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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念“家”书(四)

信中并没有长篇大论说些什么,大眼一扫就能看完,大概就是:

“将锐与蛮夷联手,暗下密谋亡燕。蛮夷争强好胜,嗜血成性,强行迎战必然两败俱伤,唯有一法可安定战乱,那便是杀了将锐。

切勿躁动,我常年居于北羌,知晓将锐动向,之后的事便交于我。”

“……”宋峭愣在原地,僵硬扭过头,就瞧公乘羽也是一脸震惊。

“这莫非是……江倾月?”

公乘羽面色凝重:“不好说,若是她为何不直接把信寄给江荷。”

闻此,宋峭恍然大悟,立刻把信都塞了回去,放到枕头下面。

“她估计不想让江荷知道,你想想,江倾月弄不好要杀将锐,其风险之大,成不成功暂且不说,若是被人发现端倪,可就连生死也无法决定。”宋峭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着外衣,一边说,“江荷那个姐控……咳,江荷那个样子,定然不允许此事发生,说不定就要救江倾月,带着兵直接上去也未尝不会。”

公乘羽静静看着他,问起:“不如先找人认认字迹,万一是敌人的计谋。”

宋峭顿住脚步,表情严肃:“有道理,不过我前些年瞧过江倾月字迹,应该错不了。”

前些年,正是宋峭还是宋萧年那些年。

“不然,你以为如何。”宋峭问他。

公乘羽:“我担心有诈,就算没有,她一个人如何杀将锐。”

将锐自小练武,无论是军事策略还是身体素质都不知道比沃丹好上多少倍。一人驾马恨不得抵万军,这样的人,就算身边没有侍卫,也难以随意近身。

公乘羽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宋峭也十分纠结。

“罢了,总之此事先不和江荷说。这封信是谁拿的,那人现在在哪……”

宋峭想掀开帘子出去找人,谁知光照进来一瞬间,他瞧见一人。

“……”

此人头戴绾带,身姿挺立,好若一颗劲松倒挂与悬崖峭壁之上。

纵使狂风骤雨,也不能将她吹去分毫,可一边的小草倒是受了惊吓,结结巴巴缓解尴尬:“江……你、你怎么在这……”

宋峭喉结滚动,心想这应该是他营帐中,怎地还能碰见江荷,还偏偏是在他与公乘羽商量对策时!

不知道此人是否听见他们之间对话,也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但愿……

“这信,是我拿的。”

果然,全听见了——

江荷泰然若安又说:“你们还要瞒我什么,军中大事,也是你们能耽误起的。什么‘听泉双晖’,原来只是两个胆小鬼罢了,宁愿将国之大事交给一个女人,也不敢自己上前闯荡一二。”

宋峭笑说:“这话说的,你不也是女人吗。”

谁知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江荷:“岂能一样!我与我阿姊岂能一样!她自小就是天才,什么都会,可唯独不会杀人,如今又怎么会把所有的一切,整个大燕都压在自己身上!”

宋峭被他吼的向后退却:“你觉得那信是假的?”

“不!”江荷咬牙切齿,自从听见江倾月消息便按耐不住,“或许是,也或许不会是,总之定是清楚我阿姊动向之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公乘羽在旁边看不下去,也起身走来:“像你这样头脑发热之人,此刻应该去给自己浇些冷水,冷静后再说。”

江荷冷笑声:“战场上不需要那么多冷静之人,我从不嫌弃莽夫。”

公乘羽冷眼瞧他:“所以,你也要成为莽夫。”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花碰撞。宋峭左右为难,还在劝说:“先不说信件真假,就算真的要打蛮子,也要想好对策。要知道过了听泉五十里,可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区域。”

江荷掐着腰,用下巴瞧他:“这里没有废物说话的份,也没有娈宠说话的份……”

宋峭没想到碰一鼻子灰,尤其听到“娈宠”二字瞬间火冒三丈。

“你说什么——”宋峭佯装淡定,强颜欢笑,“还望江将军自重,莫要血口喷人——”

江荷不依不饶,嗓子眼里哼一声:“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像你这样的废物也还能站在这里,就算你爹是个贪财的货色,宋府依旧屹立不倒,靠的是你?我看未必。

想不到啊,宋无枫,你竟是这般下流龌龊,令人恶心!”

