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义怒气冲冲出门,一见对面仪容俊朗、衣着精致的云丰,顿时一怔,拘谨问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云丰,是我家公子的随从。” 云丰递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我家公子听闻贵班困顿,略备银两聊表心意,也想打听你们下次唱戏的时辰及去处。”
江明媛目光掠过云丰,望向后方静立的马车,敛衽行礼:
“代我谢过公子盛情,六日后申时我们在护城河畔搭台演出。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份银两我们不能收。”
江守义本也不曾动心。
寒暄一番后,主仆二人驱车离去。
云丰挠着头嘟囔:“三十两白送都不要,这家人未免太死心眼。”
他转头问道:“公子怎料定他们不肯收钱?”
男子把玩折扇玉坠,也不解释,只道:“窘迫可熬,平白之财不受,这般有风骨的人,除了章茂,没想到还有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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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若想在七日内凑齐租金,唯有继续在护城河边搭野台唱戏。
这是江明媛早在心中盘算好了的,即便没有云公子出现,她也本就打算这么做。
只是往日登台,台下观众稀稀落落,最主要的原因是剧目陈旧,早已无法吸引看客。
江明媛借鉴数部现代里程碑式话剧的悲剧内核,开始构思全新戏文。
期间自然少不了和江守义交流。
谈及昆曲,江明媛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扯出许多连江守义都未曾听闻的见解,条理清晰、心思独到。
江守义目露诧异,好几次欲言又止。
江明媛将他的疑惑看在眼里,只能暂且编了个荒唐说辞搪塞:
“那日投湖后,生死一线之际似是得听仙音,醒过来便懂得许多。”
江守义竟信了,宽慰大笑,“我儿因祸得福,竟遇神仙传授,好,好!”
她有撰写话剧剧本的经验,此次却倍感棘手。
其一是因大雍礼教森严、皇权至上,以当朝为背景创作极易触碰朝堂忌讳、引火烧身。
其二是因古代没有互联网,也无对外开放的藏书楼,寻常百姓没有查阅正史典籍的机会,对朝代往事的认知,仅局限于瓦舍茶馆的评书戏文。
江明媛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封建王朝赋予百姓的桎梏,从来不止于阶级压迫,更在于信息垄断与思想禁锢。
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江明媛女扮男装,连日混迹茶馆听书,又去书坊翻阅前朝话本、野史杂记,三日沉淀,终于敲定整部戏文的主要剧情。
她将新戏定名《落檐雪》,取冬夜落雪,悄覆庭阶,逝水无痕,万事成空之意。
剧本定稿后,江明媛先请父亲核查全文,确定剔除了朝堂禁忌。
随后召集整个戏班成员来分派角色、逐折讲戏,厘清人物间的情感纠葛,避免演得空洞无物。
等讲到主角宋念云凭借出众外貌与学识入赘苏州温家,趁妻子常年卧病在床,与孤寂长嫂私通诞下一子,又在进京赶考前将母子二人抛弃,入京后绞尽脑汁成为公主入幕之宾时,众人人皆是神色复杂,眼底充满抵触。
有人率先按捺不住,语气抗拒:
“我不演!你写的这是什么污糟戏?通篇情孽龌龊,和粉戏有什么区别?若是登台演出去,旁人该如何非议咱们戏班?”
开口说话的,是江明媛的表姐冯心巧,也是如今乐韵班唯一的闺门旦。
冯心巧身侧的妇人这会儿转头,看向主位端坐的江守义,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
“大哥,巧娘语气虽冲,但说的在理,乐韵班传承七代,清清白白,你怎能任由这丫头胡来,砸了戏班积攒几百年的名声?”
江守义无奈地看向江明媛。
“她往日里整日躲在房里吃睡偷懒,连个水袖都甩不好,如今倒敢大言不惭,来指点起咱们这些老人了!”冯心巧撇着嘴,满脸不屑。
在原主的记忆里,冯心巧功底堪堪过关,性子却颇为狭隘,往日里便常与原主为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争执不休。
而她身旁站着的,正是她的母亲——江明媛的姑母江春玲。
江春玲守寡多年,很早便搬进戏班吃住,也是冯心巧有恃无恐的最大依仗。
梁婶拍拍江明媛的手,站出来对二人道,
“你们母女俩有这功夫苛责旁人,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帮戏班翻身!一个个只会盯着媛娘挑刺,尤其是巧娘,自身就不是个勤利人,也好意思数落别人?”
