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熟悉的欠打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桑榆抬眼望去,只见得今日沈砚之换了一席红衣,眉眼间尽是恣意,长发束作高马尾,腰间挂着玲珑金坠,连折扇的扇柄也镶嵌上了金银。
他靠在门边,用扇柄随意地敲了敲门,狡黠的狐狸眼在桑榆和裴书珩身上反复逡巡着。
活似一只前来巡视领地的红羽孔雀。
“沈太医。”
桑榆神情有些慌乱,慌忙起身胡乱福了一礼,只是还惦记着自己脖子上的墨汁,手仓促遮挡着,倒显得这礼行得有些不伦不类。
行完礼后,桑榆悄悄看向裴书珩。
他正皱着眉头端详着沈砚之,看了半晌竟是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桑榆甚少在裴书珩脸上看见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容,往日裴书珩多是皮笑肉不笑,纵使唇角勾起,眼底也是一片冰凉,处处透着防备和疏离。
而如今的裴书珩,笑意层层从眼底漫出,消弭了往日的冰凉,那双狭长的瑞凤眼也弯了起来,终有了几分少年意气的影子。
可惜沈砚之只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全没有搭理裴书珩的意思。他
只是颇有兴味地上下审视着桑榆,挑了挑眉,有些戏谑道:“小娘子是如何认得我的?”
桑榆心里咯噔一跳,暗叹这人怎么宛若狐狸转世。
她微微俯身,装作羞赧状答道:“太医那日为妾诊脉时,声音清亮通透,沉稳有力,太医那时又成竹在胸,令人分外安心,民女自是印象深刻。”
听着桑榆的回话,沈砚之蓦地大笑起来,手中的折扇有节奏地击打着,颇为满意地绕着桑榆转了一圈。
桑榆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抬眼悄悄看向沈砚之的神色,却见他面上全是心满意足之色,眼底还带着浓浓的好奇:“小娘子倒是颇有眼光。那日终究隔着纱帘,算不得正经认识。不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也不等桑榆回答,他豁然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着,笑得颇为明艳:“我沈砚之,大名鼎鼎梵医楼首徒,医道毒术样样精通。只可惜梵医楼那老头子有眼无珠,活该他如今门庭冷落。
不过无妨,虽然他梵医楼没落了,但我沈砚之,如今已成为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更是前途无量。就让那老头子守着他那个破楼,慢慢后悔去吧!”
桑榆这回是真僵在了原地,看着沈砚之这副模样,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花孔雀怎么还开屏呢?
“所以,沈太医有何贵干?”
似是终于忍无可忍,裴书珩终于出声打断了他,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手里把玩着镇纸。
“给你送药啊。”沈砚之倒是毫无尴尬的自觉,从袖中摸了几种小瓷瓶,在裴书珩的桌子上一字排开。
边排列边指点着:“这个外敷,这个外敷,这个内服……”
指至一半,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将脑袋转向桑榆:“你这小娘子,怎么听闻你家大人要吃药,却是全无反应的?”
“药?大人可是哪里身体不适?”桑榆旋即露出些委屈的神色,忙凑至裴书珩身边。
“妾哪是不关心大人,听得沈太医送药后,妾心里便是担忧不已,惊惶难安,只是二位大人在议事,妾哪敢妄自出声,若是误了大人们的正事,大人要怪妾的。”
桑榆拽着裴书珩的袖子轻轻晃着:“大人,大人莫要瞒着杳杳好不好,杳杳纵无法以身相替,也可帮大人惦着日日上药,早日痊愈啊。”
“本官竟是不知,本官是哪里受伤,倒要劳烦沈太医配药?”裴书珩眼底笑意已是散去,化为浓浓的审视,颇具压迫地看向沈砚之。
可沈砚之只是浑然不觉,只是意味深长道:“裴大人手腕伤得如此重,却是遮遮掩掩不肯与我看。而我沈砚之,这位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又怎能弃裴大人于不顾。医者就该急病人之所急,痛病人之所痛,我这位恪尽职守、医者仁心的太医,自是要帮裴大人的。”
随后偏头看向桑榆,话音里多了几分戏谑:“小娘子大可放心,若是惩罚小娘子,裴大人怕是还心有不舍。小娘子来为大人上药,也是正合适,毕竟……”
咚
桑榆与沈砚之一道被轰到这亭子中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
