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外面先是敲了门,随后姚如曼的声音响起:“饿了吗?让人做点吃的给你送上来。”
原来一直有人在。
钟野姿不说话。
约莫过去几十分钟,钟野姿再次听到姚如曼的声音:“别犟了。”
见钟野姿不说话那头没了动静。
然后钟野姿听到门锁“咔嚓”响动,门从外部被打开,她斜眼看过去,姚如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佣人,对方端着餐盘。
姚如曼看到满地狼藉一点不意外,淡淡道:“有床,干嘛睡地上?不凉吗?”
钟野姿懒得回答,而是问:“今天几号?”
姚如曼报出日期。
在茶室见面竟然是昨天的事情了。
“起来,不要让我找人动手。”
钟野姿看到门外边露出的鞋尖,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国内的时候特别烦?”
她的沉默算是默认,钟野姿了然:“既然我在国内那么碍眼,你怎么不直接把我绑到国外?正好眼不见心静,何必把我放在泽瑞公馆,惹得你们都烦。”
“等钟弥远消气,到时候你依旧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要去拍戏也没人拦着你,我直接把你送到洛杉矶,看上哪个剧本了你就直接说。”姚如曼知道她犟,有时候得软硬兼施。
“为什么?”
“什么?”
“当年的事情再说一遍,我没做就是没做,我就是被冤枉的,钟弥远自己想离婚,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你知道真相还是要把我送走。”
姚如曼扶额,揉了揉眉心,不耐到极点,“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可是你自己不小心被她陷害了怪谁呢?早就让你多长点脑子,那我的话你听了吗?”
她的心中似乎也有很多怨言,继续道:“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争点气,不是跟程家那个小子一直都有联系吗?你要是嫁给程纪峣,钟弥远还会整天找你麻烦?”
“那恐怕是没机会了,要不然你想办法改嫁到程家,那我能过上好日子了吧。”钟野姿口不择言,反正能够气到姚如曼她就行。
这回姚如曼又扬起手掌,这一次迟迟没有落下,钟野姿没躲,直勾勾地望着她,见她收回手,攥成一个拳头。
“你真是越活越没良心了,小白眼狼!”姚如曼骂。
“我有一个问题,钟正初假如明天就要破产,整个山暨钟什么都剩不下了,变成穷光蛋,你此刻会做什么?反正大概就是卷款逃跑。我是小白眼狼,那也是遗传你这个白眼狼的。”
钟野姿自懂事起,除了当着钟正初的面会叫爸爸,别的时候她将这个称呼直接省去。
小时候,她跟钟正初就不亲近,对于这位父亲她总感觉有些恐怖,姚如曼虽然脾气火爆,她还是更喜欢待在她妈妈身后。
十来岁的时候,钟弥远亲口告诉她,你不是钟正初的女儿,你是你妈和外面男人的野种。
所有的不解一下有了答案。
钟家这个环境实在太催生早熟的人了。
钟野姿在知道这个消息一点都不难过,反倒有种本该如此的想法。
她青春期时曾好奇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听说当年姚如曼是嫁入豪门后隐退的,在那之后关于她的一切新闻戛然而止。
互联网发展至今,在网络上似搜索不到姚如曼过去更多的信息,其中肯定有钟正初的手笔。
钟野姿还是查到对方是谁,不能确定,不过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知道那件事妈妈没有帮你,你一直都在怪我,但那时候把事情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而且我也不知道钟弥远下一步会干什么,她当时完全疯了,没人能管得住她,把你送走是最好的方法。”毕竟是自己女儿,从小养到大,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但姚如曼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让钟野姿假模假样低头认错,赶快将钟弥远那个疯女人打发走,又不是真心的,何必一直纠结。
几年前钟弥远干出那档子事出来,姚如曼就觉得这个女人疯了,年纪轻轻就使了那么龌龊的手段,自己女儿根本不是对手。钟野姿在国外,她可以保证对方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钟弥远大概率也不会去找麻烦。
这副死倔的性子,姚如曼心中清楚是遗传谁的,她有点晃神,匆匆道:“饭我放在这里了,抓紧吃。我先下去了”
说罢,姚如曼带着佣人离去。
钟野姿说不出话来了,她对姚如曼终于彻底死心。
钟野姿开始幻想若是现在有把斧头在手上,一部惊悚片应该会在这座别墅内上演,她想通通砍掉,再一把火烧掉化为灰烬,什么都不剩。
最好怨气太深,百年之后成为鬼宅。
总之一家人都不得好死就是钟野姿现在最期盼的结局。
为了防止她别的手段,又或者姚如曼嫌她太吵,送来的饭食分量很少,哪怕钟野姿这种胃口很小的人,看到这两口的量都觉得过于离谱。
怕她吃饱了有力气,又怕她真的饿死,两口饭,钟野姿不至于跟她们搞绝食,没有任何意义。
同时她又把银筷子还有勺子同时给昧下来。
这是的确不如刀叉好用,筷子相比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戳瞎人眼倒是一把利器。钟野姿浑浑噩噩,最后还知道爬到床上睡觉,一夜过去,房间里那扇窗户没窗帘,外面阳光刺眼。
钟野姿静静等待下一次送饭的时间,她想抓住机会冲出去。想象总比现实要美好,在他们送饭的间隙钟野姿尝试闯出去,刚迈出去一步就被门口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挡住去路。
她又被推回房内。
钟弥远很会挑时间,特意找了钟正初不在家。姚如曼在想该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掉,管家过来告诉她有一位客人登门拜访,她现在无心管这些,让管家直接把人打发走。
管家面露难色,是一位不容易拒绝的客人,随即报出姓名。
“他怎么会来?”姚如曼喃喃,“你去把人请进来吧。”
作为长辈,姚如曼自是能与小辈周旋,但面对程景峤这种人显得她底气不足。
程景峤没有着急说明来意,暗暗地打量,美人迟暮还是美人。
他想起钟野姿,母女二人的外貌的确有几分相似。
可亲妈也不见得多爱,的确麻烦。
程景峤放下手中的红茶,“我是来找钟野姿的,麻烦姚阿姨帮忙喊她下来。”
姚如曼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野姿她在国外呢,联系…联系方式给你,找她是有什么……”
程景峤拆穿她的谎言,“阿姨,我既然过来,肯定是确定她在这里。”
“咚咚”。
静了许久的房门响动了两下。
又是来给她送晚饭的?
