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花节当日,莺初解语,烟光澹澹。
申正时分,灯火初上,玉京城楼檐映辉,巷陌流光。
游人如织,欢笑声盈耳,一派沸沸扬扬的热闹光景。
当——
招客锣锣声喧天,如一把利剑刺破市井百态画卷,众人耳朵一震,纷纷看过来。
城南护城河畔的空地上,四根粗木柱分立四角。
几盏硕大羊角灯高悬其上,光晕澄亮,将周遭照得通明。
柱顶横架木梁,上覆芦席、竹篾与青布,防晒又防雨。
台基以厚木板铺就,离地二三尺有余,方便人们观看。
是戏班来搭台唱戏了,百姓见怪不怪。
只是今日这戏台,却与寻常野台大不相同。
台沿一圈密不透风的黑布幔,把杂乱背景遮了个彻底。
乐师也移至立柱两侧,以矮幔半掩,坐在台沿下方左右特设的两个小木厢里。
更奇的是,往日野台戏乐声大都散逸缥缈,今儿的笛音清越,鼓点沉厚,连小三弦拨弦的声儿都粒粒分明,仿佛就在耳边演奏似的。
百姓不知原理,无不惊叹,只道这戏班子奏乐的声响,比戏楼里还要绵长透亮。
看热闹的人逐渐增多,演员上场。
江明媛早备下数面大铜镜,命人持灯站在高处,随演员走位不断调整角度,借镜光折射补光,类似反光板原理。
再加上罩了薄纱的羊角灯,光线柔而不烈,与街上花灯交映成辉。
演员一登场,面庞竟像覆了层柔光,本只五六分的容貌,直照出**分明艳。
个个眉目清润、光彩照人,台下百姓看得痴了,只当是神仙落画,赞叹不绝。
戏班两弟子身着素色短打,手持竹篮,从台侧走入观众群中,不催不扰,语气谦和:
“列位乡邻,承蒙厚爱赏戏,旁边设有茶摊,有座椅休息,若看得过去,欢迎打赏。”
百姓们面露尴尬,慌忙避让。
江明媛早有所料。
戏楼有固定座位,明码标价卖戏票,按座位好坏定价。
搭野台只能随缘打赏,即便靠茶资也很难回本。
但第一折戏承担铺垫与推进作用,反应平平实属正常,万幸的是无人离场,是个好兆头。
而眼下即将开演的第二折,便是整场戏的重头戏、精彩所在,成败与否,全看这一哆嗦了。
此刻后台,江明媛刚将戏服穿戴齐整,抬手扬了扬水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发现水袖内里的线脚尽数被人暗中剪断,外表瞧着完好无损,可一旦舞动,必定当场撕裂。
一旁的梁婶见她眉宇微蹙,连忙上前询问。
待打量清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气又恼:
“是哪个黑心的王八羔子存心坏事,想让一班子人都断了生计不成!”
她声量不低,引得周遭候场的几人纷纷围拢,大家见状皆是义愤填膺,口中骂声不绝。
冯心巧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只是见大家都围上去,只得不情不愿地磨蹭着上前,语气里夹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也太不小心了,之前竟不知道仔细检查一番。”
江明媛在心底叹气,一把剪刀剌过去能要多久,便是每个时辰检查一遍都无用。
好在是昨夜刚取回的新戏服,在库房再放久一些不知道得毁成什么样子。
见江明媛脸色不虞,冯心巧暗自窃喜,嘴上嘀咕道,
“原先我还当你真有几分能耐,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巧姐儿嘴上积点德!我这就取针线来缝补,还来得及!” 梁婶说着便要转身。
江明媛抬手拦住梁婶,语气出奇地平静:“不必了。”
真会装。冯心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话音刚落,江明媛将手伸进袖子里解开暗扣,两片水袖齐齐整整掉下来,余下刚好一尺二寸。
“我专门定制的可拆卸式水袖,长短都能调节,损坏也不怕。”
“哎哟,还是你聪明!”梁婶放下心来。
冯心巧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见江明媛整理得当,准备上台,只好回到自己的妆台前补妆去了。
-
丝竹轻扬,第二折起。
桌案上放置烛台,烛火摇曳,映得周遭光影斑驳。
戏文里的男主角“宋念云”巾生扮相初次上场,穿着月白褶子,从“出将”帘疾步而出,眉头紧蹙,神色慌乱,
[寒烛摇曳心自乱,孽缘已成寝难安,怎办,怎办?]
