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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除污垢(一)

宋峭这一生也是够倒霉了。

在原来的世界,宋峭他爸妈是在夜店认识的,后来一夜之情生下了他。三口之家虽然组合得仓促,但也算平稳度日。

尤其是宋父十分疼爱宋母,不仅因为她姿色绝美,还有一点就是她身后的家族产业。

可惜,没人看好他们之间的感情,包括宋母她自己。

宋峭日益长大,二人之间的情感随着时间近乎流逝,尤其是在宋峭上初中那几年,宋父生病了。

一是生活过于拮据,二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母离开了。

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夜晚远走高飞,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直青春期的男孩早就不好骗了,哪怕宋父多次埋怨自己——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没用。

宋峭才不信。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宋峭的人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为了给自己父亲治病,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到最后连学校也不再去。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沉闷又不听话的小孩,可他整日忙到半夜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眼光。

后来考上高中,宋峭性格愈发孤僻,成了人人可欺的草包,可他还在坚守一点,就是打工赚钱。

宋父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整日插着呼吸管吊着口气,宋峭没有一日心中不是恐慌的。身体逐渐麻痹,听不见他人的谩骂,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眼中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钱。

以至于那天回到家中,他看见眼前的一幕还以为是压力过大做的噩梦。

宋峭使劲儿搓着眼睛,直到把眼尾搓红,直到把眼泪搓掉,大滴大滴的泪水渗透在袖子上,掉落到土地里。

他没有看错。

房中此刻挂着一人,那个穿着病号服整日怀念与他母亲曾经美好往日的人,最后竟然自杀了。

宋峭反应过来后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直反酸水,连脑袋也混成一团。大地中间似乎崩裂,眼周跳了闸似的漆黑一片,身体无限下沉,好像磕到了崖壁之上,只留下血肉模糊的痕迹。

他父亲也走了,与他母亲一样,走时什么也没留下。

宋峭昏死在地上,等他睁开眼后是一片光亮,他以为自己被送到了医院里。可仔细一看,周边还是草地,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他就在外面躺了一夜,而他的父亲呢,眼球突出也不知是什么情绪正看着他。

宋峭沉下头,亲自将冰冷的尸体搬了下来,死亡证明,葬丧仪式,事后手续等等都是他一人操办。没有一个人帮他,就连他的母亲都没有回来。

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几个月后了。

宋峭再去学校,班主任狠狠训斥了他。不过他说明家里的情况班主任深表同情,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宋峭后来说要退学,这个中年女人推了推眼睛,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十六岁的宋峭就这样步入社会,身后无人带领,他做起事来随心所欲。身边的同事和学校里的同学没有丝毫差别,他依旧身处在地狱,他以为他能逃出来。

可是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越陷越深,就连太阳都挂上了恶魔的笑脸,堂而皇之嘲弄他。

宋峭终于明白了,明白那个男人为何要离开他。

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眼下他也想离开,他站在二十楼层往下看着,看着楼下火树银花车水马龙,他忽然升起一丝报复的情绪。

人们都好冷漠,像冰块一样,那么如果他的血液迸溅出来,□□碎裂,人们会不会尖叫,会不会恐慌,会不会露出别样的神情。

一定会的吧。

可这样就太没意思了,他是想死,可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去他人别样的目光。

无非就是同情,或是恐慌……

岂不是太没新意,于是宋峭将自己闷在家中,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在身上捆了炸弹——

一个人的血太少,暖不热什么,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大家血液融在一起,温热的尸体相互碰撞,一定会温暖许多。

从这里跳下去,差不多三秒。

可宋峭等了很久,或许是夜晚光线昏沉,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还坐着一个蠢蠢欲动的人肉炸弹。

这十几分钟的等待,是宋峭此生最期待幸福的时候。终于,胸前的炸弹开始倒计时,宋峭的心脏也狂躁起来。

他红着眼眶,像是俯瞰众生的菩提,他没有错,他只是想让大家相互拥抱,在这样的冬日也能感受到彼此血液的流动。

多好啊——

时间到了。

宋峭像个从容的惯犯,没有像初跳者那样站起身,恨不得做一百个心里建设。他只是顺着台沿往前挪动几下,闭上眼睛,掉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是庆祝他即将新生的欢吼。

可就剩一秒钟的功夫,透过眼皮蓝光乍现,身体随之回暖,他以为是炸弹爆了,实则是被拐走了。

把他的新生和期待,一并掳走了。

他这一生,的确倒霉透顶,难得放肆一次,上天也不愿纵容。

如今又遇上了这么一个主角,透过这个张扬跋扈的外皮,他好像能看到满目疮痍的伤疤。所以他第一眼见到晏玦时,并不是完全的讨厌。

他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只是比他更会隐藏,也更加狡猾。

可都穿越了,他还是那么倒霉。

他发誓,故意将伤口戳烂不是他的本意,如今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就是因为太倒霉了,被老天爷发现这样一个犄角旮旯还残留一具亡魂,如今终于要收走了。