江明媛看着站在她身前沧桑的背影。
梁婶像记忆中一样,待自己如血亲长辈般慈爱。
也是她将自己从冰冷的湖水中救回,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这份恩情,江明媛铭记心底。
但江明媛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若是不能凭真本事让众人彻底心服口服,这场新戏,便没有排演的必要。
即使靠着江守义的威望强硬执行,也不过消耗彼此情分、徒增怨恨罢了。
不等江守义张口调和,江明媛走到冯心巧面前:
“照你的意思,只要我的戏功胜过在场大多数人,我便有资格为大家排戏,是吗?”
冯心巧双臂环胸,只当她是虚张声势,冷笑道:“没错!”
就算在场半数以上都是年轻人,也不是江明媛的三脚猫功底能赶得上的。
此时,角落端坐的一名中年男子像听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起身,
“正统戏扬名立万,新奇戏毁名灭班。”
“媛娘,你能不惧强权,怼得陈、冯二人吃瘪,可见是有骨气、有胆识的。但你此番提出的新戏,实在离经叛道。若你执意要改,江老弟也应允,那黄某,只能就此辞别,另寻去处。”
说罢朝江守义拱手,抬步离去。
这名中年人是戏班里的老旦黄庆,年少时便追随江守义闯荡,在戏班威望极高,地位堪比副班主。
众人见黄庆表态,神色大都动摇,只因顾忌江守义的威严,才没人贸然跟着离开。
江明媛并未多言,抬手随手取下衣架上的戏服,披在身上。
[从结发几年间,似水如鱼。我将心儿没尽藏的倾,意儿也满载的痴。]
一段婉转凄切的唱词,自她口中缓缓而出。
一双七尺白绫水袖陡然甩起,舒展开来如白鸽飞掠,又似霜雪漫过人前。
她面部并无油彩,眉眼间尽是哀戚。
步步跪行至想象中的神像前,悲愤绝望,似在痛斥神明无眼。
黄庆脚步一顿,闻声转头,眼中的诧异一点点积淀,最终转为浓烈的震惊。
[谁想他暗藏拖刀之计,一味价口是心非。]
江明媛水袖扫过长桌,仿佛那是张供桌。
恍惚间似有香炉倾倒,果品滚落。
惊雷滚滚,神像垂目不语,只冷眼旁观人间爱恨。
[铁铮铮曾言,生同欢笑死同悲,到如今富而易交、贵而易妻,大王爷,恁道他薄幸何如?]
她旋即微抖袖角,仰头望天,心如死灰,将戏中人绝望悲愤的情绪演绎得入木三分。
满屋子人尽数僵在原地,不错目地盯着眼前的江明媛,表情错愕,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字正、腔纯、气稳、情真、身顺、味足,方方面面都远超冯心巧,连屋里两位戏龄逾三十载的老人都在惊讶后露出赞赏的目光。
冯心巧难以置信地揪住手帕,尖叫:
“你什么时候学的?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焚香记》是大雍经典昆曲名剧,我会唱,也能唱好。但诸位心里都清楚,旧戏唱得再好,也救不了身陷绝境的乐韵班。”
江明媛环顾众人,道:
“我知道大雍正统戏文,素来恪守忠孝节义、扬善惩恶的规矩。我新编的《落檐雪》,不劝人向善、不宣扬礼教,反而直白剖开人性阴暗,门第龌龊,让诸位心生抵触。”
“可昆曲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我们固守旧路,已然走到穷途末路,处处被打压掣肘。如今唯有破釜沉舟、另辟新路,不仅戏本要革新,唱腔身段、表演形式、行头也要革新,我们才有机会冲破行业桎梏,为乐韵班搏一线生机。”
黄庆沉默良久,最后回到座位上,
“单凭噱头吸引观众,可撑不了几日。”
江明媛没有解释,继续说那宋念云以发妻无子为由,将其休弃,借公主势力一路青云直上。
公主不准他留有子嗣,他便与温家断联,隐瞒独子存在,多年谨慎做官,倒做出些政绩,宋家一时显赫,门庭若市。
二十年后其子考中探花,因容貌酷似宋念云被公主看中,做出与其父同样的选择。父子暗中相认,结党营私,宋温两家因而金银盈库,富贵更甚。