江明媛一身绛紫海棠花帔缓步登台,戏服收腰衬得腰肢纤细,头戴点翠凤钗,鬓垂珠络,雍容淑丽,恍如神妃仙子。
袖袍轻扬间,语气冷冽,
[念郎生悔,欲往何处逃?]
随即启喉轻唱,腔韵婉转,如春风拂柳,
[烛影戚戚映愁颜,痴念成灰泪满襟,许下白首不离约,今却弃我如敝履!]
“宋念云”浑身一震,不敢回头,垂袖敛眸,声音发虚,
[嫂嫂休要胡言,我与你不过是叔嫂名分,何来痴念?明日我便要公车赴考,此后再不相扰。]
台下百姓一听,个个双目圆睁。
大宅门里腌臜事本就多,平日里也只敢私下嚼嚼舌根,何曾见过这般写成戏本搬上台面的?
一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江明媛所扮正旦“姜萱”,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绣帕被拧得发皱。
眼波流转间,半是哀怨半是痴恋,声音柔而带颤:
[你竟这般冷心冷面!可你教明儿怎生是好?那可是我们的亲孩儿啊!你现下是要将我母子二人抛却不顾么?]
“宋念云”喉头猛地一哽,似也想起那稚子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袍下摆。
然不过半晌,他便敛去所有柔绪,语气冷硬,字字铿锵,
[孩儿是兄长的骨血,与我半分无关!夜深人静,你有夫,我有妇,孤男寡女,嫂嫂还是避嫌的好。]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挤得护城河畔的空地水泄不通。
撑不住腿脚的便移步旁侧茶铺寻座歇息,目光却依旧黏着戏台,大有要看到曲终的架势。
先前避之不及的百姓此刻竟都多多少少奉上些许赏银、添付了茶资。
学徒往来穿梭,笑着躬身道:
“客官收好,下次凭此券来看戏,茶资依八折结算,还能优先占座哩!”
一张张小巧的红漆竹票被递过去,险些都不够用。
空地外,一株不起眼的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侍从探出头,瞪圆了双眼,语气里满是惊叹,
“好惊世骇俗的剧情,真是这小娘子写的?”
云清端支肘倚在车窗边,目光越过熙攘人群,落在台上那道柔美身影上。
那人瞧着弱态盈盈,似风一吹便倒,眼底却藏着恣意生长的韧劲与鲜活气,如尘泥中绕壁而上,兀自开花的素馨。
云清端指尖把玩着那枚昨晚有人来取衣服时送来的古松样式的竹制戏票,对侍从吩咐道:
“云丰,明日一早,你亲自给江娘子递一封帖,问何时方便,邀她来涧松楼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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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这一折戏也已至尾声。
百姓举着戏票询问下回开演是什么时候。
学徒高声回应:“客官莫急!七日后呀咱们接着唱!”
待戏班回到住处,江明媛便清点今日进账:
打赏所得一千五百二十文,茶摊纯利六千零八十文,扣除行头修补、头面妆饰、搭台雇工等杂费六百文,净赚七千文,七两整,足够明天交租了。
这次收入虽比不上在扬州被请去唱堂会的酬劳,却已是自打入京以来每日的数倍之多,众人都喜笑颜开。
当晚,江守义兴冲冲买了几壶烧酒,又称了五斤猪肉。
梁婶炖了一锅鸡汤,再切两块豆干同煮,鲜香扑鼻,滋味醇厚,热气儿一路飘到了巷子口。
两桌拼作一桌,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围坐用饭。
冯心巧今日表现不是太好,好在戏份不多,也无人在意。
江明媛是今日最大的功臣,众人轮番上前敬酒。
江守义本想拦着,说女儿家不宜饮酒。
可江明媛望着眼前一张张真切欢喜的面容,心头忽暖,伸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见江守义瞬间黑下脸来,顿时哄堂大笑。
唱戏在大雍明明位列下九流,他们不过才赚了三两银子,竟这般满足。
江明媛曾在海市与一些民营剧团交流过,昆曲身为非遗,备受世人敬重。
可那些戏曲演员在酒桌上看似亲密,欢乐却浮于表面,背后充斥着尔虞我诈。
哪有此刻这一张张笑脸热烈明亮,几乎要将她的心都烤化了。
盘问冯心巧一事也被拖到了次日,毕竟她实在不想破坏此刻美好的气氛。
烛火摇曳,竹影萧萧,欢声不绝,缠缠绕绕。
不知为何,江明媛生出了一丝贪心,只想将这温馨安稳的一幕,永远保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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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松楼坐落于玉京城最繁华的芙蓉园,周遭酒肆茶坊林立,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盛景。
飞檐三重,青瓦覆顶。
门楼正中,黑底鎏金匾额高悬,宫灯高挂,雕梁映彩。
进门过弄堂,正对着的便是戏台。
汉白玉台基,描金缠枝柱,富丽十足。
一大清早,江明媛便被云家马车接往涧松楼,由小厮引路,径直进了三楼东家专属的会客雅间。
云清端一袭月白素绸长衫,端坐于茶案之前,抬手将一杯沏好的凤凰单枞递到她面前,
“我打算组一支昆曲戏班,眼下正缺一位得力旦角,想请姑娘留在我涧松楼唱戏。”
“你若答应,班里最好的乐师任你调配,头面戏服尽数置办,演出戏本也由你创作。”
心中虽早有所料,江明媛还是决定问出口:
“敢问东家,我可否带自己的戏班一同前来?”
