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29
“野姿姐?野姿姐,谢导叫你呢。”
助理连叫两声,钟野姿这才回过神,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像是从戏中走进了现实世界,因为哭得太狠,眼白布满红血丝,神色迷茫,视线没有一个聚焦点,整个人看起来混沌懵懂。
她抬眸,看到谢望山正站在自己眼前。
“谢导。”钟野姿讷讷喊一声,声音嘶哑。
“不错,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难得谢望山没有吝啬夸奖,由此可见对钟野姿挺满意,并未多言,大抵是想等她恢复再谈论这场戏。
钟野姿点点头,她现在浑身无力,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软了下来,不欲与人多谈。
跟小助理往住所走去,披着月色,钟野姿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明白,往后的胡有美再也没有像此刻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
她又变成那个任谁都打不倒要拼命活着的胡有美。
她知道活着有多么的不容易。
……
翌日一早,制片人带着浓重的雾气从县城的方向赶来,他从县城里的早餐店搬来几箱早餐,够整个剧组的人食用,用泡沫箱装着的,他找人从车上的后备厢搬下来,打开盖子,热气腾腾。
今天还有钟野姿的戏份,所以一大早就来到现场。今日钟野姿没有再拒绝那些热量爆炸的碳水,助理拿过来一份,她接了,打开包装的塑料袋慢吞吞地咬一口。
油脂从蜂窝状的面孔中溢出,无味的口腔生出了一些别的滋味。
胡有美哪怕做大菜她也不会放这么多的油。
制片人是个葛朗台,很少会在剧组请客,美其名曰我们这就是个穷剧组,有些经费能省就多省一点,不如用来给大家伙发工资,没这个必要去请客,所以更不可能自掏腰包请大家伙吃饭。
剧组内部是一个小型社会,制片平日里扣得令人发指,今日的早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这个时候难免会围在制片身边吹捧几句。
这些吃食实际上不是制片人买的。
制片人想起程景峤的话,对方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来过剧组。
昨日天色太晚,通往市里的高铁已经停运,制片人拼尽全力在县里找到一家规格最好的宾馆,可说实话,对方恐怕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制片自然也就跟着一起留下,第二日早早地醒来,留意着隔壁的动静,听着人从房间里出来,他立马佯装偶遇,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
同对方一块儿吃了顿早餐,而后没多久,他到时听出了程景峤话里要给剧组改改伙食的意思。
同时还让助理在县里的饭店订下了剧组之后的伙食。
每日三餐,都会准时送到剧组里来。
制片人这些年来也碰到不少影视公司的老板,可是像这样的真没遇见过,更何况程景峤这样的身家,竟会关注一个剧组里的人吃得好不好,属实稀奇。
他倒是同谢望山提了一嘴程景峤到访的事情,主要是问他们之间过去是不是有点缘由。
“我一个小导演,我能跟他有什么交集?”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对方昨天那模样也不像认识钟野姿的模样。
谢望山话是这么说,压根不在意程景峤这个人,随即将对方曾来过的事情抛之脑后,根本顾不上这一个小插曲。
所以钟野姿更不可能会知晓程景峤来过。
那边的嘈杂与钟野姿无关,她坐在剧组大棚下的软椅,一阵春风拂面,带着丝丝的湿意。
清明时节,雾雨蒙蒙。
是个耕种的好时节,再不把那些种子抛了就错过了。
这是钟野姿的第一念头,她收回伸出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无声地笑了笑。
她手上的一张肉饼,还剩下四分之三,只是咬了几口就吃不下,许久不沾荤腥,虽然馋,太油腻的东西送到嘴边却又觉得反胃。
从那一夜后胡有美又迎来了新生,在媒人的介绍下,与隔壁家的小儿子又结了亲,国家政策变动,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没过多久,她最小的女儿出生。
同她的小儿子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关系。
子女成人,婚丧嫁娶,又是一段纠葛,而胡有美老了。
从《金戒》开拍到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胡有美的大半生却快要走完,钟野姿不再像刚开拍时间,每一场戏听到最多的就是“重来”。
她剩下的戏份不过十来场,离杀青的日子越来越近。
侯玮艺突然到访剧组,亲眼瞧见钟野姿的造型,以及她的状态,知道自己让钟野姿去拍谢望山的戏这条路是走对了。
二人私下寒暄了几句,钟野姿对于她的到来也感到意外,“我以为你要杀青的时候再过来。”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那几天我刚好有事,提前过来看一下你,看来适应得不错。”
“马上都要杀青,再不适应也应该适应了。”
侯玮艺没接她的话茬,“我来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十环》已经剪辑完,审片我看了,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些,应该能给你吸不少粉,剧方那边也有意让你开始宣传。”
钟野姿点点头,“明白,《十环》什么时候定档?”
“六月二号,到时候你也回来了,正好有时间。”
“嗯。之前说要炒CP,到时候还炒吗?”
