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悠悠走得慢,前前后后花了大半个月才到兴庆府城郊。
一路沿着贺兰山从南往北,绿洲星罗,戈壁辽阔,风景与中原已截然不同。戈壁荒滩上零星长着些梭梭、沙蒿、骆驼刺,然而这些低小的植被无法挡住漫天沙尘。为了不弄得满头满脸灰,两人拿头巾裹着脸,只留下两个眼睛放在外面。
魏无功看着靠着车板鸡啄米点着头的李在宥,感觉他下眼睑黑眼圈有点儿重。昨天夜里下榻的旅店环境一如既往地糟糕,公子哥儿应该是没休息好。
“你要不躺下来睡会儿,这么勾着脑袋一会儿又晕。”
“不……”李在宥咕哝一句:“躺在车板儿上一颠一颠的,头跟球似的磕,脑袋嗡嗡的。”
“那……来,”魏无功拍拍腿:“枕这儿。”
李在宥一愣,从善如流地就坐过去了,刚准备美滋滋躺下,突然听见边上工匠都齐刷刷地发出惊叹声,也昂起脑袋看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车子经过一片开阔的场域,远远能看见一座座巨大的八角灰白色陵塔星列瀚海戈壁,一条宽得容千乘的神道前面伫立着一排排巨人泥像,文官持笏,武将按剑,在夕阳里深沉。石马石羊半跪在沙土里,躬身垂目。风从更远处、尚带着残雪的贺兰山脚吹来,卷起砂石,打在陵塔的夯土墙上,沙沙作响,像英灵的喟叹。
“这是西夏王陵,”前面赶车的王哥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和众人说:“派头很足吧!咱们后面上工的法会场,就离这儿不远,都早点儿混个眼熟。”
目的地快到了,他赶牛的鞭子也积极了起来。“不过咱们还是得从兴庆府城门进去,做完晋王府衙那边的登记,再绕道回来。”
“真壮观呐……”李在宥睁着有点朦胧的眼睛小声感叹。风将他的头巾和发丝吹得轻轻拍在脸上。穹隆苍莽、大地豪迈,一种山川异域之感油然而生——他们已经离故乡很远了,远到黄鹄鸟都难飞回。夕阳如血,笼罩在王陵上空,如果乡愁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
“你好像有点烧。”一边的魏无功观察了他一会儿,把手伸到他脑门儿上。
“是么,”李在宥晃了晃脑袋,果然感觉有点儿晕:“还真是……”
魏无功把他脑袋一按,搁在自己腿上,往他身上搭了件衣服。
“你眯会儿,”他说:“回头安顿下来,给你找点儿药。”
“嗯……”李在宥脑袋冲着他的肚子,嘴角有点儿压不下来,于是只好把脸又往里面转了转,发现这个角度闭着眼睛能感受到魏无功的呼吸。
“嗯?你平时一直都是腹式呼吸吗?”李在宥凝神感受了一下,怪不得功夫好,连吐纳都控制着呢。
“你师父偏心,都没教我这个。”李在宥撇撇嘴:“是有什么内功心法……”
“睡你的吧,这么多话。”魏无功扯了一下他的头巾,把眼睛也盖住了。他记事起就是这么喘气儿的,哪有什么法门。
“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前面的王哥听见他们说话:“巴赫曼老爷家有胡药,很灵,让他老婆给你们抓一副,包你这第二天就能好。”
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那是魏无功见过的最厚的城墙:夯土筑成,足有三丈高,墙顶宽阔得可以跑马。墙身灰黄,和戈壁沙滩一个颜色,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地本身。
城墙下壕沟深厚、羊马墙密匝,城门口两队士兵列道,甲胄精良、长枪锃亮,不愧是在几大强权轮番伺候中顽强生存下来的国家军团,光看气质,就能感觉到其中的骁勇善斗。
可惜魏无功已经不在军中,不然真想在沙场上和这帮人试试深浅。
他轻轻摇醒李在宥,喊他起来准备接受守军的盘问。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入夜,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店铺大部分正在收摊儿,晚市最后的叫卖声混着驼铃,随着晚风一点点走远。
兴庆府街道一如棋盘,坊里,皇城、官署、寺庙、市集、民居井然分开。随着路面收窄,一行人下车改为步行。王哥和巴赫曼把其他的工匠安顿好,带着李在宥和魏无功到了一片胡人聚居区,这里是巴赫曼的住宅,他的老婆戈尔达已经准备了一桌好饭,给他们接风。
“这一路跟着他们上工的住,苦了你俩了,照顾不周,还把在宥老弟给整病了,真不应该。”王哥凑过去看了一下李在宥,黑灯瞎火地也看不清脸色,说:“今天高低吃顿好的补补。”
还没进巴赫曼家门,光在门口,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羊膻味儿。李在宥本来就晕,一闻这味儿直接就想吐,翻着眼睛压了几下才压下去。魏无功把他一只胳膊架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四处张望。
