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从来没有碰过酒水,他看着眼前的酒杯迟疑片刻,终究是伸手接过。
浅浅喝了半口。
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冲上喉咙。从未喝过酒的叶玄根本适应不了,当即控制不住地低咳两声。眉头紧皱,眼底满是不适。
“师兄?”
叶玄轻轻摆了摆手,嗓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这酒对我来说有些烈了,我喝不惯。”
沐夕辞静静看着他,心底暗道,自己对叶玄的了解终究还是太少了。
缓过那阵不适感,叶玄轻声道:“今日就学到这里,你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教你。”
“好。”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微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橘黄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进沐夕辞的眼眸。方才还清澈干净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沉沉的幽暗,看不出半点情绪。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晃动的光影落在木桌之上,斑驳错落,衬得屋内氛围格外幽深。
沐夕辞拿起那只叶玄刚刚碰过的白瓷酒杯,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沿,漆黑的眼底藏着一股滚烫又执拗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微微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尽数饮入喉中。
……
长青长老座下的弟子,天赋不错,悟性也行,往往只需长老点拨几句,就能领悟术法精髓。
按照山门规矩,所有新晋弟子初期都要齐聚大殿上早课,听长老讲授基础术法和宗门道义。
只是长青殿已有整整三年未曾收过新弟子,早年入门的弟子早已熟练掌握所有基础课业,例行的早课便渐渐搁置下来了。
这几年,大部分师兄师姐都领了宗门任务下山历练,留在山上的弟子,大多独自闭关苦修,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再亲自去长青殿登门请教长老即可。
偌大空旷的长青殿,如今还需要每日按时上早课的,就只剩下沐夕辞、叶玄和叶筱三人了。
萧玖言的修行进度快于他们三人,虽说术法未修至圆满,寻常修行困惑,只需与同门探讨便能解开,根本用不着跟着三人按时听课。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沐夕辞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第一个走进早课大殿。殿内桌椅整齐排布,空旷冷清,唯有他一人静坐席位之上。
不多时,叶筱迈步走入殿中,紧随其后,长青长老也缓步而至。
眼看着早课开课的时辰越来越近,殿内依旧不见叶玄的身影。
殿中上早课的本就只有三人,少了一人格外显眼,根本无从掩饰。
沐夕辞暗自猜测,想必是昨夜叶玄教自己练字太久,歇息得晚,今早才没有及时到来。
他刚欲起身去叶玄的居所寻人,余光却瞥见长青长老的目光淡淡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平静无波,却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敢妄动。
沐夕辞心头一凛,只得乖乖坐回原位
很快,早课准时开始。
整整两个时辰的早课缓缓结束,从头到尾,叶玄都没有现身。
长青长老话音落下,宣布早课结束的瞬间,沐夕辞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朝着叶玄的居所赶去。
叶玄居住的竹院院门虚掩着,清晨的微风轻轻吹过,木门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沐夕辞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走进院中,屋内安安静静的,桌案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也铺得平平整整,完全不像是昨夜有人住过的样子。
他绕着床榻、屏风前后仔细找了一圈,屋里屋外空空荡荡,根本看不到叶玄的人影。
带着满心困惑,他转身走出房门,目光扫过安静的庭院,视线骤然定格在一棵大树下。
青色长衫松松散散,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叶玄双目紧闭,静静躺在树下。
沐夕辞心头骤然一紧,快步冲上前将人轻轻扶起,指尖刚碰到叶玄微凉的衣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长青长老静静立在竹院门口,神色平静。
长老一言不发,抬手轻轻一抛,一只小巧的青瓷小瓶稳稳飞出,精准落在沐夕辞的手中,淡淡吐出两个字:“醒酒的。”
沐夕辞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小心将叶玄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喂完醒酒药,他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坐在床边,垂眸望着昏睡的少年。
他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叶玄看着沉稳冷静,酒量却差得离谱,不过是浅抿了一小口烈酒,竟直接睡到天亮,连早课都错过了。
此事过后,长青长老从未提起,叶筱追问缘由,也被叶玄随口糊弄了过去。
往后的数月时光,沐夕辞每日潜心修行,三人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
