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铺到天边的绿,鼻息间充盈着疯野的草腥,他起身,衣袂翩跹而飞。
“阿——兄——!”
远处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呼喊,柳寒贞愣怔抬头,看见一匹枣骝驹正朝他狂奔而来。
马上是一个少年,玄衣劲装,眉目英挺,笑得如同草原上最烈的日头。
枣骝驹在他面前一个急停,柳馥德翻身下马,扑过来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撒娇,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兄,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嗯?”
是了,柳馥德一向黏他,柳寒贞记得他离开漠北时,柳馥德几乎要将自己哭死过去,还生了很大一场病,错过了送别的时机。
柳寒贞迟疑地伸手拂过少年俊朗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德?”
柳馥德依恋地将脸埋进柳寒贞掌心,挤出一串黏糊的哼哼,分明已经比柳寒贞高出一个头,体型也比兄长彪硕几倍,却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赖在柳寒贞怀里卖乖。
“阿姊,怎么睡了一觉将人都睡傻了?说说呗,都梦见什么了?”柳馥德一向是个混不吝,这点自他幼时便能看得出。总对着柳寒贞阿姊长阿姊短的叫,柳寒贞冷着脸训了几次都改不了口,一个只齐胸口高的小豆丁,委屈巴巴地牵着他的裙角流了满脸的眼泪鼻涕,柳寒贞叹息,从来拿柳馥德没有半分主意。
柳馥德躺在柳寒贞大腿上,仰起脸笑得甜蜜又邪气。
“梦?”柳寒贞脑中浮现出燕京纷乱如霰的雪,紫禁城血一般艳红的墙,乾元们恶鬼般可怖的脸孔。
他拧起眉,他的脑袋又开始痛。
柳馥德见状,慌忙起身,替柳寒贞按摩头上的穴位。
“好了好了,快别想了,你前阵子从山坡上滚下来,可把爹娘吓得够呛,大夫说是伤到了脑袋,可含糊不得……”柳馥德在柳寒贞耳畔絮絮叨叨。
柳寒贞心中充盈着饱胀的惊喜。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吗?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漠北,大梦一场,他睁开眼,痛苦便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丝惆怅的痕迹。
“我说你啊就不该逞强,为了救个孤儿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柳馥德没好气道。
柳寒贞茫然地摇摇头,诚实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柳馥德哈哈一笑,没大没小地上手拧他绵软的脸蛋:“阿姊不会真成了个小傻子了吧?”
这话柳寒贞听着耳熟,他鼓起一侧腮帮,对着柳馥德手背精准一击。
“姐姐。”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寒贞心头一跳,忙不迭回头,接住那个朝他飞奔来的小家伙。
“昭儿……”柳寒贞哽咽难言。
朱玄昭一身漠北装束,缩在柳寒贞怀里,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眼。
“昭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柳寒贞爱怜地抚摸着朱玄昭的脸,眼眶蓦然红了一圈。
“阿姊,你真不记得了?你就是为了救这个小家伙才失足滚下山坡的!”柳馥德凑上去,将朱玄昭拉开:“大白天的,少对我阿姊动手动脚的。”
朱玄昭委屈地抬着眼,拿湿漉漉的上目线盯着柳寒贞。
柳寒贞心头一软,把朱玄昭拉近了,不忘往柳馥德头上招呼了一下。
“你才是,少对昭儿动手动脚的。”
柳馥德郁闷地朝朱玄昭扮鬼脸。
柳寒贞带着朱玄昭翻身上马,柳馥德紧随其后。
“阿姊,等等我!”
“有本事,你就追上来。”
柳寒贞纵马驰过草原,红衣如一朵火烧云掠过低洼处的芨芨草丛。马蹄踏碎了几丛野花,柳寒贞折腰捞起一朵簪在朱玄昭鬓边,见他茫然懵懂,噗嗤一笑,随手丢给跟在马后跑的柳馥德。
柳馥德接住野花,在风中追跑。
“阿姊,你又戏耍我!”