外面的天还没黑,好像要比昨天的时间早。
不会是钟弥远来了吧?
钟野姿迅速站起身。
室内黑漆漆的,她没开灯。门被打开时,外面刺目的光芒照进来
身躯比想象中的高大不少,遮住了外面大半的光线。
不是钟弥远。
难不成回事钟正初?
她适应光线,慢慢抬起头。
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在她眼前。
“别哭,好可怜。”
落入钟野姿耳膜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只觉一阵暖意从耳廓蔓延至全身。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
在见到他前的愤怒、不甘等种种情绪全都化为委屈。
委屈、非常委屈。
情绪的闸头一下被打开,豆大的泪珠往下落。
同钟野姿合作过的两位导演都曾说过,钟野姿很适合哭,眼睛大,能蓄起泪珠,连成线状再落下。
“啪嗒、啪嗒”。
泪珠掉到地板上仿佛都能听到。
钟野姿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越忍着,抽泣声好像就越大一些。
她的背脊微微耸动,鼻子一抽一抽,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泪珠。
程景峤望着她这副模样心下一紧,异样的感觉席遍全身。
钟野姿为什么总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没再出言,任由她这么哭着。
呼吸节奏逐渐变慢,钟野姿也慢慢停下来。
程景峤见她伸手抹了下自己脸上的眼泪,无论手心手背都抹不去脸上的眼泪,反倒越擦越多,在脸上糊作一团。
鼻尖红的,眼尾红的。
这么胡乱一揉,脸颊也变成红的。
上次见她是在《金戒》的剧组,当时远远地观望,她正在演哭戏。
这次她还是在哭。
她水做的吗?
程景峤将胸口折叠的手帕拿下来,递过去。
钟野姿这会儿情绪恢复,有点难为情,一只手攥着程景峤的手帕。
眼前没有镜子,但她能想象出自己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去见姚如曼的时候穿的,原本就是休闲风的长裙,现在皱皱巴巴,看不出之前自然的褶皱。
头发卷成一团,脸上应该也是脏兮兮。
“我去洗个脸。”她不想在程景峤面前那么狼狈。
钟野姿想转身往里走时,程景峤却先往前迈出两步,踏入黑暗中,握住她另一只垂在腿边的手臂,他举起,钟野姿因为他的动作被迫抬起手腕。
“这是什么?”
因光线的原因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她觉得程景峤的声音很冷。
钟野姿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间一直捏着一块块摄像头的碎片,她刚刚以为来的是钟弥远,所以才从地上捡的。
没想会是程景峤,手上的东西也忘记丢掉,“在地上随手摸的。”钟野姿的声音很轻,程景峤的掌心又很烫,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景峤将她手中的褐色玻璃碎片取下,扔到地上。
“叮铃”清脆的一声。
“划到手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景峤似是轻轻叹气,语气里有些无奈。
钟野姿摇头。
而程景峤像是下定决心做了某种决定,他微微俯身,在钟野姿耳边低语:“钟野姿,你要跟我走吗?”
温热的气息让钟野姿不敢动,她说了一声“好”。
程景峤浅笑一声,站直身子:“去洗脸,我等你。”
钟野姿在洗浴间洗了脸,凉水敷在脸上好受多了,身上的黏腻感也随之消除一二。
程景峤给她的手帕她折成方块状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从洗浴间出来,看到程景峤哪都没去,就倚在房间的门框边等她,站在她一眼能够望见的地方。
“我好了。”钟野姿轻声道。
一步之遥,她跨出这间困了她两天的房子。
程景峤站定,没有动,钟野姿疑惑地回过头,发现她还望着自己。
“怎么了?”
她彻底站在灯下程景峤才注意到她左边的脸颊鼓了起来,上面还留有淡淡的指印,显然是被打的。
“谁打的?”
“我妈。”钟野姿小声道。
程景峤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下,走在钟野姿的身侧,轻声道:“走吧。”
钟野姿又看到姚如曼,在楼下喝着她的红茶。
见他们过来,姚如曼才起身,看了一眼钟野姿又移开目光,对着程景峤脸上堆了些笑容,七八分假意。
钟野姿被锁在屋子里,不知道刚刚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二人一句话都不说,应该发生不愉快。
她不清楚也管不到,对着姚如曼摊开手:“我的东西呢?”
程景峤在场姚如曼不好发作,说东西她已经让人拿过来了。
她使了个眼色,全部交到了钟野姿的手上。
母女二人在泽瑞公馆的大门处擦肩。
钟野姿离开前没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