好似还是她第一次从裴书珩眼中看到他有些羞恼和无措的神情。
有趣。
桑榆没忍住勾了勾唇角,看向兢兢业业斟着茶的青沐。
这亭子坐落在大理寺的西北角,因临着一池春水,故而得名清漪亭。
二月还正值早春,前头的腊梅还未开尽,依着亭子长着,偶有几枝梅花探入亭中。
温暖的阳光洒在池水上,泛着粼粼波光,偶有微风拂过,将混合着腊梅清香的湿气带入亭中。
桑榆拢了拢肩上靛蓝色的披帛,蹙了蹙眉,这沈砚之自入亭中后,一直不停地打量着她,神色间皆是**裸的兴味。
只是青沐似对此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觉,只为二人斟上了茶,微微躬身便准备退下。
“青……青大哥。”桑榆怯怯地唤着,又瞥了一眼沈砚之,“这是否不妥。”
却只听沈砚之嗤笑一声:“徐娘子放心,此处亭子向来开阔,不似关着门在书房,裴大人不会责备娘子的。”
青沐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后退两步恭敬道:“这是大人的吩咐,大人道,二位既是都在装疯卖傻方面颇有心得,不若好好交流学习一番。属下只管为二位上茶,让二位莫要口渴不言。”
说罢便退至亭子外,隔着半尺的距离,守在那里。
桑榆心中冷笑了一声,这是换个人来试探了。
她手指摩挲着茶杯,并无开口的意思,这春景也是不错,只当赏景便是了。
而沈砚之显然不这般想,他还心心念念着与这颇为有趣的小娘子聊会天,看看到底是何方高人能让裴书珩留在身边超过三天。
思及此,他收起折扇,稍稍正色了些,笑道:“徐娘子,在下好歹是个有点本事的太医,又何苦与在下如此冷淡?”
可只见对面小娘子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垂下了头,有些惶恐不安道:“沈太医,妾向来愚笨,又初到此地,唯恐冒犯了太医,反招祸端,还请太医莫要为难妾。”
话至一半,又仓促起身与他行礼:“若是何处冒犯了太医,妾先与太医赔个不是了,还请太医高抬贵手,莫要与妾这般粗陋之人一般计较。”
“诶诶,”眼见着这小娘子垂头行礼不肯起身,沈砚之忙起了身,用扇子将桑榆扶起,“徐娘子不必如此,我向来不计较这些。”
对上桑榆有些讶异的眼神,沈砚之咧嘴一笑,用扇子压向她的肩膀,微微俯身,压着她缓缓坐下:“我只是想着,徐娘子初到京城,对各处都不甚熟悉,而我好歹在这里长了几年,为娘子解惑还是做得的。”
“大人可莫要哄骗妾,”疑惑漫入了桑榆的眼睛,那双水润的杏眼里,露出怯生生的试探之意,“妾向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人愿意帮妾,妾又要付出些什么呢?妾孑然一身,怕是没有什么能回报大人的。”
沈砚之忽而爽朗地笑了:“小娘子当真有趣。小娘子可莫把我当作裴书珩那般洪水猛兽。”
他摇着折扇踱步到亭边,自那枝深入亭中的腊梅上采下一朵,献宝般递给桑榆。
看着桑榆有些害怕地接过,沈砚之语气里也溢满了笑意:“就如送小娘子这朵花一般,未曾有什么目的。小娘子若有什么问题大可问我。”
“妾……”桑榆还是有些犹豫的模样,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沈砚之倒是爽朗道:“就比如,小娘子可是认不清阿珩的几位随行侍卫?”
见着桑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沈砚之笑了一声,忽而大声喊了一声:“小青沐!”
而后对这青沐挥了挥手中的扇子:“我这新换的折扇是不是很好看?”
收到青沐有些鄙夷的眼神,沈砚之心满意足地回身,终于坐回原处,好整以暇地对桑榆道:“那位呢,就是小青沐,管着人际往来多些,逢年过节送的礼便是全由他安排。
寻常出行时呢,通常随行的都是小青钺,别看他呆头呆脑,一身武功可是厉害得很。余下两位多是在外办差,娘子怕是甚少见过。”
“可是,可是有一位在大理寺狱?”
“娘子竟还去过大理寺狱。”沈砚之不由挑了挑眉,“那位应是青文,主掌大理寺刑狱,娘子若是在大理寺狱里,见的大抵是他。
最后那位叫青辞,多是在外办差,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也甚少见他。”
“阿嚏——”
抱着一沓资料走至书房外的青辞蓦地打了个喷嚏,心间腹诽:又是谁在骂我。
瞧见守在门口的青钺有些不自然的眼神,青辞不由皱了皱眉,直直看向青钺。
这家伙不会又跟大人说我坏话吧。
却见青钺眼神闪躲着,就是不与他对视,青辞白了他一眼。
看来又得找时日教训他一顿了,真是三日不惩,便生事端。
心中这般想着,边叩响房门:“大人,江南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