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岚拧眉，他说了吗？
好像有过，但她还以为他是在和前台妹妹说话呢。
李西望没多余的话说，默默向她伸出手。
荆岚低头看着那只指节粗壮突出，又骨节分明的手。她魔怔般伸手握了上去，礼貌地上下摇了两下。
“现在才握手，不觉得有点儿太晚了吗？”李西望皱眉，抽出手，“行李箱。”
荆岚回过神，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被妖怪夺舍了吧？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两厢对视，荆岚竭力保持嘴边得体的笑容。
“呵呵，礼貌礼节，多晚都不算晚。”她松开紧紧攥住拉杆的手，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走在男人前面。
身后的男人气场太强，在这算得上逼仄的地方，加之荆岚心中忐忑，更是放大了无数倍。
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她一言不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听着身后提着40斤重物却依旧轻松的步伐。
到了二楼，转过弯第一间就是庞力的房间，他敞着房门，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整理包里的东西。见有人上来，他朝二人点头示意。
荆岚本想着到了二楼就不麻烦这尊大神了，但李西望送佛送到西，推着她的行李箱直到房门口。
“这儿？”
荆岚低头核对房卡上的房间号，点点头。
“今明两天是成员到达集合的时间，没有统一安排，但明晚有个出发前的统筹会议，具体时间看群里通知。有问题有需要都可以在群里留言。”
李西望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些机械。
“之后的行程会很赶，大部分时间是坐在车上，可能很枯燥，所以趁这两天多运动运动，可以出门逛逛。”
荆岚看着丢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便扬长而去的背影，感觉他在内涵她。
郭溪是个运动达人，作为她的朋友，荆岚也陪着她报了不少课程，除了不常使用的健身房年卡，像什么游泳，攀岩什么的她都有所涉猎的好不好。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荆岚才刷卡进门。
房间装潢得极具民族特色，大量的木材家具和摆件，羊毛地毯上绣着雄鹰和祥云。圆弧形的玻璃阳台，视野极其开阔。
推开玻璃门，身边吹过的是旷野的风，入眼的是蓝天，白云，绿原，溪水，还有星星点点缀在其中缓慢移动的牛羊。
刚才还在吐槽这里没有电梯的荆岚瞬间原谅了这点缺憾。
外表平平无奇的民宿，实际别有洞天。
荆岚时常羡慕那些说走就走的人，来去自由，无拘无束，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留下足迹。
往往都会配上这么一句话：妈妈，人生是旷野。
此时她坐在藤椅上惬意地吹着风，她更想说，旷野也是人生。
前着是征服探索，后者是共生。学着接受生活本身的样子，有迷惘，有孤独，有痛苦。
自然也会有不期而遇的美丽。
直到夜幕降临，星星铺天盖地盘踞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荆岚才意识到自己在外面呆了多久。
刚才她竟然睡着了。
夜晚的温度骤降，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这才起身回房收拾东西。
洗了澡，荆岚坐在沙发上把玩了会儿茶几上的毛毡小羊，放回原位时注意到旁边做工精致的俄罗斯套娃。
她一层一层地拿走，直到只剩下小拇指大小的最后一个，又一层一层套上去。
荆岚突然想到曾经有人给她分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理论：永恒少年原型。[1]
意思是每个成年人的心里都住着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这其实就是渴望把那些纯粹的童真保存下来。
长大不是否定曾经的自己，而是在怀疑推翻又重建的过程中将无数个瞬间的自我叠加。
是的，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就长大了，只是将经历转化为了面具，一层一层覆盖住原本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谁也说不清楚，但每一个却又都是自己。
荆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成长的，是小时候父亲出事后，还是为了祈求母亲原谅，近乎卑微讨好那几年……
或许都不是，这一切在看见母亲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就没有了答案，也没有了意义。
好像无论过去多久，她都无法释怀。
有些问题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荆岚把套娃恢复原样，重新放回到桌上。
“阿嚏。”
“咕咕咕。”
喷嚏伴随着肚子的叫声，一上一下同时发出。
五分钟后，荆岚坐在一楼条桌上等着泡面泡开。说起来，这还是她今天第一顿饭。
门口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荆岚抬眸看了一眼，是李西望。
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揭开泡面盖搅了搅，尝了口，尝出有点硬后又盖上继续等。
他推门带进来的一阵凉风让她的鼻子很痒，没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
“感冒？有药吗？”
李西望原本绕过她的步子一滞，停在原地问她。
“吃……”荆岚撒谎的话停住，老实回答：“没带。”
荆岚沉默地看着他绕进前台，在柜子里翻找了一番，也懒得管他就这么跨进别人的工作台是不是不太好。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别找了，前台妹妹找过了，说正好没有了。”
“你耍我呢？”李西望直起腰，对于荆岚冷眼旁观他一通忙活有些服气。
“没有啊。”荆岚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像是在捉弄他，“万一你能找到呢？”