沐夕辞的天赋极高、悟性过人。而叶玄和叶筱本就早早踏上修行之路,功底扎实。
短短数月,三人便尽数吃透基础术法与宗门道义,修行进度已然赶超不少同门。就连进度领先的萧玖言,也慢慢加入了三人的部分修行。
日子缓缓流淌,这天沐夕辞下山采买归来,为清冷平静的长青殿,添了几分鲜活趣味。
这天本是一趟再寻常不过的下山采买差事,沐夕辞却从人间的市井街巷,带回了厚厚一沓彩绘小人书。
书里写满了市井百态、人间烟火,还有跌宕起伏的江湖故事、爱恨情仇的俗世情缘,刚好用来排解弟子的枯燥孤寂。
不少弟子争相借阅,人手轮换翻看,还有人看得爱不释手、废寝忘食。就连叶玄、叶筱,日日修习的萧玖言也加入其中。
从这之后,长青殿的早课,悄悄变了模样。
往日的早课上,沐夕辞始终静心听讲,叶玄、叶筱和其他弟子还会分神张望,算不上全然专注。可如今,大殿里的弟子们个个低头垂目,看似伏案认真听课、勤勉修行,实则各怀心思。
桌上平铺着正统修习书本,桌下偷偷藏着市井话本,成了弟子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部分弟子尚且懂得克制,只在长老转身授课、课业闲散无人留意的时候,才敢悄悄翻上几页。
可叶玄和叶筱与众人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没见识过俗世的热闹繁华,对这些话本里的内容满心好奇。两人几乎爱不释手,就连正经的早课课堂上,也压不住心底的兴致,看得格外痴迷。
叶筱每次上课偷看话本,都会将小人书牢牢压在桌案底下,低着头,借着道籍经书的遮挡,悄悄翻看,动作隐秘谨慎,从来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反观叶玄,就少了几分机灵狡黠。他干脆直接把话本平铺在书本之上,表面端正坐好,佯装认真听讲,实则垂眸低头,专注着书页里的故事。
说来奇怪,二人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一连数日,长青长老都未曾察觉,又或许是看在眼里,只是不曾点破。
萧玖言身为落霞山少主,常年身居清冷山门,日子单调枯燥,心底也格外偏爱这些鲜活热闹的人间琐事。
课前他恰好读到话本最精彩的**桥段,心绪被剧情牵动,久久难以平复。
上课之后,他抬眼瞥见身侧的叶玄、叶筱都在偷偷看书,无人管束,大殿里也一片安稳,心底便悄悄生出了几分侥幸。
长青长老治学严谨,却也极少苛责门下弟子。萧玖言暗自宽慰自己,就偷偷看一小会儿,不会被发现的。
打定主意,他悄悄抬手,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那本小人书,垂眸低头,细细翻看起了跌宕的剧情。
大殿之中,长青长老依旧不急不缓地讲授修习功法,声音平缓悠长,一切看似安稳如常。
可不知何时大殿陷入了死寂。窗外的微风骤然静止,檐角的风铃不再作响,偌大的殿内安静下来。
满堂弟子皆是一愣,纷纷下意识抬头,满脸茫然地望向讲台。
沐夕辞也顺势抬眸看去,只见长青长老一双洞悉万物的眼眸沉沉落下,目光直直锁定了下方低头看书的萧玖言,神色肃穆。
一旁的叶筱最先察觉到氛围不对,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一圈,神色毫无波澜,随即迅速低头,继续看着桌下的话本,丝毫不受周遭气氛的影响,沉稳得过分。
僵持了片刻,后知后觉的萧玖言才终于感受到这诡异的寂静。他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抬头,猝不及防间,直直对上了长老沉凝威严的目光。
四目相对,无处躲藏。
“看什么?交出来。”
长青长老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寂静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萧玖言脸颊瞬间涨红,浓浓的羞愧感瞬间爬上眉眼。他指尖死死攥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迟疑了许久,在长老的注视下,终究只能慢慢抬手,将手里的小人书递了出去。
下一瞬,清脆的纸张碎裂声骤然响起。
长青长老抬手,一把夺过话本,狠狠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萧玖言,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严厉的质问声声落地,沉重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萧玖言垂首躬身,耳尖红得彻底,满心愧疚与难堪,死死低着头,再也不敢抬头多说一个字。
“宗门清修圣地,不允许将与修炼无关的东西带入!”
长青长老沉声训诫,说话间,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端坐的沐夕辞。
萧玖言垂着脑袋,余光恰好瞥见身旁依旧悄悄看书、半点没收敛的叶筱,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平。
长青长老收回目光,看着垂首认错、满脸愧色的萧玖言,脸上的严厉渐渐褪去,语气变得温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玖言,你是落霞山嫡系少主,是宗门未来的掌门,生来便身负重任,当潜心修行,稳固自身修为,未来才有能力撑起落霞山千年基业。”
长老话音微顿,清风穿殿而过,拂动他宽大的衣袍。他望着少年青涩低垂的眉眼,字字厚重,缓缓补充道:“方能护得住你想护之人。”
一句话落地,既有殷切期许,也有深沉告诫,意味深长。
满堂弟子尽数垂首,大殿之内寂静无声,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沉静。
经此一事,接下来数日,叶玄、叶筱以及长青殿所有弟子,尽数收敛浮躁心性。
很少有人敢在早课私藏话本、懈怠课业。长青殿的早课,重归往日的肃穆沉静,朗朗道音日日回荡在清幽殿宇之间,安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