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跨越高山,才发现不过是个拐角,一个顶端那些人看戏的台子。
宋峭低着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听见耳边晏玦小声抽噎声,好像多哭几声他就不用死了似的。
“我想跟你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晏玦把眼泪擦在他身上,没一会脖间便黏黏糊糊的。
宋峭觉得难受也没推开他,轻叹说:“你是清宁帝,如何能走。你走了,天下怎么办。”
晏玦又开始无理取闹,不顾后果:“我一点都不想当皇帝,随便给谁都好,我才不在乎。”
“胡闹。”
“我想跟你在一起……”
宋峭心脏像是被拳打脚踢,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般难以呼吸:“好吧。”
答应得爽快,以至于晏玦在他怀中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抬起红彤彤的脸颊,呆然问:“什么……”
宋峭摸摸他的脑袋顺便把人推开,又说:“我留下,我不走。”
晏玦愣在原地:“可你刚才还说事出有因……”
宋峭佯装无事:“有因也能无果,别放在心上。”
他还有两年的时间,再陪晏玦两年之后离开,应该就不会怀疑到系统身上。毕竟人间疾苦,生死病衰最不能保证。
宋峭若真因病离去,晏玦也是没有回转余地。想必到了那时,晏玦就不会求着哭着让他留下了。
“我的错。”宋峭苦笑一声,“是我有些激动了,不走的,我陪着你呢。”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到夜深宁静的夜晚给人致命一击。
晏玦盯着对方没有言语,那副神情好像明白了,好像又变得更加模糊。
半晌,他像是屈服,用自己的手遮住双眼,佯装看不到阴云密布的苍穹。
他轻声说:“你不许骗我。”
“若是哪日我发现你又要离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闻此宋峭一笑,瞧着对方气哄哄的模样,询问:“你要怎么不放过我。”
晏玦严肃告诉他:“我就把你锁起来,嘴巴也堵上,眼睛也蒙住,每日只能和我说话,也只能见我一个人。”
从前宋峭肯定要骂这人是个神经病,可现在他依旧觉得对方孩子气,遇到困难便哭,哭也没用就放大话威胁,可若那时候威胁也没有用,你又该怎么办呢。
宋峭想,若真到那时,晏玦会不会就该有个帝王的样子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情趣?”宋峭还逗他。
晏玦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可是他既然说了不走,那应该就是不走了。内心却如不停断裂的湖面,不敢探究真相,生怕多走上一步就要沉底。
“宋峭。”鬼使神差,像是被什么高速旋转的东西推了一把,晏玦小声询问,“你还在为那个女人,守孝吗?”
宋峭并不意外,回他:“是啊,手上还带东西呢,你不是已经瞧见了。”
晏玦蹙着眉头:“你想带便带,干嘛藏着掖着,我又不是那般无理之人。”
他以为宋峭在忌惮他,所以藏在袖腕之中。
可宋峭却说:“我哪有藏着,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然我要如何,非要像宋府前那些人似的哭上个几天几夜吗。”
此话一出,晏玦一愣。
他欲言又止,神情诧异:“你,都知道?”
宋峭点点头:“是啊,我不仅知道,我说不定还能猜出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晏玦头皮发麻,庆幸自己还好没有杀他们。
“你想杀他们。”
晏玦:“……”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你不敢,毕竟我要是知道自然不能原谅你。所以你应该会把他们赶出京城,对不对。”
宋峭总说他这人如何如何精明,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这般恐怖。
晏玦木讷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何要这样。”宋峭问他。
晏玦心虚低着头,如实回答:“怕你知道了,从我身边离开……”
宋峭嗤笑声:“我都‘死’了还走什么,难不成装神做鬼去吓他们?”
一说这个晏玦又是心虚,说到底宋峭如今失去自由留在此处都是因为他,王紫英死了也是因为他不作为,可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若是没有王紫英的死,就没有孟阁渊露出的马脚。
他对此事,只有无尽的担心与后怕。
可却是想不到宋峭并没有抓着这事不放,更没有责怪他,也只有刚把人带回来那几天偶尔因为这个凶自己。
如今他准备把宋府那些人赶走,宋峭得知后依旧没有训斥,只是淡淡道:“他们在京城待习惯了,有的家还在这里,你把他们赶出去,不是断他们的后路吗。”
晏玦懦懦狡辩着:“我给他们银子的。”
宋峭又说:“给银子是一回事,把他们赶出去又是一回事。总之我也不回去,你便让他们安心留下吧。”
语毕,宋峭似乎想到什么眉眼一沉:“我娘走时我身在边疆,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后来都补上却早已为时已晚。他们既然有心,便让他们去做吧。”
晏玦很少在对方脸上瞧见这般伤心模样,上前一步紧紧将对方揉在怀中,说着:“好,我答应你就是。”
对于王紫英和伍元道等人的死是宋峭无法横跨的一道横沟,是他与晏玦之间唯一的尖刺,偶尔路过便会不小心碰上,弄得宋峭一疼就不愿前进。
晏玦自知理亏,对于这件事他总是觉得亏欠对方,可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他只好等着宋峭消了气,再上去求几句,顺利些不到三日宋峭就会又变成从前样子。
后来,数不清又过了几日,他们就再也没有因为这事拌过嘴。准确来说是宋峭好像记忆抽离,眼中除了晏玦就再也没有别人。
晏玦很高兴,高兴之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暗中作怪。好在宋峭身上还有个惊喜,那便是他手腕上的白条取下了。
于是某一日晏玦终于问起:“我们拜堂成亲,好不好?”
