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啦!卖完啦!”
正值午时,来望仙楼里用饭的宾客坐了满座,杯盏碰撞、笑语闲谈弥散在酒楼中,倒是一派热闹之相。
只见有个小丫头手舞足蹈地跑了进来,直直冲到入门旁的柜台前,扑进柜台后妇人的怀中,兴奋地说着:“娘亲,全卖完了,有位好心的大人,把阿禾的花全买走啦。”
那妇人满身干练利落的模样,闻言笑着
揉了揉阿禾的脑袋:“阿禾这般厉害。快去玩吧,阿娘还在忙。”
“阿禾去后厨帮忙,”阿禾乖巧应道,随即蹦蹦跳跳地转身,灵活地躲开来往上菜的人,穿过堂前两侧客桌的夹道,直直向着后厨跑去。
偶尔看见几桌熟悉的客人,还笑着与他们招手。
“小阿禾今日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有位面带英气的女子,笑着调侃道。
“是天大的好事!今日阿禾做东,请柳姐姐喝酒!”阿禾冲冲着柳玉琅扬扬下巴,一拍胸脯道。
这番小大人的作态逗得柳玉琅笑了起来。
连带着她对面愁眉不展的女子,眼里也现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常来望仙楼的客人都知道,望仙楼的掌柜娘子有个古灵精怪的女儿,说起话来也是极好听的。
曾有个失意的书生来望仙楼买醉,只是与那小丫头聊了几句,竟是仰天大笑,出门而去,来年竟是中了举。
自此望仙楼的名声在长安彻底响了起来。
那小丫头白日去街上卖花,午后便在望仙楼帮忙,甚至有客人专门掐着点来,只为来与那小丫头多说两句,沾沾好运。
此刻,带着好运的小丫头正灵活地钻进后厨,熟门熟路地穿过忙碌的众人,直直奔向深处的酒室。
酒室是后厨深处的一间四方小屋,屋中除了盛着米酒的陶坛外,四面的墙壁上还打着方格架。
架子上齐整地摆着各式青釉瓷瓶,里面盛着的是各式精酿果酒:春日酿青梅,夏日饮杨梅,秋日酌梨香,冬日品腊梅。
不同时令酿的酒各不相同,专卖与那些有讲究贵客,也算是望仙楼的一大招牌。
阿禾快步跑至酒室内,确认身后无人后,飞快地掩上酒室的门,直奔东面酒架而去。
第三层,第五格……
她默数着,踮起脚尖握上了放置其间的瓷瓶,轻轻向右一转。
身侧的酒架竟是缓缓转开,露出了背后有些幽深的暗道。
阿禾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入其中,酒架也在阿禾身后渐渐闭合。
整座酒室又恢复了寂静,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暗道尽头通向的是间不大的暗室,暗室正中摆着张黑色小几,几上放着套白瓷茶具,杯盏中的茶还氤氲着热气。
洛书瑶一身月白药衫,正轻轻晃着茶盏,待茶汤澄澈后,方手腕轻抬,将茶水斟入对坐之人的杯中。
“阿姊阿姊!”暗门转开,阿禾清脆的声音传来,朝着洛书瑶蹦蹦跳跳地跑来。
跳了几步方看清那位对坐之人,阿禾愣了一瞬,忙站定行礼道:“殷娘子。”
那被唤作殷娘子的是位中年妇人,丹凤眼微微上挑,鬓边略掺杂着几缕白发,虽是略有雍容富态,周身气度却都透着威严。
见着阿禾规矩的行礼,她轻轻颔首:“阿禾。”
“怎么样,阁主选的是哪支花?”
“是迎春。”听着洛书瑶有些急切的语气,阿禾忙脆生生地答道。
听到阿禾的回答,洛书瑶长长呼了口气,有些庆幸地看向殷娘子:“还好,看来计划还顺利,上次见她那般,我还以为……”
未说完又摇了摇头,自顾自道:“不会的,阁主本就从未失手,是我关心则乱了。”
殷娘子温和地看了一眼洛书瑶,倒转向问立在一旁的阿禾:“那位裴大人当时与她一道吗?”
“是的,阁主本想选迎春,裴大人却又说山桃更趁阁主,还亲自给阁主簪上了山桃,还说什么,”阿禾应了一声,学着裴书珩的模样沉声道,“娘子答应我簪这山桃,我便答应明日略帮帮娘子。”
“看来阁主不会被转移到刑部了,我们到时只要与那王福生动手就好。书瑶,明日后你也多留意些。”殷娘子眉目舒展了些,温声道。
“是。”洛书瑶恭敬答道,只是她的眉头依然紧紧蹙起,有些忐忑道,“只是这位裴大人会不会是,故意换了迎春?”
