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阴冷潮湿，岩壁上蒙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腐烂草木的气息。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道里来回回荡。
叶玄走在前面，沐夕辞跟在后面，两人就这样往前慢慢走，一路上半点动静都没有。
叶玄眉头微蹙，脑子里反反复复在琢磨那个下蛊之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声音很轻。
叶玄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唯有漆黑一片。
“夕辞，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他压低声音，头微微偏过。
沐夕辞随即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两人继续朝前走。暗道弯弯曲曲，烛火的光芒只能照见身前一小片地方，再远就是无边的漆黑。
没走出多远，前方赫然被一面石壁堵死。
这居然是条死路。
就在这时，沐夕辞感受到一股寒气顺着后背爬上来，他浑身汗毛一竖。他垂眸看向地面被烛光映出的影子，心口猛地一沉，自己影子的后方，还叠着一道陌生的黑影。
来不及多想，沐夕辞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反手朝着身后狠狠刺去。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锐响。那怪物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向后一跃，堪堪躲开这一剑，紧接着便缩进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叶玄立刻和沐夕辞错开站位，两人目光扫过洞壁每一处角落，灵力暗暗运转，可那怪物就像是融进了黑暗，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沐夕辞抬眼望向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壁，抬手将手中蜡烛用力向上抛去。
火光腾空而起，短暂撕开浓重的黑暗。借着这一瞬光亮，只见岩壁高处趴着一头浑身长满粗黑长毛的怪物，爪子死死扣住石头，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死死盯着底下二人。
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这道黑影就贴着岩壁飞速掠下。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叶玄只觉眼前一晃，手中蜡烛“噗”的一声，直接被吹灭。
整个暗道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沐夕辞飞快摸出一张火符，指尖灵力涌动，真要点燃，就听见了身后黑暗中转来了动静。他嘴角轻轻一勾。这张符本就是为了把这东西引出来。
“夕辞！”
随着叶玄一声低喝，沐夕辞微微向一旁侧身，叶玄握着吟风紧随而上，利刃一闪，直直刺向沐夕辞身侧的怪物。
怪物吃了这一剑，低嚎一声，浑身粗糙的皮毛骤然绷紧，厚重的熊掌带着破风的声响狠狠拍向两旁。
沐夕辞立马退回，让开位置，指尖灵力涌动，手中的火符成功点燃。
叶玄咬紧牙，稳住身形，借着怪物扑过来的势头，侧身躲开挥来的巨掌，手腕一转，长剑再次朝着怪物胸口的位置狠狠扎进去。
微弱的火光摇曳跳动，勉强照亮两人周围。叶玄握剑站在沐夕辞身侧，借着这点光亮，才看清那怪物浑身覆满黑毛，五官扭曲狰狞，根本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一只妖。
吟风已经刺进妖物的皮肉，腥臭的妖血顺着剑锋往下淌。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不敢恋战，扭转身子就往外逃窜，周遭的碎石泥土都被它扫得簌簌掉落。
“追！”
叶玄提剑快步追上去，沐夕辞紧随其后。
吟风飞在前方紧追不舍，可那妖物逃跑的路线十分刁钻，专钻岩壁夹缝，不按正常路径逃窜，几番躲闪之后，竟直接冲出了暗道。
二人最后回到最初的岔路口。
可四下张望，那只怪物却不见踪影。
叶玄并不觉得怪物已经逃进了另一个洞口，或者离开了暗道。
他直接催动吟风直冲上空。
果然，那妖物为了躲避飞剑，被逼得从洞顶滚落下来。
落地之后它一刻不停，爪子扒住岩壁，拼命往上爬，想要逃进另一边的洞口。
叶玄哪里会放任它逃走，意念一转，吟风调转方向，横在洞口之前，把退路堵住。
走投无路，那熊妖嘶吼一声，转过身。利爪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抓向叶玄面门。
叶玄脚步沉稳，手腕翻转，吟风上下翻飞，剑光层层格挡。妖物利爪抓空，重重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此刻外面光线比暗道里要好上不少，二人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原来是一头熊妖。
寻常熊妖个个身形魁梧，可这只体型偏小，浑身死气沉沉，皮毛干枯杂乱，看着毫无生气，偏偏动作快得惊人，出招又狠又急。也难怪方才在漆黑的密道之中，始终看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这熊妖修为不高，就算身法灵巧，也扛不住叶玄的攻势。不过两三个回合，便被叶玄压制住，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叶玄剑尖抵在它的脖颈，沉声发问：“你为何会在陈家坝的密道之中？”
按理这样修为的妖是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甚至还能说人话。可这只熊妖仅是趴在地上，既不挣扎，也不嘶吼，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叶玄，没有半点神采。
叶玄盯着它的眼神，心里满是疑惑。那模样看着像是中了蛊，可细看它的躯体与瞳孔，又没有中蛊该有的迹象，只剩一片麻木与死寂。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熊妖骤然发难，猛地抓起地上棱角锋利的石子，狠狠朝叶玄脸上砸来。
叶玄脑袋微微偏开，石子擦着耳际飞过，砸在石壁上。
趁着叶玄躲闪的空隙，熊妖纵身跃起，猛地调转方向，扑向一旁的沐夕辞。
