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病了些日子,太医院用尽了琼柯瑶蕊,日日灌服,方得吊住那一缕将断未断的残息。帝王每夜都来,坐在榻边,握着他纤瘦透明的腕,一言不发。
睁眼那日是个极好的天,天清气朗,像是能驱散这宫里头所有的晦暗阴浊。
柳寒贞披了件月白衫子,推开殿门。
只一瞬,他脑中遽然闪过惊雷,被眼前的景象钉死在地。
门外的旷地上立着根长矛。
穿针引线般,从一个男人的身体中刺穿,那男人像只滑稽的烧鸡,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中。
长矛由铁铸成,三尺来长,双指粗细,一头没入那人的裆下,另一头从他的嘴里伸出来。
吐出一团黏湿鲜红的穗,如同他残缺的半截舌。
那人身上穿着太监的靛蓝短褐,已经看不太出颜色。衣袍被血浸透,从下摆往下淌,在地上凝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浊渍,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满目疮痍的脸被冷矛从口中贯穿,血迹已经干透,结成黑紫色的痂,像一副丑陋可怖的、不忍卒睹的面具。
柳寒贞双腿被钉在了门槛上,膝盖僵硬如铁,他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他的大悲大喜、大怒大恸,早就被这血一样诡艳的宫墙困在了茧壳中。
哑妃身边的奴才立在一边,见了他,叹息道:“主子赏给你那一壶茶,没人配替你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什么东西自胸口炸开。
当天夜里,有个痴傻混沌的奴才,用一根绫绳将哑妃勒死在寝殿。
柳寒贞浑然不知,城楼的石阶冰凉如刃,他赤着足,走得缓慢而坚定。夜风卷起裙裾,露出一截纤弱的足踝,玲珑的足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趾若削葱,足背青络隐隐,如冰裂纹瓷。
柳寒贞立于城楼之上,一袭月白素衣被夜露濡湿了半幅,柔柔地裹着那副愈显纤薄的身子,肩胛如薄刃,腰似折柳,仿若随时乘风仙去。他披散着浓发,青丝委地,几缕碎发黏在颊侧,衬得面色苍白如雪,仿若病骨支离,不堪一折。
柳寒贞俯瞰着笼罩在夜色下的紫禁城,眸中空空荡荡,盈满了死水一般的黑。
他轻咳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肩头微微发颤,在城楼上摇摇欲坠。
身后传来内侍尖锐的惊呼,紧接着是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柳寒贞!”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与平日里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
薛令瞻从未这样失态过。
从他看到柳寒贞站在城楼上的那一刻起,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昏地暗,从前的岁月一笔湮灭,今后的日子也就此罢休。
“下来。”朱见渊冕旒上的玉珠因步伐急促而剧烈碰撞,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
他看着他,瞳孔剧烈地收缩。
“不要过来……”柳寒贞后退半步,轻声叹息。
“不……”薛令瞻脸上呈现出绝望的哀求,“你先下来,好不好?别再抛下我们,你想要什么?我们什么都给你,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下来,我们……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柳寒贞脸上闪过讽刺的讥笑。
事到如今,他们仍觉得自己犯下的罪孽是只要低下头便可以被一笔勾销的。
那他呢?他在宫里饱经折磨的这些年,闭上眼是井底森冷黏腻的黑蛇,从摘星楼坠落时漫天的白霰,一个又一个午夜梦回向他啼哭不止的婴孩,睁开眼是鲜红的巴掌印,极致暴力下残留的青紫掐痕和那支带着血的长矛。
柳寒贞忽然想起他被困在冷宫中的那些年。
乾元蒙上他的眼,将他压在冰冷的雪地里尽情施暴。柳寒贞后颈撕裂般灼痛,他痉挛着僵冷的身子,身后开出秾灼艳红的花。
“处子血?”男人戏谑地自欺欺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是个早就被玩烂的贱奴。”
柳寒贞如坠冰窖。
柳寒贞也曾寻求朱见澜的帮助,可朱见澜忙于拉拢权臣,纵横捭阖,像是彻底厌弃了他,不愿意再听他开口说话。
他整日胆战心惊,整夜噩梦心悸,终于,有人找上他,告诉他,自己可以带他出宫。
柳寒贞仰起一张布满惊惶的小脸,睫绒湿漉漉黏成一簇簇的,态如雨浸桃花。他看向薛令瞻,眼底有迟疑戒备,和一丝近乎纯洁的信任。
柳寒贞如同慌不择路的小兽,颤抖着朝他伸出手。
薛令瞻笑着拉住那只温绵沁凉的手,将柳寒贞拽入无尽地狱。
柳寒贞跳过四王府的湖,最终,他被两个乾元抓上岸,浑身湿冷颤抖如幼兔。乾元恶劣地桎梏住那截伤痕累累的后颈,将他摁进冰冷的湖水里,柳寒贞喘不上气,两条纤白**无力地乱蹬,被无情地并拢,承受乾元毁天灭地的怒火。
“你还不知道吧?早在朝露殿的时候,你就已经被我们玩透了……”
柳寒贞脑中天崩地裂。
尽兴后,柳寒贞被独自丢在湖岸,他仰倒在水面,浓湿的乌发黏在脸颊……肿得无法完全合拢,狼狈地大开着。莹白的颊肉烙下几道指印,像是雪地里染晕的胭脂,凤眸失神半掀,流转着点点水光。
有什么东西自胸口清脆碎开,连同泛着桃花色的青涩记忆,刺穿他的心。
……
“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现在……我们重新开始,求求你,不要这么绝情,不要再一走了之,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薛令瞻说了很多,他哀求的姿态太过理直气壮,仿佛普天之下,他薛令瞻最无辜,柳寒贞最冷漠最狠毒。
朱见渊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痛苦由他一手促成,他清楚他的每一道疤,他比谁都明白他有多恨他。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得善终。朱见渊宁愿将柳寒贞死死攥在掌心,哪怕看着他痛苦地枯萎,也绝无可能放手。
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朱见渊从不后悔。
“我累了……”
柳寒贞的头又开始抽痛,恍惚间,他看见远处亮起一豆灯火,灯下那对人有着熟悉而陌生的笑脸,身后是漠北无垠的草原,他们朝他招手。
“小贞,该回家了……”
柳寒贞终于掉了一滴泪,是喜极而泣。
他要回家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极快。
柳寒贞不愿去看,索性闭上眼,幻想自己坠落在漠北柔软如绸的沙漠中,耳畔依稀传来奔腾的马蹄声。
他在马背上。
绚艳的红绸拂着他的脸,他像一缕自由洒脱的风,永远一往无前,肆意狂奔。
身后是阿爹阿娘亲切的笑声。
“小德,快去追你阿兄!”
柳寒贞唇畔漾开笑漪。
不用追了,他马上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