云清端神色坦诚,无半分遮掩:
“我是个商人,行事向来只看利益。你戏班里的人,功底尚浅,达不到涧松楼的进驻标准,让他们登台,只会砸了我涧松楼的招牌。”
江明媛抬眼扫过楼下铺陈整齐却人影稀疏的池座,
“恕我直言,涧松楼身处繁华富贵之地,却宾客寥寥,这般光景,还有什么招牌可砸?”
自上次云清端自报家门后,江明媛便暗中打听了涧松楼的底细。
这戏楼三十年前也曾名动京城,是文人雅士云集之地,口碑极好。
可不知从何时起,它便渐渐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被同行打压,生意日渐惨淡,到如今只剩这空壳般的华贵。
即便如此,戏楼的陈设依旧奢靡,处处透着挥金如土的气派,这也让江明媛越发笃定,这位东家定然家底丰厚。
蹊跷的是,涧松楼东家从不露面,只有位掌柜,从不惑干到古稀之年。
眼前这人究竟是新换的东家,还是代替幕后真正的主人在打点,江明媛不得而知。
“你怎么说话的!亏公子之前还出手帮过你!”云丰在一旁气得跳脚。
窗外云层恰好移开,细碎日光落在云清端眼底轻轻晃动,让人辨不出喜怒。
江明媛看了云丰一眼,接着道:
“戏本老旧、对家作梗、用人不察或是经营手段有所欠缺都可能是败落缘由,东家寻我做旦角,可见从未想过放弃,只是暂未破局。”
她微微倾身,目光清亮:
“我戏班人虽功底尚浅,却勤勉肯学,若加以调教,再加上涧松楼助力,相辅相成,未必不能成气候。”
云清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茶盏放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口才不错。既如此,依娘子所言,你我该如何合作?”
江明媛:“以技艺入股。你出场地与资金,我出戏班,咱们按股分成。”
大雍本就有入股制,分身股与财股,一个出技,一个出资。
按业界惯例,多是三七、四六分成。
“入股分成,你七我三。”
说是这么说,但她如今名声不显,对方哪怕压到两成她也无话可说。
江明媛的聪慧,远超云清端的预期,他原本微倾的身子缓缓坐直,并未立刻给出答复,反而道,
“涧松楼本是我家祖辈产业。多年前经营不善,内贼卷走楼中财物,至今寻不到踪迹。”
江明媛感到周身无端掠过一丝冷意,抬眸望去,云清端唇角噙着散漫笑意,并无什么异样。
“分成便依你所言,你三我七。只是我既让利,便要看到实打实的效果。”
江明媛收敛思绪,敛衽一礼,
“必定不负东家所望。”
即便与云楼主敲定了合作,江明媛也只能稍稍喘一口气。
冯友康觊觎戏班已久,陈世宝色胆包天,两大隐患叫她难以踏实。
今日清早,租金凑足,父亲便携银钱、欠条奔赴陈府,眼下结果未知。
原有居所肯定不能再住,她开始让大伙儿留意新的居所,目前还没择定。
至于戏班里,还藏着一头家狼。
当年引得原主投湖的流言三分真七分假,背后定有熟人作祟,除了冯心巧,江明媛不做第二人想。
如今与云老板的合作尘埃落定,一条对付冯心巧的妙计,忽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