公乘羽瞧过晏玦写给宋峭的信,不好多说。可他却觉得宋无枫若真是这般为了权利不择手段之人,也不会冒险舍弃自己的性命保全他。

或许传闻说的是真的,宋无枫真的从良从善了。

“不必再说。”公乘羽出人意料拦在中间,“若只听信他人之词就妄下定论,将军这仗也不必打了,省得到时候轻易听信敌方谗言,折我大燕士兵的性命。”

江荷抱着手臂,居高自傲:“公乘羽,你好意思说我,若不是你大哥在前头为你开路,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若说折损兵力,你前些日子打的那场‘漂亮仗’,岂不都要名留青史了。”

江荷此刻被那封信迷了神智,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人家老底全部掀出来。

宋峭彻底明白,为何江倾月没有直接把信交给江荷。

宋峭也懒得听这些废话,心中的气也消了一半,只说:“既如此,我等在帐中等候,坐等将军好消息喽——”

话音落下,抬脚就要离开这里,走之前还看了眼公乘羽,阴阳怪气道:“瑾衣,还留着作甚,可别挡着咱们定西煞出人头地的前路了。”

江荷定在原地,怒目圆睁:“你什么意思。”

宋峭懒洋洋抱着头,回她:“没什么意思,只是我们都是废物,江大将军是豪杰,废物比不过豪杰,自然是要在后头当缩头乌龟的。”

宋峭这番话二人都傻了眼,平时该斗嘴斗嘴,毕竟三人谁也看不惯谁。可到了关键时候却从不掉链子,很少有过如今这种情况。

公乘羽不明所以,以为宋无枫真要置之不理,等着江荷一人建功立业去。

“好——”江荷长喊一声,“你记住今天的话,宋无枫,你就在听泉等着,哪也别去,当你的缩头乌龟!”

说罢,头也不回离开了。

夕阳断肠,残叶落影。

大漠孤烟,尘埃飞扬,是江荷在整军,怕过了今夜,就要起兵。

宋峭却不徐不疾看着晏玦给自己写的这些信,每一封都是让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无怪乎公乘羽会是那种表情,这要换作旁人,恐怕再不能正视宋无枫!

定是晏玦□□之物看了太多,故此才写出这种不着调的信件。句句透露着想念,透露着**,以及帮助此刻的宋峭回忆过往,一不小心就回忆到东宫那鱼水合欢之夜。

简直龌龊不堪!

可更多的还是晏玦对他的关心,每到最后都要叮嘱一遍:记得休息,记得吃饭,小心歹人……

等到最后一封,字体明显杂乱了些,应是前些天宋峭陷入昏迷,太久没往京城寄信,晏玦倏地着急起来。

“为何还没有回信,是发生了什么,还是生了我的气——可我不记得说错了什么话……那便是遇到了什么事,听泉三军齐聚,人多眼杂,内鬼层出不穷,定要多加小心。若你有空闲,就与我回个信,实在忙碌只写下‘平安’二字也好。想念……”

这封信正经许多,不仅如此猜得也不错,宋峭的确被内鬼所害才成如今这样。

只是看着字体笔锋,最后落笔处竟然有些颤抖,想来是真害怕了。

想到这里,宋峭抬起笔,先行写下“平安”二字,告诉晏玦自己这里一切都好。

可思来想去,又沿着“平安”后面另起一行:

“听泉战事忙碌,偶尔忘记回信,总之我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宋峭不知道写什么,最初本就是报平安才决定要飞鸽传书,可传着传着总觉性质变了许多,更像是夫妻间相隔甚远,思念成疾不得已啃食对方文字解渴。

不妥……

太不妥当,晏玦不稳重,他若还跟着一起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他撂下笔,看着眼前这封空了大半的纸张陷入沉思,忽地,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峭当然心虚,忙不迭收起纸张,却还是晚了一步,正好被来此的公乘羽看到。

又是他……

怎么又是这个人,他们之间莫不是有仇……

公乘羽本想与他探讨白日的事,前来一看就发现宋无枫营帐灯火还亮着,想都不想便掀开帘子。

不曾想就瞧见宋无枫面前一沓纸张,脸颊也不小心染了一滴墨水。

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此人在做什么。

可他却识趣,不再过问,只是说:“就在刚刚,江荷带兵离开了。”

宋峭藏信的动作做了一半,闻此消息并不惊讶,回他:“离开便离开了,我还以为什么事。”

公乘羽看他都这个时候还在给皇帝写信,恐怕白日里那些话不是气话,他是真的打算放任江荷,任由结果如何也不再理会。

可行军之人不可意气用事,即便知道宋无枫心中可能所想,却还是问他:“若江荷死了,该怎么办。”

宋峭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不紧不慢把信纸叠好,回他;“放心,她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