不久王朝倾覆,皇室出逃,公主毫不犹豫舍弃二人。
宋念云苦苦哀求,公主坦言早已知晓他们的父子关系,之所以不拆穿,只是将他们视作取乐的玩物罢了。
最终宋念云父子被冠上叛国罪,牵连宋温两家遭反贼屠戮,全族尽灭。
通篇戏文讲尽,众人心头皆升起一抹荣华全是镜花水月的苍凉与意犹未尽的怅然。
再无人嗤笑这是低俗的艳情粉戏,只因整本戏的立意在收尾处骤然升华。
世间凡人,从来都摇摆于善恶两端,做不到纯粹良善,也狠不下心做极致恶人。
看似无害的利己投机,在权势与命运面前,反倒显得格外荒唐讽刺。
黄庆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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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媛借鉴话剧独白的形式,加入大段独白,让戏文通俗易懂。
这下子戏班里的人都忙着背词排练,没空操持其他,江明媛便干起跑腿的活,将戏服打包送往一家老字号行头铺“拾锦斋”进行改良。
拾锦斋门口,一对主仆一前一后走进来。
“公子,您特意打听好时辰,专程在此等候,只为制造一场巧遇,要是那姓章还不识好歹,咱们还不如押宝乐韵班。”
年轻男子轻摇折扇,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老夫深耕制衣行当二十五载,第一次听说这种要求,收腰开衩、裁短下摆,这还是戏服吗?还有那可拆卸式水袖片是什么?老夫闻所未闻。”
柜台前,拾锦斋掌柜捧着江明媛递来的图纸,眉头紧锁,“请恕老儿技艺不精,你另请高明吧。”
江明媛并未气馁:
“图纸细节我都尽数标注清楚,您只需依样改制即可,费时不多。至于改自谁手,我也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透露半分,更不会有损拾锦斋名声。”
掌柜双手揣袖,无动于衷。
“可否借图纸一观?”
江明媛抬头,只见一位眉目俊朗、气质清逸的公子正含笑看向自己。
“自然。”
待男子接过图纸细细端详,眸中渐渐浮出几分赞许,
“这般改制大胆新颖、别出机杼,着实有趣。今日我心情好,便做个顺水人情,接下你这桩生意吧。”
江明媛心有感激,客气问道:“不知公子是哪家绣庄的东家?”
一身衣着看似素雅低调,细节处却彰显奢贵,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
“江姑娘,这位便是我家公子。”云丰从年轻男子身后出现,与她打招呼。
“在下云清端,经营一座戏楼。楼中裁缝师傅手艺尚可,想来不是难事。”他语气从容,“明日傍晚,你让人到涧松楼来取。”
“原来是云公子。” 江明媛眼前一亮,能得戏楼东家注意实属难得,她便顺势给戏班打广告,语气恳切:“后日申时,我乐韵班在护城河畔空地唱新戏,静待公子莅临。”
云清端虽早前应允前往,可依他打探来的底细,本就没对乐韵班抱有多大期待。
图纸上的戏服形制虽新颖别致、跳出俗套,也终究只是衣服,更不足以勾起他的好奇心。
天色还早,为消磨等候昆曲名伶章茂的时间,他随口追问起江明媛新编戏本的内容。
江明媛前世本就口齿伶俐,此番介绍又在私底下费过巧思,看似言简意赅,却极懂留白,句句暗藏悬念。
没过多久,竟引得云清端眼底兴致渐浓,干脆将等候章茂的事抛诸脑后,只顾旁敲侧击地追问戏中剧情。
等江明媛背影消失在街口,随侍问:“公子,您还要等那姓章的吗?”
云清端懒懒一挥折扇,“强求无益,不必等了,走吧。”
他并非有意遗忘,只是人心向来如此。
当眼前出现了更鲜活、更值得探究的东西,那原本夺目的,便自然而然褪去了光环,不足为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