柳寒贞纵声大笑起来,笑声清泠如冰面下流淌的泉水,在空旷的原野上悠然回荡。长长的辫子编成三股,在身后肆意飞扬,一截绸艳红飘带蜿蜒其上,疾驰飞奔时,似一条细细的血痕划破碧空。
柳寒贞纵马从山丘上飞冲而下,归心似箭。
“是少将军!少将军回来了!”营门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欢呼。
柳寒贞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进中军营帐。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老将军转过身来,目光从舆图移到柳寒贞脸上,那双惯于杀生掠夺的黑沉眸里,冰雪消融,春风乍起。
“回来就回来,”爹板着脸,尾音却藏不住轻快,“喊什么喊,整个营都听见了。”
“小贞。”娘走过来替柳寒贞拍身上的尘土,嘴里念叨着“怎么又弄成这样”,手上动作却轻得像是唯恐拍疼了他。
柳寒贞努努嘴,将湿漉漉的脸贴在阿娘颈窝里蹭了蹭。
“阿娘,我好想你……”
阿爹破天荒地没去巡营,一家人在帐中用饭,老将军盘腿坐在毡子上,用他那双只会握刀拉弓的手,笨拙地剥核桃。核桃壳硬,阿爹指甲又短,剥一个碎一个,碎了的核桃仁掺着壳渣子,他就仔仔细细地把壳渣子挑出来,将还算完整的核桃仁码在一个碟子里,默不作声地推到柳寒贞面前。
柳寒贞只顾着怀里的朱玄昭,没注意。
阿爹咳嗽了一声,又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柳寒贞还是没注意。
阿爹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吃核桃。”
柳寒贞低头一看,碟子里的核桃仁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
柳寒贞鼻头一酸,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眸中不知不觉盈了层水光,他腮帮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这样的日子,便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驾——”
一声清叱,乌骓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出营门。守门的士卒只觉一阵风过,再定睛时,那一抹红已到了百丈开外,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缓缓飘荡。
柳寒贞策马奔上长长的草坡,冷冽粗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沙砾和枯草的涩味。浓发从红绸带中挣脱出几绺,在风中狂舞,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酥痒。柳寒贞索性将那红绸解了,青丝顿时如墨般泼洒,与红衣交相辉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艳得像雪地里的一捧朱砂。
“再快些!”柳寒贞玩得兴起,拍了拍马颈,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将最后一道缓坡也甩在了身后。
坡下是一处浅浅的河谷。河水瘦出大片卵石滩,柳寒贞正要催马涉水过河,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叫声。
“咩……”
柳寒贞勒住马。乌骓马收住蹄步,打了个响鼻。
循声望去,只见河滩边一块大青石旁,蜷着一只小羊羔,雪白的毛上沾满了泥浆和枯叶,瑟瑟缩缩地挤在石头缝里,像是被上游河水冲了下来,又被石头挡住了去路。那羊羔瘦得可怜,无助地颤抖着,叫声又细又弱,像一团会呼吸的雪。
柳寒贞翻身下马,红绡披风从肩上滑落,垂在脚边。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羊羔受了惊,只拿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里头全是恐惧和无助。
柳寒贞心头一刺。
“别怕。”柳寒贞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别怕,我不是坏人。”
柳寒贞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小羊湿冷的脊背,慢慢地抚摸安抚着。
旋即,柳寒贞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小羊裹起来。红绡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小羊乍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拼命往柳寒贞怀里拱,拱得他胸口痒酥酥的。小羊贴着柳寒贞的脸,轻轻蹭了蹭,柳寒贞痒得直缩,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两枚小巧的虎牙。
一日,春寒料峭,柳寒贞策马出营门,去上游浅滩截击趁春汛来袭的马匪。五十骑对百余人,柳寒贞冲在最前面,亲手擒了匪首,砍翻了十余人,毫发无伤地押着俘虏回营。
又是一年夏。柳寒贞带着军户坊的孩子们去河边凫水。这些孩子都是阵亡士卒的遗孤,柳寒贞很有照料孩子的经验,一点点将他们拉扯长大,教他们读书射箭。
有个叫虎子的男孩在河里抽了筋,眼看着往下沉。柳寒贞一个猛子扎过去,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虎子吐出一大摊水,伏在柳寒贞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柳寒贞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说:“不怕,不怕了,哥哥在呢。”
虎子的妹妹站在一旁,见哥哥哭了,也瘪着嘴跟着哭。
柳寒贞腾出一只手,把妹妹也揽过来,两个泥猴似的孩子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抽噎着把脸埋在他肩头,像两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柳寒贞哼着唱过无数遍的摇篮曲,躺在芦苇丛里沉沉睡去。
九月,营中一名无亲无故的老兵病故。
柳寒贞打了棺材,选了块向阳的坡地,亲自挖了墓穴。下葬那天,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腰间系了条白麻带,站在坟前,念了自己写的祭文。
“公以边关为家,边关亦以公为骨,黄土埋忠骨,青山作碑铭……”
满营将士红了眼眶。
柳寒贞跪下来,磕了头,亲手捧了三捧土撒在棺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士卒们说:“将来我若死在边关,也埋在这儿。跟他做邻居。”
说这话时,柳寒贞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那对凤眸亮得惊人,像是攒了捧吹不灭的火光。
腊月里落了场雪,天地只剩混沌一片白。
乌骓马在雪中狂奔,蹄声如鼓,震得山崖上的积雪簌簌坠落。柳寒贞伏在马背上,红绸在身后鼓荡如翼。
天与地俱白,唯有这一点红,像一线滚烫的血丝,一团秾艳的胭脂,开在茫茫不知所踪的雪地里。
乌骓马越跑越快,越跑越急,四蹄几乎不沾地,像是在飞。
红绸自浓发中挣脱,在风雪里狂舞,柳寒贞伸出手,指尖拼命去够那截鲜红的绸。
只差一点点。
雪花自下而上,天地倒悬,风声尖锐如哨,灌满双耳。
“小贞……”
“阿姊……”
“少将军……”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那缕始终握不住的红绸,从柳寒贞指缝间散去。
柳寒贞听见珠帘在耳边晃动。
睁眼。
是两对死水般漆黑、浊气翻腾的眸。
菱窗外暴雪纷飞。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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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