“当然不了!你脑子在想什么呢?都拍了谢望山的戏了,还炒什么CP?正常走下剧宣的流程就好了。”
“行。”
“就算《金戒》能在国内上映,票房也不会高的,”侯玮艺看得格外清,“只不过我们是冲着拿奖去的,就算没有拿奖,那些大导们也都看到你,我们的目的也到了。”
如今的侯玮艺自然是看不上那小偶像剧。
侯玮艺的势利不是一天两天,钟野姿早就瞧见,可这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同“许书绛”也是实实际际地陪伴了三个月。
《金戒》在海选演员时大张旗鼓,等演员尘埃落定后,反倒一直没有正式官宣,谢望山希望演员能够保持神秘性,不受外界打扰,安心地拍戏。
所以谢望山新戏的女主演对外界大部分人来说还是个神秘的存在,很多人都不清楚女主角到底是谁。
侯玮艺的想法是让钟野姿尽量减少为《十环》宣传,可以吸引一部分粉丝,但同时也别太过火,钟野姿未来的重头戏都在大荧幕上。
侯玮艺来剧组这边待了一天后便又离开,没有久留。
至于钟野姿也明白自己的戏份是拍一场少一场,渐渐生出不舍之心,要知道最开始,钟野姿巴不得自己早早拍完,早点解脱。
而她的最后一场戏很快就来了。
京华倦客在初春夜晚看到她跳水后要求临时多加一场戏,原本剧本中,胡有美落水的戏只有一场,现在是两场。
多加的这场戏是胡有美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着全家人的衣服,石板在水岸边多年,光滑圆润,雨季的一夜过去,偶尔石板上会布满青苔。
胡有美每日劳作,早上起来先做完一家人的早饭后便去河边洗衣服,十几年如一日,年纪大了之后,胡有美双腿的膝盖只要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痛。
长时间久蹲再站起来双腿打颤,再加上石板湿滑,胡有美一时失足,便落入水中,之后会和胡有美被只有三四岁的重孙女推入这条河流中的场景做衔接。
从此开始,老年胡有美进场。
钟野姿也因为胡有美后来的际遇,不再像之前的那样呆板木讷。
最后一场落水戏前,谢望山问她紧张吗。
他不知道钟野姿曾经主动踏入这条河流的当中。
如今都是春末夏初,河水不如初春的刺骨,对钟野姿来说谈不上紧张。
一场失足落水的戏很简单,镜头都不需要拍到她浮出水面的画面,只需要落下。
在落入这条存在只有几个月的河流中,感受到了一股温意。
她被这温润的水包裹住,不再下沉,一涌而上。
“咔!”
“钟野姿,杀青!”
钟野姿浮出水面,同时谢望山的声音落到她的耳边。
上面的场务连忙将钟野姿拉上岸,助理将浴巾给她披上。
噼里啪啦的礼炮声在场外此起彼伏地响起,众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花束递了过来。
钟野姿的目光扫过围向她的众人,都是眼熟的面孔。
她是个讨厌与人接触的性格,这时候意外对上他们每张脸,她都叫出名字来。
“谢谢。”钟野姿朝众人鞠了一躬,“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先回去洗个澡,晚上还有一场杀青宴,等你过来。”谢望山对她道。
“好。”钟野姿应下,她今天到这儿便收工,晚上会有一场为她办的杀青宴。
贴身有件防水衣,外边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肌肤上还是不舒服,先回住处洗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回到住的卧室中,推开门,半间屋子里都摆满了花束。
钟野姿蹲在地上,掀开上面的贺卡。
大多是同一剧组的人送来的,有署名的,也有没署名的。
《十环》杀青时,她当时在韩国,同样是这副光景。
“野姿姐,这个都是大家送来的,不好放在外边,我就都搬了进来。”助理从外边走进来同她解释。
“没事。你手机在身旁吗,我拿来拍个照,之后你发给我。”
“噢噢,好,野姿姐,你要给手机充电吗?”
“好。”
这段时间,钟野姿将自己的手机关机,放在行李箱中,中途没有用过一次,跟外界全然脱离了联系。
钟野姿拿着助理的手机找角度拍摄了几张照片。
今天剧组拍完她的杀青戏之后便收工,之后是她的杀青宴,在剧组现场旁边的空地上。
钟野姿收拾完后,助理问她要不要化个妆再过去,今晚应该少不合影。
钟野姿回身转望了下镜子。
如今凹瘦的面颊钟野姿无法坦然地说出自己天生丽质这种话。
她摇摇头,“算了吧。”
明天还有别的戏份要拍,众人离不开这个小村落,又想将场面弄得浩大点,索性在场地的正中央搭起一个篝火,挨着架起几个烧烤架,从当地农民那买来新鲜的蔬果,以及从镇上弄来新鲜的羊牛肉,顺带搬来了几箱酒水。
钟野姿远远地就看见了,稍稍加快了一些步伐,先遇到了从另一条道走来的谢望山。
“谢导。”钟野姿先打了声招呼。
迎面相遇,只能结伴而行。
“比我想象中的有惊喜,倒也不是个木头脑袋。”
钟野姿“噢”了一声。
“我这个年纪能当你爹了吧?”
钟野姿委实听不懂谢望山的脑回路,思维跳脱她能接受,可是也应该在一定范围内的。
突然说自己要当她的爹是怎么回事?
“您今年多大?”钟野姿在百度百科上面见过,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谢望山的话。
“四十五。”谢望山停顿了一秒后又继续道:“要不然你就喊我一声干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