洗漱后的荆岚不带脂粉，安静地缩在长桌一角，发梢未干的湿润似乎渗进了她的眼角眉梢里。
隐藏着退去防御性外壳后的柔软。
清丽又出尘。
李西望别开眼，抬了抬下巴，“前台人呢？”
老庞刚下来说他房间里的电视好像有点问题，前台上去处理了。荆岚如是说道，揭开泡面盖时皱了下眉，泡过头了。
李西望又出门了。
十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在门口，再次撞进那汪春水里，摇摇晃晃，激起涟漪。
两盒感冒冲剂，一盒递给了荆岚，一盒丢给了前台。
荆岚搅动着泡得软烂到难以入口的泡面，十分钟她只勉强吃了不到一半。
“谢谢啊，你可真是个好人。”
李西望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
次日。
荆岚醒来已经是中午了，不知道昨天下午她到底睡了多久，以至于她失眠到凌晨三点多。
群消息接二连三地响起，她看了眼，是不停有新人进来，又不停地表示欢迎等等一系列固定流程。
她反手开启了免打扰。
眯了十分钟后她起床洗漱，打算出去觅食。
只是当荆岚提溜着一条裙子出神地盯着全身镜时，有些想笑。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郭溪：哪翻出来的裙子？
对面秒回：就柜子里啊。这么好看我怎么从来没看你穿过？
这是条民族风的暗红色长裙，宽大腰封很有特色。是她妈托自己的设计师朋友为她量身设计的。
她说穿上这条裙子跳舞一定很好看。
可她忘了，荆岚很久不跳了，从荆岚不按她的计划考舞蹈院校开始……
对面还在来消息：求求你了，穿上给我看看。
荆岚磨不过她，换上后草草拍了张照片后就准备换下。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荆岚开门发现是周甜。
女孩带着笑站在门口，脸颊旁的两个酒窝让她显得更乖巧可爱。
“荆岚姐，你想出去逛逛吗？附近有个古城诶。”不等荆岚说话，她又开口，“哪家好人出来玩带游戏本的？呵呵，我男朋友啊。”
“他在打游戏，入定阶段准备坐化了，懒得理他，他说还临时接了个约拍定单，所以姐姐，可不可以……”
哀求的话还没说完荆岚就点头了，她本来就准备出去的。
“等我换个衣服。”
“就穿这个呀，超美的，去古城很合适啊！”
荆岚犹豫：“会不会太夸张？我觉得不是很日常。”
“简直太不夸张了，就穿这个吧，求你了。”周甜期待地搓手。
荆岚一下就乐了，又来一个求她的。
民宿的位置算是在城区和景区的交界处，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当地民俗风情老街。
诚如周甜所言，在一众做了全套妆造的旅拍游客中，她这属于小巫见大巫。
这条街上大多数店铺都是一些民族服饰店，手工艺文创用品店、特产美食小吃店。
解决完温饱，荆岚兴趣缺缺地跟着周甜逛文创店。光冰箱贴她就选了十几种，又拉着荆岚上了一家在二楼的民族特色服饰店。
荆岚倚在窗边，看着周甜试戴头饰，为了捧场，还得时不时开口点评一句。
“这个还行，适合你。”
“流苏太长，压身高。”
“嗯……一般。”
“可以买，但我建议别买。”
从荆岚的角度看向窗外，恰好能穿过这条古街，看到更远处的景色。
云朵浩瀚地铺在湛蓝的天上，底下是连绵起伏，像波浪一样的绿色草原，牛羊成群地穿插在这片绿色海洋，星星点点。
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是自由的。
连她也是自由的。
有风吹来，她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额头上突然升起的冰凉感唤醒了荆岚，周甜正比划着给她戴上一条头饰。
是一条由红珊瑚与绿松石编织成的抹额，耳侧有流苏坠至胸前。
“别摘！太适合你了吧！和你这条裙子也超配的。”
周甜阻止了荆岚的动作，不吝言词地夸赞：“姐，就这样戴着吧，真的很好看。”
“买头饰赠编发，不编白不编。”她小声补了一句。
直到编发的店员开始摆弄她的头发，荆岚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有说她要买吗？
这算是强买强卖嘛？还是说那边那位乖巧甜笑着的女孩儿其实是这家店的托，她远道而来就是为了骗她买下这不算太贵的东西。
想到这儿，荆岚突兀地笑了。
“能来就来，不来就别来了，我不会等的。”
“我管他是谁，在我这里一视同仁。”
楼下打电话的声音也在这时传上来，似乎在争执什么，荆岚望下去，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好巧，又是李西望。
李西望正站在斜对面的楼下，双眉紧蹙，脸上全是不耐烦。
说实话，荆岚觉得挺有趣的，她就没见他正经笑过。总是严肃着脸，一副心事重重，请勿靠近的样子。
或许是荆岚的眼神太不遮掩，又或许是李西望太敏锐，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抬头看了过来。
她撤回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淡然对视回去，一点都没有偷窥被当场抓住的窘迫。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都习惯了，想必他也该习惯了吧？
从李西望的角度，阳光穿过屋棱，投射在她脸上，那一刻的她低头俯视，额上的抹额衬得她更加虚幻美丽。
她很漂亮，他从见第一眼就知道。
【1】卡尔?荣格，瑞士心理学家
永恒少年：又叫内在小孩原型，指的是存在于潜意识里，保留童年心理状态与特质的那部分自己。内在小孩是童年经历在内心的投射，分为正面影响与负面影响，但通常象征童年时期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或创伤，这些情绪会以潜意识的方式影响成年后的行为模式。
可以了解一下荣格的爱情投射观，为什么老是爱上同类型的人呢？为什么陷入热恋期的人总会觉得对方完美无缺？明明对方不是自己的理想型，却让你无端心动？
爱情绝非偶然，那些突如其来的吸引都带着某种投射与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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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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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