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安平侯府的帖子送到了齐王殿。
帖子是郑荷华接下的。她立在殿门口,从小黄门手中接过那方木牍,匆匆扫过一眼,转身走入殿内,轻轻搁在刘琏案头。
“安平侯府递来的,”她声线轻缓,“明日中秋,侯爷设宴,邀宗室子弟赴宴。”
刘琏翻阅竹简的指尖没有停顿,一页接着一页缓缓翻过,半晌才淡淡应声:“知道了。”
郑荷华不再多言,静立退至一侧。
刘琏又翻过两简,才将目光从竹简上挪开,落向案边的木牍。
牍上字迹她认得,是安平侯府老管事手笔,一笔一画端谨规整。安平侯乃是先帝幼弟、当今陛下刘功的叔父,年过半百,封地安平,常年在外游山,极少过问朝堂事务。每逢中秋回京,按惯例便会摆下家宴,宴请宗室子弟。往年刘琏一律托病推辞,本以为今年亦是如此。
可这一回,木牍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陛下亦在席。”
刘琏凝望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将木牍翻来覆去细看。背面这行字墨色更深,明显是事后添写,笔迹绝非侯府管事,是承明殿中人的手笔。
刘琏放下木牍,合起手中书卷。
“明日,”她平静开口,“去。”
郑荷华低低应一声:“是。”
中秋当日,天色阴沉,不见半分日光。
刘琏换上赴宴的衣装,郑荷华上前替她系好腰带,仔细整理衣襟,后退半步端详片刻,确认衣着周全无失。宗室家宴,侍从不得入席,郑荷华无法随行,只能留在殿中等候。
刘琏走到殿门口,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而后她抬步出门,衣摆擦过门槛,脚步声逐级走下台阶,慢慢消散在宫道远处。
郑荷华站在殿门处,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冷风顺着长廊灌入,寒意刺骨,她拢了拢衣领,回身走入殿内。殿门没有合上,她就守在敞开的门边,静静等着刘琏归来。
安平侯府坐落于都城东,离皇城不远。
齐王府派出的旧车,车帷早已洗得发白,驾车的是老马老仆。等刘琏抵达侯府门外,府前早已停满各色华贵车马,她这一辆旧车只能停在最末尾。车夫勒住缰绳,跳下车放下踏凳。
刘琏下车,抬眼望向门楣。安平侯府新换的匾额,金漆描边,哪怕在阴天里依旧刺目。她静静看了片刻,抬步入府。
引路仆从带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向后堂。府内已经来了不少宗室子弟,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谈,有人谈笑,有人相互见礼,低声议论不休。刘琏途经之时,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短暂打量过后,便漠然移开。没有一人上前与她寒暄。
刘琏并不在意,跟着仆从踏入后堂。堂上已经摆好席案,酒食齐备,席垫铺于案后。堂首设一张独案,尚且空着,那是安平侯的位置。独案左下方,另有一席比其余案几稍显精致,酒器华贵,正是留给刘功的座次。
刘琏的席位摆在末席,紧靠大门,距离主位最远。案上酒食与旁人并无差别,唯独席垫更薄,案几低矮。她淡淡扫过一眼,一言不发,走至末席落座。
此时刘功尚未到场,但不多时,安平侯与刘功一同入席。
安平侯体态微胖,步履舒缓,面上挂着一团和气,一进门便抬手笑道:“诸位不好意思,劳各位久等。”他身后半步,刘功缓步随行,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垂落,目光平缓扫过满堂宾客。视线掠过末席时,稍稍顿住。
刘琏端坐末席,垂眸,双手安放在膝头,仪态端正。
刘功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席案前落座。安平侯归坐主位,笑呵呵抬手:“都坐,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恪守繁礼。”
众人应声落座。
刘琏面前置有酒爵,盛着清酒,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坐着,垂耳听堂上往来言语。安平侯频频劝酒,刘功偶尔应答两句,其余宗室子弟穿插说笑,气氛算不上热烈,勉强维持着表面和气。
只有刘琏静静居于末席,跟随者众人举杯庆贺,沉默不语地一直喝酒,如同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器物。
酒过三巡,安平侯忽然转头看向末席。
“琏儿,”他笑容温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今年多大了?”
刘琏抬眼看向安平侯。她心里清楚,这番问话看似家常,实则刘功就在一旁听着。
“回叔祖父,侄女十岁。”她声音平稳。
安平侯点点头:“十岁已是不小,该多出来走动。老夫年少时,常随先帝进山狩猎,满山奔走。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
刘琏垂眸作答:“回叔祖父,侄女资质愚钝,平日只阅览旧简。”
“读的什么书?”
