤对望。
餐桌是用奢石定制的长款,本身是个大家伙,餐桌的右边是半开放厨房,另一面墙是欧式的格状落地窗。
隔着一张桌子,钟野姿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她同程景峤谈判,是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程景峤长久不说话,钟野姿却想起另一个插曲。
当初她们在此地彻夜开party时,将程景峤那些名贵的酒水翻出,彻夜不眠。
钟野姿所坐的位置正好面朝窗户,程景峤在她的对面,看向他时,窗外的阳光此时倾泻进来。
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却还是紧紧地注视着程景峤。
他不开口,代表着她的筹码还不够多。
她憋着一口气继续道:“我觉得我有优势。你的公司是新公司,而且我昨晚查过规格,你应该不单只投资,应该还会签艺人,既然要签,也需要捧,捧谁都是捧,那么我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程景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那你说说你的优势是什么?”
“我年轻、漂亮、身材好,上镜。”
那张年轻鲜妍的面孔,五官雀跃灵动,介乎于少女与女人之间。
此时清晨,银制的餐具光芒折射下发出点点荧光,她沐浴在阳光之下,再近一些,或许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清。
太阳在慢慢往上,她面前的粥看不到氤氲的热气,慢慢地,挺翘的鼻梁下有一道阴影,渐渐地下半张脸也淹没在阴影之中。
很快,阳光在她的脸上消失不见。
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钟野姿一点底都没,“而且专业的人也说我特别适合拍电影。”
“你说同你吃饭的那些人?”
“除了他们,在国外的时候还被知名的导演拉去客串过他的电影。”
钟野姿像是临时进入了一场面试,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面试官。
等开始后,她发现自己的准备的确不够充分。
她的确没有任何能够打动人心的底牌。
“你要拍多久的戏?”
“多久?一部戏有多久我就拍多久啊。”钟野姿困惑。
“先不论你家里的那层关系。一个月?两个月?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整个剧组围着你的时间转吗?”程景峤揉了揉眉峰。
钟野姿没法直接告诉他自己退学了,时间应该是她最多的东西。
而且钟野姿这个时候也说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程景峤扬起声调,不是质疑,只是淡淡将钟野姿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没那么多精力陪小孩玩儿。没必要将钱砸在一个一时兴起的小孩儿身上。”
钟野姿哑口无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更在意哪句话。
小孩子。
他就比自己大八岁。
在他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是十分可笑,就像一个小孩子要不到糖然后充满精力地瞎折腾。
程景峤会与她开玩笑并不代表什么,不过是对一个小辈的照顾罢了。
她自知没有任何能力。
空有一副美貌。
演戏这条路是有人主动敲开她的门。
那么她就顺理成章地走进来。
回国前她压根没想到,这条看似平坦顺畅的路她走得磕磕绊绊,现在即将胎死腹中。
昨晚的麻烦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造成的。
他会帮自己善后是看在钟家的面子上,又或者是他弟弟的缘故。
他的帮助种种考量都有,但绝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却顺理成章地觉得程景峤还会帮她。
钟野姿明白是自己得寸进尺,程景峤已经给她留足了面子。
话已至此,钟野姿没有再胡搅蛮缠,程景峤先一步吃完早饭后便离开餐厅。
她将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后一人上楼,待自己的衣服烘干后重新换上。
程景峤的客套话她未当真,她要是真继续住在这里算什么?
宋姨挽留了几句,见她实在不愿意留下,便安排了管家的专车送她回去。
钟野姿没再推辞。
要靠她一双腿走出琥珀庄园到能打车的地方,恐怕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程景峤现在所住的琥珀庄园大概二十多年前发售的,当初北城的地皮还没那么紧俏,占地面积很大,整个庄园里却只有十八幢,听说这个数字还是找大师算过的。
琥珀庄园的中心是一活水淡水湖,连着北城的护城河,同一处大江汇集。
周围山林掩映,北城的高楼在此处片影都见不到。就算钟野姿对风水没有任何研究,也能感觉到此地的气运是极好的。
不过整个庄园的建筑风格也是偏欧式,是受到时代的影响。
同程家在申城的老宅完全是两种风格。
程家的老宅是一座少说有两百多年的古建筑,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中不曾受过重击。每年都会花大价钱去修缮,如今看依旧是保存完好,程景峤的爷爷还住在那边。
她想起同程景峤的初见。
钟野姿过去二十多年只去过程家的老宅两次,一次是幼时,约莫五六岁时,年纪太小有些记忆已经模糊。
她当时跟在钟弥远的身后,因为地方太大,不知为何后面突然走散,她便迷路了,在偌大的中式园林庭院,四通八达的廊亭,她绕来绕去始终不见人影。
她还记得庭院中有一口古井,四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还是少年的程景峤坐在井沿,手上是刚摘下青梨,双手来回把玩。
钟野姿当时并不清楚这个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就是程景峤,是大人口口相传的那个渊博睿智的程家继承人。
只想着他长得那么好看,一定不会是坏人。
钟野姿本想问他怎么回主宅,慢吞吞地上前,中途少年对着她绽放出一抹笑容。
她一时呆住,愣在原地,懵懂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随后少年挺拔的身姿往后一仰,整个人就消失在了井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