沐夕辞神色不变，手腕一拧，长剑横在胸前，硬生生挡住这一击。
熊妖的身体不魁梧，但力气还可以。震得沐夕辞手臂微微发麻，他顺势借力，剑气迸发，狠狠将熊妖震退出去数步。
叶玄不想再继续耗下去，眼中冷光一闪，一剑便了结了熊妖的性命。
危机暂时褪去，两人收了剑。
沐夕辞低头看向地上的妖尸，眉头紧紧皱起：“师兄，这熊妖看着有些奇怪，是中蛊了吗？”
“我也不知道。”叶玄蹲下身，仔细打量尸体，“看着不像是中蛊的样子。”
此地疑点重重，不宜久留。两人起身，朝着另外一处洞口走去。
叶筱和萧玖言既然进了密道，不是这条个洞口，那就是在另一个了。
可就在两人刚走到洞口边上，身后死去的熊妖，指尖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缕阴冷诡异的魔力，悄然在空气中散开。
叶玄神识敏锐，瞬间捕捉到这股异样，回回头。
方才明明已经断气的熊妖，居然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它周身萦绕淡淡的黑雾，直扑沐夕辞的后背。
它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远远超出它本身该有的实力，这绝非它自身能拥有的力量，像是被邪术操控。
千钧一发之际，叶玄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沐夕辞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迅速凝聚灵力，掌风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朝着熊妖胸口拍去。
沐夕辞仓促转过身，正好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叶玄一掌结结实实轰在熊妖身上，它的毛发被震得向后飘去，但身体并没有被拍飞。反而还伸出双手，死死扣住了叶玄的手腕。
叶玄心中满是错愕。
下一刻，熊妖脖颈处渗透出鲜血。
叶玄又惊又疑，用力想要挣脱开束缚。可就在他运力的一瞬间，一丝魔气顺着对方的手掌，钻进了他的经脉之中。
做完这一切，熊妖的手落了下去，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
叶玄僵在原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他忍不住回想过往种种。云栖镇的时候，他带着沐夕辞去捉拿花妖，是自己大意，没能护住他，让其被掳走；下山时遇到涣灵散，那个生长在魔界而且数量极其稀少的涣灵散，居然就被他遇到了，还中招了；此番来到陈家坝，一心想要找出下蛊之人，结果蹲了个寂寞；然后，选路选错就算了，打死了的熊妖竟然又活了过来，自己还被灌入魔气。
这真的对吗？
一桩桩事接连砸过来，处处碰壁。这就是人界吗？和他想象中的模样相差太远了吧！
叶玄站在原地出神，心绪纷乱。
“师兄！”沐夕辞急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年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满是慌张，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样？方才那是魔气，它怎么进入你的身体了！”
沐夕辞心里清楚，魔气入体是天大的祸事。寻常修士沾染魔气，会慢慢被侵蚀神智，最后堕魔而亡。想要除去魔气，要么请修为高深的长辈出手，要么闭关长年累月慢慢炼化。古往今来，能够成功祛除魔气的人寥寥无几，有的人耗费十余年才得以脱身，更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终殒命。
“我没事。”叶玄随口答道。
他本就是魔族，这点魔气入体，难道还会侵蚀他，让他堕魔吗？
可沐夕辞并不知晓内情，依旧满心担忧。他绕着叶玄来回查看，指尖探上灵脉细细探查，确认叶玄气息灵力都没有异常，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这时沐夕辞目光撇过妖尸，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弯下腰打算仔细。
“小心。”叶玄连忙出声阻拦，接连发生怪事，让他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没事。”沐夕辞摇了摇头，蹲下身伸手触碰熊妖的躯体。指尖摸上去凹凸不平，触感怪异，完全不像天然妖族该有的躯体。
“师兄，这妖不对劲。”沐夕辞抬眼，神色凝重，“它不像是真正的熊妖，更像是身上披了一层外皮。”
叶玄也跟着蹲下身。
沐夕辞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对准躯体上那处明显的凹槽，狠狠刺了进去。鲜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掌。
昏暗的光线下，满地血迹，场面血腥。可沐夕辞脸上没有半分惧怕，神色平静，手上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点把厚重的熊皮剥离开来。
叶玄望着身旁的少年，心底掀起一**澜。
他想起云栖镇那个被人追着跑、抱着他腿喊“仙长哥哥救我”的少年；跪在地上说着“仙长哥哥，对不起”，像是要哭的少年；那个曾经喊过“我怕”的少年，此刻蹲在血淋淋的熊尸跟前，手起刀落，扒皮的动作干净利索，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玄百感交集，心想沐夕辞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沐夕辞没有留意叶玄复杂的神色，专心剥离熊皮。等整张熊皮完全掀开，他才抬头看向叶玄：“师兄，你看。”
叶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熊皮底下，不是妖的血肉，而是染满鲜血的人皮，一截纤细的人类手腕暴露在眼前。
叶玄喉结微动，他看向熊掌：“夕辞，刀借我用一下。”
“师兄，我来。”沐夕辞手腕翻动，利落划开皮肉。
露出来的手掌稚嫩得可怕，像是还未出世的婴孩，五指粘连在一起，像是还没有分化好的样子。
沐夕辞没有停下，继续下刀，将整具躯体剖开。
皮囊之内，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女孩身形，双耳同样粘连在一起，形态畸形诡异。
两人定睛一看，瞬间认出来。
这就是当初阻拦叶玄登上房顶的那只花妖。只不过当时隔得远再加上两人急着上屋顶，并没有细看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