巴赫曼家门口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里面天地还挺大。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种着薄荷。里屋两侧堆着东西,看着是干药材。
“巴老爷,您平时研究药吗?”魏无功问。
“我不懂这些,我老婆戈尔达主要在管,”巴赫曼随手指了指隔壁:“边上一间药铺是我找人打理的。”他在里屋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嬷嬷出来开门,像是家里的杂工。
“另一边的当铺也是您的吧。”李在宥跟在后面问了一句。
巴赫曼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说:“老弟眼神好,那个叫‘宝记’的当铺确实是我的生意。”
李在宥捏了捏魏无功扯着他的手。魏无功反捏了回去。李在宥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多观察。刚刚那间当铺前面几个关门的伙计,看着像是专业打手。
一进屋,里面装潢很有波斯风情,大片白墙配上繁复的几何纹地毯和毛毡挂饰,脚踩着地,软软的。屋里没有正经椅子,地上的矮几周围堆着五六块织锦垫,坐卧两用。
见他们进了屋,戈尔达端着羊汤从厨房走了出来跟他们打招呼。相比巴赫曼,她非常年轻,也非常漂亮。皮肤瓷白,黑发浓密卷曲,配着两对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颜色看上去很浅,亮晶晶的。一袭白衣在腰身上掐了一把,尽显婀娜,饶是李在宥这种性别男爱好男的,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我老婆戈尔达,漂亮吧!”巴赫曼突然望着他们来了一句,把正在偷看的魏无功吓一大跳。他赶紧回过神去看巴赫曼,发现他大胡子笑得一翘一翘的,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自豪。想来异域风俗,到底与中原不同,夫妻恩爱,说话也敞亮,没什么忌讳。
“漂亮,把我们魏大人眼睛都看直了。”李在宥在边上说,手指头被魏无功偷偷狠捏了一把。
戈尔达笑笑,回了个礼,施施然放下汤锅,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招呼身后的嬷嬷把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一锅羊汤,一大盘手抓羊肉,还有一大盘五颜六色的糯米饭,整个桌子见不到一颗青菜。
“你多喝点儿汤吧。”魏无功小声跟李在宥说,桌上也没别的好消化的东西。李在宥点点头。看得出来他虽然不舒服,但是勉强打点着精神。
“哦对,戈尔达,好姑娘,这位弟弟发热了,”王哥指着李在宥说:“把你那个特制汤药给他冲一剂吧。”
“哟,”戈尔达一听,连忙走到李在宥边上,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烧得不低呢,等着,马上给你冲。”一边说一边拿了一条毛毯子盖在他身上。
李在宥闻见她身上有股没药和**的味道,刚刚信了一点保人的话,结果等东西端上来他又犹豫了——黑乎乎的一碗汤,气味也很奇怪——他压根儿就不敢喝!
“这汤……怎么一股肉味儿?”一边的魏无功凑过去闻了一下,替李在宥把他想问的问题问了。
戈尔达捂嘴笑笑:“可能是里面有孜然。”她拿个小勺子将沉底的药渣捞起来给他们俩看:“有孜然、甘草、骆驼蓬籽,混了黑蜂蜜水,是我阿帕(妈妈)教给我的,能发汗,管你明天就能好。”她一边说一边把碗递到李在宥嘴边上。
魏无功知道李在宥不乐意,但他也没法儿。来人家地盘做客,女主人如此殷勤招待,疑神疑鬼的也不合适。他只好艰难地看着李大人委屈巴巴地张嘴,“吨吨吨”一鼓作气喝下去。李在宥喝完,为了不当着女主人的面儿吐出来,两眼发直缓了半天,末了道了声谢,整个人缩回毯子里,闷闷的。
魏无功被王哥和巴赫曼拉着喝点儿小酒,望着碗里乳白色的马奶酒,也是同样的一言难尽。
“好酸的酒……”一股奶酸味儿直冲天灵盖,把魏无功喝得龇牙咧嘴的,赶紧抓了一块羊排放嘴里啃。
“哈哈哈,来来来,别光喝酒,玩点儿骰子。”巴赫曼让嬷嬷拿了个小盅,里面放了三个兽骨做的小骰子。“比大小会吧。”
“会。”魏无功说。这简单,三颗骰子,加起来过十是大,不过是小,猜错喝酒。
巴赫曼抓起骰子,在手心一搓,直接就往前面一掷——叮叮当当停住落在桌面上:四、五、六。
“十五,大。”他指着骰子,“你猜。”
这一顿操作给魏无功整不会了,一脸懵逼问:“那我猜……小?”