他记得宋峭当时忽地愣住,问他:“何时。”
晏玦早有准备:“我找人算了日子,六月中旬最是合适。”
六月中旬,那可就到明年了,明年的事今年便说,该说晏玦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呢。
后来宋峭得知,明年甲子年六月中旬,是近百年最易婚嫁之日。陶明告诉他,那日成亲,便可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晏玦本该立刻就想与宋峭成婚,可那“白头到老”“不离不弃”八个字太过诱人。他想,那便再多等一等,总归宋峭一直都在,可吉日却只有那一天,岂能浪费。
宋峭那日应得爽快,日子终于有了盼头,晏玦就等明年六月十五,他们成婚之日。
可这天,宋峭忽然病了。
起初高烧不退,晏玦叫来太医,自己又守了七天七夜才有所好转。可没来得及开心,宋峭又开始咳嗽不止,偶尔后半夜会在他怀中把自己咳醒,严重些咳出的泪水都染在晏玦衣服上。
不安的心充斥身体,宋峭却满不在乎告诉他:“发热后遗症,过几日就好了。咳嗽而已,又没咳出血,慌什么。”
他随口一说,可晏玦却记在心里,每日都要偷偷瞧两眼对方的帕子,瞧上头究竟有没有血迹。
这一日,是十月初五,还不算深冬,宋峭却早早披上的狐裘。他依旧在晏玦的束缚下不曾出宫,可到了现在,你让他出去他也是走不动的。
自从那日发热,宋峭咳嗽便再也好不了了,许是身子变得柔弱,人也不常运动,以至于他走上几步都要休息片刻。
脸色也变得苍白,只有和晏玦欢爱之时才能露出一些属于活人的红晕。
晏玦整日派人寻药,像是当初为自己求得复明一般,疯狂往宋峭这边送药。可不仅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有时他真没办法,还会来上两句:“书上说练就丹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他们没用,治不好你的病,我去找人给你炼药好不好。”
可惜宋峭并不想吃那些重金属,说:“当皇帝当傻了不成,我曾经都告诉你那些东西不能吃,全是骗人的。”
晏玦自然也知道,他之所以说出这话,就是因为真的没有了办法。
不过后来他还是听了宋峭的话,将此事搁置。每日下朝也不在朝中待,恨不得三步并一步就来到宋峭面前。若是哪天宋峭状态好些,他便能高兴一整日。
不知不觉又到了年底,宋峭自生病后忽然变得怕冷,一到下雪天哪都不想去,从前晏玦一点也不希望这人从自己眼皮底下离开,现在却坐在地上,点着躺在榻上宋峭的手指,开口:“等雪停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宋峭眼睛都没有睁开,回他:“不想去,好累。”
苦涩的笑容堆在脸上:“我背着你。”
“背着也不想出去,又冷又没意思的。”
晏玦被什么东西噎了下似的,想不通宋峭为何忽然变成这样,他明明从前不是体弱多病之人。如今就像一个容易破碎的瓶子,稍微碰一下便能打出致命的裂痕。
不过他已经知晓宋峭都是怎么逃离他,所以这几日的胡思乱想应该都是吓唬自己罢了,绝不是宋峭又要故意离开。
毕竟这人早就许诺过自己,不会走的。宋峭爱他,他也爱宋峭,所以要矢志不渝相信对方的话语,不能多疑。
“你从前也是这样吗,怎么这么容易生病。”晏玦靠在榻前,静静瞧着榻上这人安静的睡颜。不仅身体便差了,睡觉的次数也变多了,夜里睡白日也睡,若不是晏玦经常来床前叫他,宋峭怕是都不愿意从榻上下来。
宋峭懒懒回:“不是,许是那日有些严重?说不清。”
他说不清,晏玦说不清,就连太医也说不清宋峭的病。
说着,腰间忽然被某人戳了下,宋峭痒得睁开眼,却是懒得动怒,问:“又做什么呢。”
晏玦在他腰间戳了几下,回他:“宋峭,你的腰好细。”
宋峭:“……你是变态吗。”
晏玦没有回他,自顾自念着:“明明饭也吃,觉也睡了,怎地越养肉越少了呢。”
宋峭哼了声:“因为我是易瘦体质,怎么,羡慕我?”
晏玦收回手,枕着胳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他:“将军,我有点想你。”
想念那个策马扬鞭,一把鬼头刀冲锋陷阵,轻而易举便可封狼居胥的骠骑大将军;那个青丝扬起,叼着一片正刺眼的竹叶,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风流公子;弯弓在手,苍穹惊破,正中靶心;清酒几壶,独占鳖头,众人不醒而他沉醉。
可现在,宋峭再也提不起鬼头刀,若不是晏玦他连发丝都懒竖起,像是一摊映衬星光的碧水,等哪日月朗星稀,便能瞧见早就变成一滩死水。
想到这里,晏玦又是红了眼。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他在想,若是自己当年没有算计宋峭,王紫英还活着,孟阁渊也还活着,宋峭会不会变得不一样,或许还能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是不是他太过胡搅蛮缠,不明事理,没有仔细为宋峭考虑。
于是他勾勾对方冰凉的手指,这么长时间主动向宋峭提出:“对不起……”
这一篇快结束了,下一篇内容不多,所以从今天开始双更了,预计这个月把这篇文结束掉,祝大家节日快乐~
另外:今天实在没空再改183章的内容了,等我睡醒再重新改一遍,可能真的有些比较隐晦的东西,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严苛,我尽量把能保留的内容保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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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不由己(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