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袍中的匕首突兀掉在手心，他低眉看了眼，并没有理会袁松鹤的谩骂，只是回：“如袁大人所见，我不过一届文人，干不了这样粗鲁的活。劳烦大人瞧瞧，是我亲自来呢，还是您自己动手。”
袁松鹤低声冷笑：“老夫真是想不到，那沈从军也被你们收入麾下，若知如此，老夫早些年就应该杀了你们！”
可惜晏玦前些年实在太废物，不，应该说是伪装得太好，让他们误以为什么时候动手都不晚。
宋峭俯视他，如看草芥。将脱鞘的刀刃扔到行刑的架子上：“少口出狂言了，晏玦说到底也是太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过他。太子殿下有皇帝庇佑，又有手足相助，无论如何，你们都没有胜算。”
紧接着，宋峭唇角轻勾：“太后老了，莫非以为人人都和陛下那般，一无是处？”
他一口气将所有人都损了个遍，顺便也将晏道之与晏玦联手之事一并讲了出来。看着对方逐渐惊恐的脸庞不由心情大好，就连牢房中弥漫的恶臭味也不那么令人糟心。
“你说什么……”袁松鹤动着干瘪的嘴唇，若说刚才还有力气骂上几句，如今可真是绝望到不知从何说起。
宋峭眼中的蔑视久久不散：“大人才华横溢，一味教导七殿下治天下之礼，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情谊’二字。更何况，七殿下本就没有称王之心，你这样与太后联手强迫他，人家岂会高兴。这一不高兴，不就要杀人吗，您说，我说的有道理吗。
哦对了，听闻作夜袁大人演了一出好戏，今日朝堂上便有不少人为大人说话。莫非大人还想着让谁救自己出去，太后心狠手辣，断然不会救你，你身后还有其他人吗。”
袁松鹤面色沉重：“老夫就算身为阶下囚，你也没资格审老夫。”
宋峭爽快点点头：“好，当然可以！”
眼珠子一转，是架子上那把刀子，从头到尾袁松鹤都没有瞧上一眼。一个只想着为自己谋前途甚至不惜以家从性命为赌的人，怎会有自我了断的心思。
他之所以不招，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再度翻身，所以宋峭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这老东西会自己动手。
想到这里宋峭不由砸了砸嘴，真麻烦，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亲自动手。他好得也是现代人，很有心理负担的好不好！
只看他轻轻叹了口气，问：“那日你陷害晏玦，如今也算报应，只是可怜你那些族人，也要因你而死。”
这句话就像是点燃火药的导火索，袁松鹤一下子可就炸了：“你怎么有脸！老夫从未做过通敌之事，你这是陷害！宋萧年，今日你杀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身后那些无辜之人，你不会好过的，他们的恶灵会缠着你生生世世……啊！”
突然一声尖叫。
是宋峭拔起刀刺到了袁松鹤的腿上。
一瞬间他愣住了，原来铁片刺入人体是这种感觉，这种掌握人生死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令人兴奋。
宋峭眼帘半垂，薄唇微掀：“大人恕罪，宋某人从未杀过人，如今提前练练手，省得一会不利索让大人痛苦。”
刀子带着肮脏的衣布一同刺入骨肉之中，铁环紧扣的腿忍不住颤抖，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吓的。
这宋萧年，怎会是如此……疯了，主仆二人全是疯子！
“宋萧年，你不能杀我，此刻兵部正在调查那两封信，你不会逃脱关系的，更何况，我是太后的人，我对太后还有用，因为我是离七殿下最近的人！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宋峭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说，“他也能靠自己的本领得到想要的权利。七殿下的本事，要比你想象的高明，好在他无心争权，不然我家太子殿下定是要多个劲敌。”
袁松鹤嘴唇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宋峭便将匕首拔了出来，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呲了出来，又是一声尖叫。
宋峭挠挠耳朵，刀上的血一把被他甩在地上：“不过晏道之心思缜密，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但不管这么样，最后的赢家只能是晏玦，谁若敢拦他，我便亲自杀了他。”
话音落下，袁松鹤再也忍不住了，老泪纵横，身下的裤子很快也被浸湿。
宋峭嫌弃地后退一步，在对方那恳切的目光下抬起手，神情冷峻，说：“沈某谢过袁大人，给我这个试炼的机会。大人，时候不早了，让晚辈亲自送您上路吧。”
与此同时。
百里街最北边有座山林，听闻里面兽类颇多，养活了不少以砍柴以及捕猎为生的百姓。
只是如今天气炎热，大家都喜欢趁着早晨那股清凉的空气进山。此刻是午头，人人都回家里睡清凉觉去了。
这时，一辆辇车缓缓驶到山下。
车帘一掀，从中走出一个男人。他将手下人留在山下，看着被太阳笼罩的山顶，独自上去。
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他看到一人，于是停下了脚步，穿越层层热浪朝那人走去。
细长的树干被他踩在脚下，咯嘣断成几份。
站在远处的那个人身着朴素，可单从气质上看来就知此人非同寻常。等他转过身露出那张柔美的脸后，来人心中一颤，谄媚笑道：“下官拜见七殿下。”
晏道之礼貌回笑，背在身后的手连忙伸出来就要搀扶。
“赵大人不必这样见外。”
原来这人正是司农寺少卿赵科廷，不知今日吹得哪面风，竟然将他与晏道之吹在一起。
虽然七殿下性情温和，但毕竟是宫廷中人，到底要提防一下。
赵科廷后退与对方空开一段距离，抬起头，直奔话题：“袁松鹤如今入了狱，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
晏道之果真思考起来，笑嘻嘻回他：“据我对兄长大人的了解，他应该会派宋太傅前去。”
赵科廷面露诧异：“宋太傅？莫非是那宋萧年？”
晏道之眯起眼睛：“是啊，那晚你们应该是见过的，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闻此赵科廷一阵心虚。