只是宋峭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头顶的幔帐。

目光向侧边移,是正乖巧趴在他床边睡觉的人。

他扭了个身,忘记了腰间还有伤口,被扯住后疼得呲牙咧嘴。可就是这样的小动静,却把身旁这人吵醒了。

晏玦弹起身,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氛围。

宋峭看此一笑:“太好了殿下,我们还都活得好好的。”

话音刚落,晏玦就倒了过来。怕压到他的伤口,故此摸到对方的手掌,像头被驯化的狼乖巧卧在他身旁。

宋峭神情一怔,看着自己那双被发丝缠绕的手,不由感慨。

这模样,怕是吓坏了。

于是他问一句,晏玦就听话回一句。

“烧退了吗。”

“退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怪不得晏玦要一直守着他,长睡不醒不知道的还以为死到床上了。

“那些人怎么样了,抓住了吗,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男人。”宋峭问他。

那天晏栩领兵直到山顶,一眼便看到零零散散躺了满地人,到了营帐中更是无一人醒来。

那些都是被宋峭下药的人,由于药效过强以至于大雨倾盆也没能将他们浇醒。

晏栩将其一网打尽也没耗费半分功夫,可那为首的男子却不知跑到哪里,祁行山被翻了个便也没能找到。那晚大雨冲坏了不少庄稼,更别说印在土地中的脚印。

出游围猎一事只有宫中人知晓,那人对晏玦的行踪如此清楚,想必就藏在身侧。

宫中有人要行刺太子殿下,这可是头等大事。这三天刑部和锦衣卫的人没日没夜审问,有些个人扛不住痛苦咬舌自尽,但人多,死几个又何妨呢。

终于在第三日,他们交代了。

晏玦握着宋峭的手,神情严肃,说:“的确是宫里的人,并且你我熟知,不过说来也可笑,她做事如此没有计划且莽撞,简直愚不可及。”

宋峭问:“莫非是太后?”

“不是她。”晏玦眼神阴冷,“是晏英。”

四公主设局要毒杀太子殿下,手足相残说出去岂不是天下笑柄。可即便如此,她是公主,是皇帝的亲生骨肉,是皇贵妃最疼爱的女儿。

更何况今晚,晏玦忽地推开松源阁的门,慌乱说:“他们全死了。”

宋峭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回:“四公主惹事,无论是太后还是皇贵妃娘娘定要堵住那些人的嘴。只是我比较好奇,如果真是银仄公主所做,他们为何不早早就堵住那些死士的嘴,偏偏等到消息飞远了才想起来杀人灭口。”

晏玦不紧不慢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是块玉:“这是从营帐中搜出来的,的确是晏英的玉佩。可晏英身为公主,怎会亲自出面,更别说将玉佩留在营帐中,这样做风险太大。”

宋峭眼中闪过一丝光,变得犀利起来:“你是说,有人要陷害她?”

晏玦轻车熟路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宋峭床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人就静静在背后盯着,只等坐收渔翁之利。”

“不仅如此,我猜测,晏英那日许是私自行动,太后和皇贵妃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晏英对我恨之入骨,这些日子太后又在暗中静观其变不愿下手,只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不过说起来也要感谢她,若不是她搞那么一出,我们恐怕也不会那么快就抓到她的把柄。”

晏玦越说脸上的笑容越狰狞,前脚还说晏英操之过急,如今看他这模样似乎比她还急。更何况以晏玦的性子,晏英日后的下场他已经能猜出七七八八了。

可公主与臣子不同,这次晏玦总不会还让他去递什么投名状。

“四公主与太后是一路人,除掉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她与你是同父异母的阿姊,你打算如何处置。”

晏玦冷哼一声:“就算她身后有人庇护又如何,人若死个不明不白,谁又能查清楚。问罪要拿证据,总不能碰一碰嘴皮子就能定罪。”

果然如此——

宋峭眉目间增添愁容:“若是如此,你就彻底把自己暴露在刀光之下,届时太后断然不会留你。”

晏玦不以为意:“谁能留得谁,她容不下我,巧了,我也容不下她。”

刑狱的尸体花了一整晚才算处理完毕,那十几号人脖颈上统一的刀疤,至于是谁做的不得而知。可晏英陷害太子一事已在宫中传开,其中指认最多的便是晏英,再往后便是太后和皇贵妃。

人人都不得真相,可人人心中都有约数。

恐怕晏英现在就躲在被褥里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可宫中上下不只是她们彻夜难眠,宋峭也是如此。

那晚晏玦被抓走后按计划他应该离开,这才是初衷,他的本意还是背叛。只是按照晏玦的说辞宋萧年只是把他当做诱饵,好除掉幕后之人。

但漏洞数不胜数,系统和金手指在其中占了八成,是他宋峭说破嘴皮子也解释不清的。

可他不解释,晏玦也不再过问,就像曾经那些日子晏玦对他所作所为也闭口不谈一样。

为什么?