巴赫曼哈哈大笑,把他碗里的酒续满:“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你看清楚,已经是大了。你猜大,算你赢。你要猜小,现在就喝。”
魏无功愣两秒,随即一拍桌子:“老哥哥你这耍赖,掷完才让我猜!”原来是逗他的,还以为波斯规矩不一样呢。
巴赫曼跟他一碰碗,先自己干了一份,笑着说:“掷之前猜叫赌,掷之后猜叫赖。你说你是不是想赖?”
魏无功啧一声,回头看看李在宥。李在宥笑着一摊手:“别看我,明摆着的十五你自己要说小。”
“行行行,再来!”魏无功撸起袖子,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干净,两指一指骰盅:“你盖住了!”
巴赫曼又抓起骰子,这次放进了盅里,边笑边摇晃:“大还是小?”
“大!”魏无功酒碗一磕。
巴赫曼把盅子一推:“三三四,十点大,你赢了。喝!”他一声暴喝,动静给一边儿愣神的李在宥吓一跳。
魏无功很豪迈地又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诶?不是我赢了吗,我赢了我喝什么……”被他一嗓子吼懵了,又喝错了一碗。
王哥一边笑一遍给他斟满:“赢了要喝庆祝酒,这也是波斯的规矩。”
李在宥在后头微笑着看他们玩。西夏这边的人都刁得很,他自己不喜欢,不过魏大人看上去还挺能适应这种场合。
他半躺着眯着眼睛,听他们又开了一盅。“二二三,七点小,老王喝……”巴赫曼用带着卷舌音的调子说着话,李在宥迷迷糊糊算着魏大人喝到第几杯了。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再猜!”王哥喝多了声音也开始越喊越大。
“猜小。”李在宥突然凑到魏无功背后,小声跟他说。魏无功一边应着小,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他脑袋上冒着汗,眼神清明,感觉戈尔达的药方是有点儿东西在的。
巴赫曼开了盅子,五、二、一,八个点,果然是小。
“靠……不能这么巧吧……”李在宥心里念叨。听到前两盘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一番验证下来,这一串数字和曹月华癫痫时念叨的一模一样。
“你现在要玩吗?”魏无功看他,小声问。
李在宥摇摇头,重新倒了回去。刚刚发了些汗的身体这会儿又绷了起来。所谓的云昭阁线人,家里老婆做着晋王府人牙子的生意;半路杀出来的保人,当铺里养着专业打手;现在又出现一个似乎有灵视灵言的小姑娘……
他突然感觉,他和魏大人在这地界,稍一个不留神,被人拿去扒皮抽筋卖了都不奇怪。
羊肉盘子见底的时候,有个隔壁脸上带刺青的打手敲门,带进来一个坊官(基层治安官)打扮的人进来。那个坊官进门就对着巴赫曼作揖:“巴赫曼老爷,听说你们的诺鲁孜节快到了,杨大人让我给您提点儿节礼。”
王哥一看,连忙起了身,让出了位置,跟巴赫曼说:“您这里来了别的客,正好我们也吃差不多了,我带他俩回去休息,今天谢谢您。”
巴赫曼跟众人点了个头,和戈尔达一起把他们送出门去,关上门跟坊官说话去了。王哥把两人送到提前租好的住处,说:“到了兴庆府,住的条件要好些,你们好好休息休息,明天睡饱了我们再出发。”
拜别了王哥,魏无功也从酒里回过神来,洗完澡问躺在床上的李在宥:“怎么地方官儿反过来给巴赫曼送东西?”
“谁知道呢……”李在宥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个药,你喝完没什么别的不舒服吧?”魏无功听他语气有气无力的,拿了个蜡烛放在他边上看他脸色。
李在宥没接茬,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烛光,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趟……能成吗?”
“能。”魏无功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盯着李在宥看了一会儿,拿手抵着他的额头,感觉热好像退了一点,说:“计划外的事儿不总等于糟糕的事儿,对吧。”
李在宥被他大巴掌按着脑门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魏无功满意地点点头,回自己床上躺着,顺便熄了蜡烛。
臭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洗了个热乎澡,这会儿心情正好,不想想别的,就想睡觉。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李在宥的声音:“身份证,于阗,血引。”
“……又来了。”魏无功把被子蒙到头上。
“记性好,没办法。”李在宥轻声说。
过了一会儿,魏无功翻了个身,在被子里嘟囔一句:“……还有棉花籽。”
“嗯,还有棉花籽……”李在宥笑笑,终于闭上眼睛。
手动复原西夏王陵,嘿嘿。
哎呀,突然发现三次元的节气和二次元的对上了,有点开心~大家春分快乐!白天越来越长,心情也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波斯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