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一生有6250分之一的可能性被雷电击中。
但当你把自己的生命路径铺设在龙卷风前进的方向上时,这个概率就会被几何级放大。
龙卷风有最变态的破坏力,也有最壮美的景观。”
伴随着一声声极具磁性的旁白,荆岚的意识像跌入黏稠的液体中。
强忍着身体的酸痛和眼皮的沉重,荆岚努力撑起眼皮,入目所及,是炫目的白光和一望无际的雪原。
冷,好冷。
但很美。
她蜷了蜷冻到麻木的手指,虚着眼看向这片盛大的白色。
睫毛上的晶莹让全白的世界析出大大小小的彩色光圈。
突然的雪崩让他们这只散装队伍惊慌失措,推搡之下荆岚和队伍走散,滚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脚腕处的红肿更是让她寸步难行。
她很累,跌坐在一块大石头边上便不想再走了。
就这样吧。
能不能被人找到?是死是活?都听天由命了。
闭上眼,巨大的疲惫感铺天盖地向她卷来。
“你能不能笑一笑?我是你妈,不是你仇人!”
“荆岚,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梦里的世界总是光怪陆离,毫无逻辑。
女人的嘶喊声后,是黑色的人影憧憧,每个人的口中都说着同样的话。
“节哀。”
是在对谁说?
是那个女人,还是荆岚?
她还没搞清楚,有道模糊的声音似乎打破了空间的壁垒,隐隐约约在她耳膜边凝聚成型。
“别睡……”
嘴角有温热的触感,她下意识抿了一口。
想睁眼看看,却被刺眼的光线逼出了生理性泪水。
那人声音闷在面罩里听不清楚:“找到人了,活着呢……嗯,有些脱水。”
“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人?”
意识彻底清醒后是在大本营的帐篷里。
把她从雪原带回来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只有几个苦兮兮搓手哈气的她的散装队友,还有一名义工。
“你很幸运的嘛,遇到了王哥……”
“哎,你说你们怎么想的,一个个的新手,全都跑到夏岗主峰,命不要了……”
义工是本地人,年纪不大,口音很重,一套一套的说教配上他的口音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修整好准备下山的时候,大本营外面出现一小阵喧嚣。
隔得远,荆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正忙着把随身行李放进后备箱。
但隐约听见了“出事了”几个字。
似乎是那场雪崩造成了伤亡。
荆岚觉得自己的确幸运,听义工说,她们走的那条路线,就在雪崩发生区域的最边缘,再往前走走,生死难料。
她叹了口气,坐上车,要不是救援的人正好经过,恐怕她也没命坐在这了。
然而比这更棘手的是手机里的消息。
是医院发来的,她的母亲裴佩又一次试图自.杀。
荆岚不过是抛开生活和学业出来旅游了几天,她又开始作妖,觉得自己要抛弃她,所以用这种方式逼她回去。
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想管了。近乎恶劣的想着,既然不想活,那就死了好了。
纵然这么想,她还是订了最近的航班飞回去。以至于她急着离开,没有留下来和那群散装队友一起追究带他们上山的野导的责任。
这场事故,究其原因是野导的不专业和钻空子,抱着侥幸心理走捷径,结果出事了。
她闭上眼,彻底放空自己,心思也变得缥缈。
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车子行进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所行之处开始呈现光怪陆离的景象,目的地也变成了墓园。
她睁开眼,原来她不在从桑贝夏玛岗日峰去机场的路上,而是去参加葬礼的路上。
葬礼的主人叫裴佩。
是她妈。
当黑色人影憧憧,一个一个对她说着节哀时,荆岚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抬眸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和那张中年却仍旧美美艳绝伦的脸,这才涌起迟来的真实感。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好友郭溪陪在她身边,妥善处理好后续事情后又陪她离开。
回程的路上,荆岚划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来之前的页面,一段关于追逐龙卷风的宣传视频。
只是说话的人变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说我们疯狂,但当那道‘象鼻’把天地连接起来的时候,我只想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吗?”