就因为他喜欢自己?

以后要成为帝王的人总不会是个恋爱脑,他虽说是喜欢自己,可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那喜欢能有几分真心。

之前袁松鹤的下场,包括以后晏英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晏玦虽是自己看大的孩子,但也是太子,心是肮脏的这一点不可否认。

换作从前,他还会无谓自己的生死,可如今不知为何,唯独不愿让晏玦杀死。

他们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师生关系,而是多了其他难以言喻的情感。他不想被晏玦杀死,因为他不想输给晏玦。

朝堂上人人都在算计,东宫亦是如此,他与晏玦之间更是如此。

他是爱自己,可圣上也爱皇贵妃,也会为了自己打压晏道之。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晏玦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尚不可妄下定论。

想到这里,松源阁的门吱咛开了。

屋外月光倾斜照亮了里面,来人抱着枕头的影子落在宋峭的被褥上。

宋峭闭目装睡,很快门被来人关上了,随之就听见:“宋萧年,你睡了吗。”

宋峭不吭声。

晏玦叹了口气,嗫嚅责怪:“宋萧年,都怪你整日和我睡在一起,我现在都不能自己好好睡觉了。”

宋峭:“……?”

晏玦声音很轻,一只手摸在床沿上,缓缓向前探索。宋峭拧着眉头,小心翼翼往里面挪去,恨不得贴到墙边时才停下。

紧接着,他就听到枕头放在床上轻柔的声音,随之被褥被来人缓缓撩开,带着寒气的躯体深入,宋峭绷紧了肌肉。

下一秒,耳边传来窸窣声响,直到身后忽然多了一个温热的躯体,屋内终于沉静下来。

若不是宋峭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晏玦定又要和从前那般跟八爪鱼似的缠上来。

宋峭早已习惯了这个模式,只是怕晏玦听到心声似的停止了那些胡思乱想。

意识逐渐昏沉,就在宋峭快要睡着功夫,身后这人小声说着:“宋萧年,我爱你……”

这话像有魔力,宋峭听后瞬间精神抖擞,直到后半夜才得以入眠。

这些天的风云诡谲,在次日终于有了雏形。如今慈宁宫正殿跪着一人,青丝杂乱,腰间的玉佩像是被某人狠心砸在地面,碎了道裂痕。

皇贵妃面露愁容,看着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如今晏英脸上那道明显的红痕就是她打出来的。

太后不紧不慢品着北羌进贡的云梦尖,眉眼一垂,问:“你那玉佩明明在身上别着,为何被人在帐中发现。”

晏英握着拳头,咬着牙:“儿臣不知。”

闻此皇贵妃怒地起身,抬起绣着红莲的袖袍狠狠打在她的左脸,仪态尽失,尖声喊:“一派胡言!是谁让你擅自行动的,那晏玦如今抓不到一丝破绽,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前有袁松鹤,今天又有你,你们想如何,莫非想要毁了我儿!那玉佩到底是谁的,你真的不知?”

太后瞧着她的丑态,劝说:“好了,什么你的儿,折镜是你的孩子望舒就不是吗?那玉佩上刻着月下仙鹤,正是当初皇上给予公主们的祝愿。如今宫中有几位公主,既不是望舒,还能是谁?”

晏英抿着嘴不讲话。

而这个面容姣好的皇贵妃呢,关了门后瞬间丑态毕露:“那个贱胚子,竟然敢做这等事!”

之前宋峭杀袁老头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其实也不太正常,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跟晏玦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至于为什么穿个越之后性格忽然变得开朗甚至有些鲨雕,与其说变成这样,不如说宋峭本来就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后来被生活中的磨难折磨成那个样子。只是后来离开了让他悲痛的地方,就好像如释重负,终于去掉了压在身上的重物,放飞自我了。所以宋峭穿越后经常自我怀疑,为什么那么想回去,明明他一点也不想再回到曾经让他痛苦的生活中了吧。

这点我认为,是他穿越后的这个王朝依旧让他没有归属感,此刻的宋峭没有把任何一个地方当做他的归属,就好像那随风飞的蒲公英一样。而系统就是那阵风,指哪打哪。

不过等宋峭彻底认清自己的情感,爱上晏玦之后,他就会确定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家,也该明白自己到底该去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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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除污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