那晚，正是宋峭穿越回来刚好目睹地下交易的第一晚。晏道之在几年前就知道袁松鹤在暗处蠢蠢欲动，故此才与晏玦一同想办法找上了赵科廷。
按照计划，他本该将那封信交给晏道之等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宋萧年将信封夺走。虽说到最后也是歪打正着，可赵科廷到底还是因为那晚失策而提心胆颤。
晏道之暂且不说，万一宋萧年包藏祸心真做出什么不利于二位殿下的事情，晏玦必然首当其冲先行宰了他不可。
晏道之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宋太傅对兄长大人一心一意，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你也不必担心。”
赵科廷哈腰弓背：“多谢殿下包容——只是不知，殿下今日叫下官前来是还有要事。”
晏道之却说：“如今我们也是同道中人，以后大人有什么困难尽管道来。”
他笑容柔和，却是越看越假。就像这林子中看似苍翠欲滴的嫩叶，仔细瞧来却破洞百出。
赵科廷还没顾得上高兴，晏道之眼皮一抬，说出的话语，好似染上几层冰霜，冷气逼人：“可惜，大人知道的有些太多了，我实在不敢信任呐。看在往日情分，不如给大人时间考虑，最后想想自己的遗愿如何。”
话语的音色与刚才相差无几，此刻却多了几分薄凉意味。
赵科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忽地发软连连后退，直到自己身后忽然多了几名黑衣人，这才明白。这趟不是来赏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
他两条腿抖成了筛子，面色“唰”地惨白。
“殿下饶命！下官绝对本本分分，绝不敢透露出半句对大人不利的话语！”赵科廷已经被那几人固定住身体，如今是跑也跑不掉了。
闻此晏道之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回他：“我明白大人的意思，可兄长他实在不放心，他曾告诉我，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承诺，只有不会背叛的死人。”
话音落下，赵科廷不顾身旁人劝阻重重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鲜血、泥泞和眼泪一同粘在脸上，好不狼狈。
“殿下饶命！下官为了殿下背叛旧友，为的不是金银俸禄，而是一条生路啊！”赵科廷还在不停地喊，直到那些人将迷药硬生生灌倒自己嘴里，直到眼前人越来越模糊，直到意识逐渐昏暗，七殿下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等人彻底昏死过去，晏道之才沉着脸发令：“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便是，不要弄得到处都是。”
人全部走后，就只剩下晏道之一人。
他握着手中和田玉佩，是不知何时袁松鹤送给他的礼物，当时赠语也十分简洁，不过四个字——君子如玉。
晏道之铭记至今，此刻手中这块玉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微风飘过，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才看他神情低落，看着无人的地方长叹一声，最后只道了句：“可我也要为自己谋得生路……”
袁松鹤死了，赵科廷也死了，人人手上都沾满了肮脏的血，唯有乾浮宫知晓一切的太子殿下，还干干净净坐在松源阁闭目养神。
直到门被打开，空气中除了冷菊的清香，还覆盖了一层血腥恶臭的味道。
他还没来得及讲话，宋峭就说：“人已经杀了，只是没有按照要求割下人头，不知殿下可否认臣这个投名状。”
这语气太过生冷，晏玦一时间没有习惯。
之后他宛然一笑：“当然，宋大人辛苦，我怎会有不认的道理。”
“既如此，臣先去沐浴更衣了。”宋峭语气恹恹，杀人后的愧疚并没有到来，只剩下兴奋后的不解在心中荡存。
他是怎么了，难道说他是个变态？！
不能是，因为这种快感并不是愉悦，而是发泄后的轻松。
今日他往浴池里加了许多香料，皮肤泡出褶皱，可身上的血味就是洗不掉。宋峭烦躁地挠挠头，干脆起身又擦干身子。
晏玦还没有走，看他这个样子是准备就寝于此。
按理说宋峭该习惯了，可今日却不同，不知为何一看到晏玦就一股子气，总感觉自己被当猴耍了一般。
“太子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杀袁松鹤。所以才将计就计，既能实现你的计划，也顺便拉我下水。”宋峭问他。
晏玦抱着宋峭平日里枕的枕头，胳膊肘靠在上面：“怎么，莫非你杀他不是为了我？”
宋峭冷笑一声：“臣不是为了殿下还能为谁。”
晏玦悠哉点点头，说出了赵科庭一事。
宋峭也不坐，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听到最后人被晏道之杀了后才微微蹙眉：“听殿下的意思，臣似乎知道的也不少，若哪天殿下一时兴起，还能看在今日投名状的份上饶臣性命吗。”
闻此晏玦却笑笑，并没有回答。
不过宋峭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门清得很。晏玦说出这句话并非在威胁自己，相反，他在证明自己对宋萧年的重视。
你看，你与那些杂碎是不一样的，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我都不会杀你。
相反，我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们以后便是一根枝杈上的蚂蚱，我们是一路人啊——
晏道之：兄长大人，我来帮你
晏玦（翻个白眼）：假惺惺
宋峭：谁若敢阻拦晏玦称帝，我就杀了谁
晏玦（星星眼）：他好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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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投名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