“拍到的照片越震撼,那说明它离摧毁某些人的生活就越近,这种矛盾让人愧疚又着迷,但我知道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加入我们吧,追风,追自由,见证人生意义的多样性,生活,不止一种活法。”
她从公众号退出来,指尖在标题上摩挲,“五千里追风计划”。
不经意又点了进去,回到了视频开头,还是那个磁性男声。
“一个人的一生有六千二百五十分之一的可能性被雷电击中……”
荆岚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内蒙。”
—————
飞机降落呼市机场。
荆岚去行李盘取好行李,期间一直在手机上敷衍应对前公司的对接。
离职那天闹得很不愉快,领导想在她离开前榨干她最后一滴血,搞突然袭击,让她报道一篇编纂造谣的新闻。
新闻里的主人公就是她头七都没过的妈,一个知名舞蹈艺术家的粉红新闻。
“以后不要联系我了。”对着手机交代了一句,她拉黑删除一套流程丝滑得如同行云流水。
挂断电话后查看手机消息的功夫陆续有陌生号码打来,以为是对方换了号继续骚扰她,荆岚连挂两次后她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接她去民宿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回过去的时候电话再一次响起。
果然,来电归属地不是瀛城。
“你好?”荆岚开着免提,仓促地回应着那头,把身份证按在闸机感应处。
“啧,再挂一次老子不伺候了……你人呢?”
那头似乎没想到这次接得这么快,嘴里的碎碎念戛然而止,顿了一秒后问道。
是个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点儿哑,除去那不耐烦的调调后,是好听的。
除去好听外,似乎还挺耳熟,很像那宣传片开场白的男声。
“出来了。”荆岚站在人群之外不慌不忙喝了口水,又问了一句:“几号口啊?”
“就一个口,5号口。”
荆岚推着行李跟随人流挤出去,果然只有一个出口:“啊,谢谢你啊,叔。”
“……”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隐约传来清嗓子的咳嗽后,对面才又开口道:
“直接出来,穿过马路,到对面停车场,车牌108X。”
前面是浩浩荡荡的中老年人旅游团,荆岚不得不跟在他们后面龟速前行。
最前方的红旗上在风中飘扬,写着“最美海市欢迎夕阳红旅游团”。
火红的旗帜在湛蓝的天幕之下饱和度显得更高,阳光在四周勾勒出一道炫彩的金边。
第一次来这,她驻足拍下了一张打卡式照片。
原来这就是草原城市的天,极致的蓝,高远、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广阔又柔和,像是会出现在动漫里的空镜头。
纯粹而神圣。
“最美不过夕阳红~”
如果没有大爷大妈们振臂高呼口号的话,她想她会更加沉浸。
在声声口号中,她欣赏着刚拍的景色,殊不知自己跟在大部队后面,已经站到了夕阳红旅游团的大巴车旁。
此时被她放大了的照片一角,有个男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镜头,抄着手冷冷地看向拍照的人。
荆岚来不及细看,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埋头往前走,嘴里念叨着“108X”。
“荆岚?”
听见自己名字,她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懒散倚着车门,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个子很高,荆岚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楚他的全脸。
清晰流畅到冷硬的面部轮廓,低垂的眼睛又深又沉,是她对这人的初印象。
声音和电话里的人倒差不差,算是对上了,但显然不是她能喊叔的年纪。
怪不得他当时沉默了,荆岚对此感到有些抱歉。
男人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不过倒也没说什么。他划开手机看了下时间,眼神示意要将荆岚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很……呃……哇喔。”
“重”字还没说出口,男人已经将她无比沉重的箱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尾箱中。
单手操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
荆岚眉峰一挑,这还是她重达40斤的箱子吗?
出发前,郭溪将她轻省的行李整理了一番。整理到最后,原本20寸的登机箱摇身一变,膨胀到了26寸!