“《夏书》。”
安平侯轻轻颔首,似乎没有更多想问,转头与旁人闲谈。刘琏垂下目光,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楚方才几句问答看似随意,实则是刘功授意的试探。他想摸清她日常行止,确认她是否安分。
她读《夏书》确是实情,只是不会道出真实目的——她在字里行间搜寻母皇当年留下的线索,分辨朝中旧臣立场,寻觅刘功党羽的破绽。这些心思,绝不能宣之于口。
宴席过半,刘功忽然开口。
他目光没有投向刘琏,手中抚着酒爵,语气漫不经心:“齐王身边,前些日子遣走了几个人?”
后堂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句话是问给刘琏的。
刘琏轻轻放下筷子,垂首回话:“回陛下,遣走三人。”
“因何遣走?”
“伺候不周。”
刘功抿了一口酒,放下酒爵,这才抬眼望向末席,目光落在刘琏脸上,平淡漠然,好似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三个人全都伺候不周?”他缓缓问道,“齐王倒是挑剔。”
刘琏依旧垂着眼,没有接话。
满堂寂静。安平侯举着酒爵,面上依旧挂着笑,左右环视,装作没有品出话中锋芒。其余宗室尽数低头,无人敢出声。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刘琏身上,混杂着好奇、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没有任何人愿意替她解围。
她端坐不动,指尖稳稳按在膝头。
“回陛下,”刘琏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侄女性情孤僻,不习惯生人近身。只恐侄女福薄,消受不起这般照料。”
话音落下,堂内愈发沉寂。
刘功长久地凝视着她。刘琏不曾抬头,身体纹丝不动。她感受得到那道视线,如同未出鞘的寒刃悬在头顶。她不知道刘功心中盘算,可她这句话已经挑明她的意图:她清楚那三人是陛下派来监视的眼线。遣走他们,并非意图作乱,只是生性不喜外人窥探。
刘功忽然扯出一抹笑意。笑意浅淡,浮在嘴角,并未抵达眼底。“齐王倒是通透。”他说完,端起酒爵浅酌一口,不再看她。
安平侯适时打圆场,举杯劝酒,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堂上重新响起说笑之声。刘琏拿起筷子,夹起一箸菜肴慢慢入口。她的手稳,心绪也沉,只是口中食味,一片空白。
宴席散去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刘琏走出安平侯府,登上旧车。车夫抖动缰绳,老马缓步穿行在长安街巷。车帷被晚风轻轻拂动,缝隙漏进街边灯火,明明灭灭。
刘琏靠在车壁上,闭目静坐。她不去反复回想宴席上的交锋,只觉得浑身疲惫,气力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她的双手搁在膝头,一片冰凉。席间炉暖酒温,可这份寒意,自始至终没有散去。
车马行许久,方才停下。车夫在外禀道:“殿下,到了。”
刘琏睁眼下车,立在宫道抬首望向齐王殿,然后她拾级而上,跨过门槛。
殿内暖意融融。炉炭烧得正旺。郑荷华听见开门声响,抬眸望过来。她没有追问宴席吉凶,也不问归府为何这般迟。只是移步至案旁,斟好一盏热茶递来。
“殿下回来了。”
刘琏接过茶盏。茶水温度刚好,不烫口。她握在手中,没有立刻饮下,静静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许久才小口啜饮。
“今日的炭,”她嗓音微哑,“再多添一块。”
郑荷华低声应:“是。”
接着她走到炉边蹲下,往炉膛添入一块炭。添完炭,她没有起身,持火钳轻轻拨弄炭块,让炭火均匀燃烧。
火光映亮她的侧脸,刘琏便静静看着她的侧影,片刻后收回视线,走到案边落座,摊开竹简,一页一页翻动。
可目光落在简文之上,心中纷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就维持着翻简的动作静坐,郑荷华也陪着她守在炉边,殿内安静无声。
良久,刘琏缓缓开口。
“安平侯府宴席上备了月饼。”
郑荷华抬眼看向她。
“枣泥馅的,”刘琏目光依旧落在竹简上,没有抬头,“只是我吃不下去。”
郑荷华没有答话,走上前,将案上放凉的茶盏撤走,重新换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刘琏手边,随后退到一旁侍立。
刘琏端起茶抿了一口,合上竹简,起身走向寝殿。
走到寝殿门前,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郑荷华。
“今夜,炉子不必撤。”
郑荷华应道:“是。”
刘琏推门入内,将门合上。
寝殿幽暗,只有窗户透入微弱天光。她背靠着门板静立片刻,抬手抚上自己脸颊。脸颊微凉,唯有指尖,方才握着茶盏,残留一丝暖意。
她走到榻边坐下,没有立刻躺卧,静静聆听外间炭火爆裂的轻响。那声响断断续续,她听了许久才缓缓躺下,闭上双眼。