“应该不是,裴大人最后还将阿禾的花都尽数买走了呢,倒像是惹了阁主生气服软呢。”
洛书瑶瞧着阿禾这模样,温柔地笑了下,只是语气里的担忧还未散去:“只怕他还是起疑,才将一篮花尽数买去,好回去探查罢。”
“左右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殷娘子安抚地拍了拍洛书瑶的肩膀,“我们早知裴书珩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之后更加谨慎些便是。我们该相信阁主的,上次若不是阁主换掉了簪子,怕是现在捞你出来还要颇费一份功夫。”
洛书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倒是书瑶想岔了,约莫近日是超出掌控的事情太多,便总是患得患失,本该更相信阁主些的。”
“阁主会没事的。”
殷娘子说着,又俯身摸了摸阿禾的头,“阿禾快回去吧,记得要做完你进来前做的事。”
“阿禾记得!”阿禾脆生生应着,“今日花卖得好,阿禾答应请柳姐姐喝酒呢,阿禾拿了青梅酒就去。”
殷娘子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阿禾做得好,阿禾记得这两天卖花也跑几趟光福巷。”
“遵命!”阿禾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顺着暗道退了回去。
见着阿禾离去,殷娘子唇边的笑意散了几分:“裴书珩的人已找到王福生的妻儿?”
“对,虽是未直接将桂娘带走,却是派人守在了桂娘院子外面,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桂娘见过你的脸吗?”
“未曾,我那夜易了容,还压了声音,应是不好认的。”
“那便无事,由他们守着,时机到了带人走即可。选在那处院子,本就是看在有暗道可以直接出城。”
“他们若是盘问桂娘……”
“那便要看桂娘自己的选择了。书瑶,她们的命运终究还是她们自己的,你想将人吸纳进听风阁,总得先看看那人面临考验时是什么模样。
王福生是聪明人,她们不一定。若是不及,将她们带进听风阁反倒是害了她们,倒不如只履约养着她们。”
“是书瑶心急了。”
殷娘子轻轻搁下茶盏,起身走到角落的燃着的宫灯旁,手指轻轻按下下方的墙壁。
“咔”的一声轻响。
一侧书架缓缓旋开,架上整齐码着厚厚的卷宗,分门别类收纳得条理分明。
若是细细瞧去,各类名目上面赫然是当今朝中重臣的名字,依着官位品阶依次排列。
凡是能立于金銮大殿朝会之人,皆在档案之中。
殷娘子从中抽出写着裴书珩三字的卷宗,递向洛书瑶,语气沉静:“书瑶,或许你该多了解些裴书珩。一个七岁时从边境屠杀活下来孩子,能被当时权倾朝野的宰相收养,七年后连中三元入朝。
外任不至半年时又平定了淮西叛乱,争得兵权。从此领兵从无败绩,先帝去世时率兵勤王,再到被皇帝拜做帝师,接掌大理寺,至今不过二十有一。”
殷娘子说着,款款而坐,拈起杯茶浅啜一口,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这般人物,又怎会是那些能被轻易糊弄的庸碌之辈。若不是为了阿瑜的解药,我们大抵也只会避其锋芒,或是尽力寻求合作。”
“柳家?”洛书瑶反应倒是极快,有些错愕地看向殷娘子。
殷娘子点了点头:“柳家能在孟家覆灭时一跃而起,挤入四大世家,实力、气运、选择是一样少不得的。苏家向来依附宦官,赵家又是太后本家,沈家因着嫡长子出走而中立,柳家若是不投诚幼帝与裴书珩一党,怕也是根本坐不稳这新贵之位。”
“先前想办法接触柳家,便是为了押注裴书珩,只是如今情势不同,便要换个策略了。”
殷娘子手指摩挲着茶盏,默了半晌,忽而问了个不相及的问题:“你说,裴书珩对他那位叛国恩师江相公,究竟是什么感情?”
“什么感情?”
裴书珩看着赖在他身旁的桑榆,有些无奈:“徐娘子希望本官对你是什么感情?”
“大人,”桑榆娇嗔道,忽而猛地凑近裴书珩,带着身上的香气蹿入裴书珩的鼻尖。
她直勾勾的看向裴书珩:“大人,大人为杳杳画枝山桃可好?”
只见裴书珩愣了一瞬,眼神逐渐涣散,桑榆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握住他拿笔的手。
带着他沾了墨汁,仰着脑袋,又轻轻唤道:“大人,为杳杳画枝山桃可好?”
似是理解这句话须要许久,裴书珩愣了一会后,有些艰涩地点了点头,轻轻抬手。
只是他握着的笔尖并未落在面前的宣纸上,而是落在了桑榆白皙的脖颈上。
约莫是从未有过这等画画体验,落笔的力道一瞬失控。
有墨汁顺着桑榆的脖颈一路流下,在她的衣衫上晕染开点点墨色。
见着裴书珩的神色渐渐清明,桑榆忙换上了一副含羞带怯的神情:“大人……”
落在桑榆脖颈上的笔被猛地收回,裴书珩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何意?”
桑榆楚楚可怜地看向他,又有些羞恼地将手掩向脖颈,轻声委屈道:
“大人……大人说要为杳杳画枝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