过度用力的手臂肌肉贲张,将黑色短袖绷起,青筋从袖口处跟随着肌肉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小臂。
荆岚勾了下嘴角。
男人关上后备箱,身影绕过车尾消失了,驾驶室的门被拉开,传来他冷淡又低沉磁性的声音:
“还要去高铁站接几个人,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荆岚正准备开后座车门的手停住,自然地拉开副驾,系上安全带。
起初,车厢里弥漫着一层浓重的寂静,只有风灌进车内的呼呼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哗哗声。
八月初的呼市温度刚刚好,二十几度,风还是凉的,和高度城市化、建筑物密集导致热岛效应加剧的瀛城相比,这里实在是太舒适了。
金戈铁马,弯弓射雕。
远古游牧文明,骑马射箭征战沙场保卫疆土的时代已经远去,现代化的发展将那些古老豪气的故事雕刻成塑像,立在广场上,置于桥头顶。
“第一次来呼市?”
低沉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
荆岚收回目光,顺势落在了说话的人身上,“嗯,第一次来北方。”
“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荆岚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这里的空气让她感到广阔与自由,但她就像一只被关在铁笼子已久的小鸟,明明极度渴求的自由近在咫尺,她想扇动翅膀,尽情拥抱世界,但她似乎已经忘记怎么飞了。
所以她扑腾着翅膀停在笼边,彷徨迟疑,她不知道她下一刻会是向上翱翔还是向下坠落。
这一陷入思考,她就忘了还有个在等她回答的人。那人却以为她不想回答,便收回目光,专心开车,再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
杂乱的思路越发清明,无论是向上或是向下,都不会比困在方寸之地更好不是吗?
荆岚刚想开口,却发觉这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甚,遂也闭上了嘴,合眸浅眠。
*
高铁站外,男人正在电话联系那几个同行者。
荆岚透过前挡玻璃毫无顾忌地看着他,脊背宽阔,身高腿长……
被盯的人倏尔转过来,攥住了那道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女人的上半张脸隐匿在鸭舌帽投下的阴影中,下半张脸在阳光下更显艳丽。
光影之间,碰撞酝酿出沉静与张扬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被抓住在偷看后,她也不躲,抬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不知为何,他反倒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好在他认出了要接的另一波人,走上去帮他们把行李放好,倒也不显得突兀。
而荆岚帽檐阴影下的眉眼因为莫名的愉悦,一扫这段时间积攒的沉郁。
接的人有两男一女,两个年轻男女是情侣,一位中年大叔,两班列车到达时间凑到了一起。
“李西望。”
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开口,惜字如金地说了三个字。
荆岚诧异地扫他一眼,不明所以。
“我的名字。”他补了一句。
荆岚在脑海中搜索了几个字形,幽幽开口:“Hope?”
她突然意识到,他俩同车这段时间,他压根没介绍自己的名字。
也是,现在介绍只用费一次口舌。
很划算。
“东南西北的西。”
解释完自己的名字,李西望继续道:“也是这次行程的领队之一。有缘的话,有人可能会在我的队伍里。”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二维码,大家从善如流地扫码进群。
一个昵称为小月半的老群员秒回了欢迎,紧跟着转发了一个公众号的推文。
追风计划:【在这炽热的夏天,请跟随我们,深入草原,我们将会为您带来一场撞击灵魂的追风之旅……】
下面是关于追风行动的具体内容。
追风,顾名思义,就是追逐龙卷风,整个行程都将跟着风暴前进。
但风暴不等于龙卷风,最好的情况是能见证一场龙卷风的诞生……
往下滑动,后面的内容是一些追风者的经历自述。
滑到最后,是一个癌症病人的追风日记,荆岚在这一页停了很久,是他的遗愿清单,最后一项是:
追逐龙卷风,在风中找寻我活着的方式。
……
那位叫庞力的中年大叔突然开口:“真是巧了,我也是癌症。”
不等大家表示惊讶和关怀,他又笑了,“不过我是前中期,还能手术,这趟后我就找时间上手术台了。”
他用轻描淡写粉饰着话语背后的沉重。
他说本来她女儿要和他一起来的,但临到头有个很紧急的案子需要她接手。女儿不放心父亲一个人,想推掉工作来陪他,他用不做手术威胁女儿事业为重,他一个人可以的。
“她可是我们那十里八乡唯一一个博士,现在是大律师。”
听着庞力抑扬顿挫地说起其中心酸曲折,这个患癌的中年男人语气中没有丝毫对疾病和手术的恐惧,只有对女儿的骄傲。
尊重与骄傲,这样的情绪,荆岚好像从未在裴佩身上看到过。
她将头靠在车窗边,久久没有搭话,只是听着其他几人聊天。
在死气沉沉的家里面,让她爱上了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会让她肾上腺素激增。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活着的感觉。
眼前的风景早已从现代化的城市过渡到被绿色充斥的平原,话题也从庞力转移到了荆岚。
她心不在焉,只听见了对话的有效部分,比如小年轻中女孩叫周甜,男孩叫谢子扬,都是刚刚大学毕业。
谢子扬还特别强调了自己是个网红摄影师,擅长人物街拍。
然后就问到了荆岚。
简单介绍了自己姓甚名谁后,关于职业,荆岚模棱两可的答了句:“主播。”
“真的啊?带货主播还是颜值主播?才艺主播?游戏主播?哪个平台?ID是?”