她并无睡意,可唯有躺在此处,殿内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着她,心底才能稍稍安定。
中秋一过,气温骤然跌落。刘琏推开寝殿大门,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干燥凛冽,刮在肌肤上如同细砂,逼得她立在门槛内,暂不出门。
郑荷华立于廊下,手中捧着一件外袍。她身上多加了一件夹衣,领口紧紧收拢,指尖依旧冻得泛红。见刘琏出门,她上前一步,将外袍奉上。
“殿下,今日风大。”
刘琏看了她一眼,望见她冻红的指尖,淡淡一句:“不必。”
郑荷华没有收回外袍,也不执意劝说,就捧着衣袍安静站在原地等候。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腾不出手整理。
刘琏凝视她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外袍。
可她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移步去往盥洗架。郑荷华跟在她身后半步,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晨风中。风掀起外袍下摆,擦过郑荷华手背,她手指微微一动,似想按住衣摆,终究没有动作,只是放缓脚步跟随着。
早膳过后,刘琏坐在案前读书。郑荷华在殿内收拾打理,擦拭案几、添香、整理书卷,动作依旧妥帖从容。只是刘琏留意到,她今日动作比往日稍慢。擦到案角之时,她短暂停顿,手掌贴在案面,指尖轻轻摩挲,似在感受案面的寒凉。
片刻后郑荷华直身退出去,不多时抱来一只小巧铜炉。炉子大小刚好能抱在怀中,她将铜炉放在案侧,蹲下身添炭,一块块仔细码放整齐,用火钳拨匀,取火折子引燃。
铜炉摆在离刘琏不远不近的位置,热气缓缓散开,暖意漫到案前。刘琏翻简僵硬的手指渐渐舒展。她没有抬头看铜炉,也不看郑荷华,依旧一页页翻读竹简,只是翻书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几分。
旧日记忆忽然漫上心头。刘琏想起五年前的冬日。
那时她居所陈设远比如今华贵,殿中立着一人高的蟠龙大铜炉。入冬之后,炉中日夜燃着银霜炭,整座大殿恒暖如春。她裹着小袄,坐在炉边毡垫上玩耍,郑荷华坐在身侧做针线,时不时抬眸叮嘱:“殿下别靠太近,当心烫着。”
那时她不知何为畏惧,只觉得暖。炉子是暖的,郑荷华也是暖的。她依偎在郑荷华身侧,嗅着她身上温软清淡的气息,觉得寒冬也并无可怖之处。
后来郑荷华离开了。再到冬日来临,只剩她一人守在这座殿宇。宫人依旧按时添炭,仍是银霜炭,仍是那尊大铜炉。可她坐在炉边,只觉得彻骨寒凉。
她当时以为是炉子太远,吩咐宫人把炉子挪近。可即便挪到跟前,寒意依旧不散。久而久之,她不再强求,让人撤走大铜炉,换了一具小炉。小炉储炭有限,热气单薄,殿内常年清冷。她裹着厚衣在案前读书,手冻僵了就缩进袖子取暖,慢慢习惯了这份冷。
直到今日,郑荷华把小铜炉放在案侧,距离恰到好处。暖意缓缓涌来,手指不再僵硬。埋首书卷间,那些关于蟠龙大炉、毡毯、低声叮嘱的往事,毫无预兆浮现在脑海。
刘琏面上似乎仍看着竹简,壳实际却不动声色将身子往铜炉方向微微挪了一寸。
郑荷华看在眼里,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刘琏这般傲娇模样,竟和从前没有两样。
也正是这一日,刘琏收到了旧部的回信。
书信藏在一卷旧简之内,由宗正寺一名老吏送来,是母皇旧部托付传递。刘琏接过竹简,翻看两页,在第三页夹层摸到一方薄帛。她抽出帛片,缓缓展开。
帛上只有寥寥二字:“有踪。”
有踪,代表母皇尚有踪迹,或许还活着。
整整五年,她无数次猜想母皇早已不在人世,以为前路只能孤身硬闯。可这短短两个字,告诉她还有希望。
刘琏小心折好帛片,贴身收好。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它。
寒风呼啸涌入,刺骨冰凉。
她立在窗前,望向宫道尽头,那是承明殿所在。刘功在那里,坐着母皇曾经的御座,身披母皇的龙袍。他自以为大局已定,认定刘琏只是个十岁孩童,终日研读闲书,遣走几名眼线,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错了。
刘琏关上窗,回到案边坐下,重新拿起竹简摊开。指尖不再紧绷,呼吸平稳如常,一页一页缓慢翻阅,仿佛方才没有收到那封撼动心神的帛书。
可郑荷华全都看在眼里。她站在炉边,看见刘琏攥紧帛片时泛白的指节,看见她开窗迎风孤峭的背影,看见她回身之后强行压下波澜的平静面容。她没有开口询问半句,只是缓步走到案前,撤走凉透的茶水,重新换上一盏温热的茶,安静退到一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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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