荆岚扶额,头很痛:“……”
她幽幽来了句:“为什么不说擦边主播。”
车内氛围一下变得诡异起来,连驾驶座一直淡淡的人也很不经意瞟了她一眼。
谢子扬呐呐道:“真的?”
“……”荆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扬声道:“假的。”
“我觉得姐姐才不像你经常刷的短视频网络主播,应该是上电视那种吧。”周甜肘击了一下男朋友。
周甜人如其名,长相甜美,声音也很甜。
荆岚含混地说了个“是吧”就彻底闭上眼,枕着座椅不再搭话了。
“困了。”她怕后面的人看不见,特意解释了一句。
周甜赶紧说:“睡吧睡吧,我俩在高铁上睡得够够的了。”
离开城区,深入草原的公路笔直,缝合着天与地,在这里,枯燥的行车时间好像被拉长又稀释,失去了刻度。
后座上,庞力安静地对着窗外拍照录像,年轻的两人时不时用气声说两句悄悄话。
荆岚睁开眼,看云的形状,看投射出的影子长短,看一群羊慢悠悠地横过柏油路面,这样的广阔,让她的灵魂变得轻盈起来。
李西望习惯性转头看后视镜时,看见了她清明无比的眼睛,随即浓眉一挑。
又被发现了。
荆岚眼皮一跳,朝他眨了眨眼睛,也不看风景了,索性直接看人。
驾驶室的男人穿着简单随意,大长腿多少显得有些无处安放,再往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线条紧实。
荆岚眼前蓦然浮现出当时提行李箱时肌肉鼓起,青筋暴起的样子……
她无声“啧”了一声。
真够带劲的。
目光向上,脖子上挂了一条黑绳,坠进领口里面,冷硬的下颌线紧绷,再上面……
是一双黑沉的眸子,隐匿着几分讥笑,显得桀骜野性,绝不似池中之物能任人拿捏的。
荆岚朝前努努嘴,意思是很明显:看我干嘛,看路。
汽车一路前行,在一栋木质结构,装修素雅的小院停了下来。
前台是个娃娃脸,看起来和李西望熟识,他把车钥匙自然地丢在前台说了句谢。
“没事,都是我哥非要开走你的车嘛。”
李西望没多说什么,招手叫他们过去选房间。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房间充足,倒也没什么好选的。
二层小楼没有电梯,庞叔轻装上阵背了个旅行包,拿了房卡就走了,赶着回房和女儿报备。
谢子扬一手牵着周甜,一手提着他们共同的行李箱吭哧吭哧上楼了。
年轻人的热恋期都这样吗?连行李都要放一起吗?手也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一样?
荆岚皱眉表示难以理解,这么窄的楼梯,也不嫌挤的慌。
不过上了半段阶梯,她已经在心里把郭溪骂了个彻底。
整她呢?
荆岚扶墙叉腰喘息的间隙掏出手机,真情实感一顿打字输出。
发送成功后她长吐一口气,蓄力准备一鼓作气提上去的时候,似有所感地扭头。
人高马大的男人双手抱臂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跑什么,不是叫你等等?”
欢迎各位加入追风计划~
我们一起看云、看雨、看星星,观山、观水、观风景……
东起绿野草原,西抵黄沙戈壁
人既在旷野,眼前便只有自由与热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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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