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郗刚在沙发上落座，周身的疲惫还未散去，急促的手机铃声便猝不及防地炸响。
她指尖划过接听键，助理慌慌张张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郗姐，不好了，暮暮在外面跟人打架，对方家长闹到许宅来了。”
司机临时请假不在身边，许锦郗连多余的话都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快步出门。黑色轿车驶出车库，油门踩得干脆利落，一路风驰电掣，连晚风都被甩在身后，半点耽搁都没有。
等车子稳稳停在许宅门前，这座盘踞在半山的世家宅院才完整展露在眼前。黛瓦飞檐，庭院幽深，汉白玉石阶延伸至正门，两侧古木苍劲，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经年累月的威严，处处都是藏不住的气派与厚重。
许锦郗关上车门，抬手抚平了西装外套的褶皱，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躁意，抬步朝院内走去。刚穿过雕花院门，就一眼瞥见了立在青石地面上的许暮。
少年比上次见时又高了些，额前的软发长了不少，微微垂着眼，正被家里的老管家厉声训斥，脊背绷得笔直，一副死扛着不肯认错的倔强模样。
“许暮。”
许锦郗的声音不算高，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冷意，瞬间让喧闹的庭院安静下来。
许暮浑身一僵，慢吞吞地抬起头，撞进姑姑沉冷的眼眸里，刚才还硬气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藏不住的局促：“姑姑……”
许锦郗没理会他眼底的慌乱，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三言两语便问清了前因后果。原来是学校里有人当众羞辱他的朋友，许暮护短心切，二话不说就动手把人揍了，如今对方家长不依不饶，正坐在正厅里讨要说法。
弄清原委，许锦郗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既没骂他冲动，也没问他有没有受伤，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敢动手闯祸，就要担得起后果。去家祠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出来。”
许暮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服，却在触及许锦郗冰冷的眼神时，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他知道，但凡他敢多说一句顶嘴的话，下场只会更糟。
他攥了攥手心，最终没敢反驳，低着头，乖乖朝着宅院深处那座肃穆静谧的家祠走去。
看着少年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锦郗脸上的淡然才微微裂开一丝缝隙。她其实清楚，许暮本性不坏，只是年少气盛，重情讲义，只是用错了法子。可许家的子弟，可以护着自己人，却不能凭着一腔热血鲁莽行事，落人话柄，更不能遇事只会用拳头解决。
她收敛了所有心绪，抬步走进正厅。
里面的气氛早已降到冰点，对方家长坐在沙发上，满脸怒容，一见到许锦郗进来，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刻薄：“许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仗着家里有势就随便打人，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这事没完！”
许银川坐在主位上，脸色沉郁，却不好轻易发作，见到许锦郗进来，才算松了口气。
许锦郗神色自若地走到客厅中央，既没有卑微道歉，也没有强势护短，只是抬眼看向对方家长，声音清冷平稳，却字字清晰有力：“第一，我侄子动手打人，有错在先，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许家一分不少，全部承担，后续所有检查治疗，我们也会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第二，事情起因是您家孩子在先当众辱骂、围堵我侄子的同学，言语不堪，多次挑衅，我侄子才出手。是非曲直，学校监控看得一清二楚，真要闹到教育局、闹到警局，论对错，我们未必占下风。”
“我今天愿意平和解决，是给各位留体面，不是许家怕事。” 许锦郗微微颔首，气场全开，“现在，要么我们平和协商赔偿，后续互不追究；要么，我们直接走正规程序，调监控、找证人，把事情原原本本摊开来讲。各位可以选。”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家长，瞬间被她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本就是想借着闹事多要些赔偿，真要闹大了，自家孩子挑事在先，根本占不到便宜，最终只能悻悻地松了口，同意协商赔偿。
不过半小时，许锦郗就干净利落地处理完了所有麻烦，送走了对方一行人。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许银川看着她，叹了口气：“还是你回来能镇得住场面，暮暮那孩子，被我和他妈宠得太无法无天了。”
许锦郗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平淡：“哥，他重情义不是错，错在不懂分寸，做事不计后果。罚他跪着，不是要折磨他，是让他记住，拳头解决不了问题，鲁莽只会给自己、给家族惹麻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住整座许宅。
许锦郗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脱下一身凌厉的西装外套，换了件软糯亲肤的羊毛衫，换了身柔软的针织衫，独自朝着家祠的方向走去。
家祠里常年亮着长明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肃穆又安静。许暮正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身姿挺得笔直，却难掩少年人的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撑着不肯掉眼泪。
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管家来劝他，头也没抬，语气闷闷的：“我不起来，姑姑让我跪着，我就跪着。”
直到一道熟悉的、柔和了不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他才猛地一怔。
“跪了两个时辰，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许暮缓缓抬头，就看到许锦郗站在他面前，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冰霜，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鼻子一酸，刚才硬扛了半天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沙哑：“我不该动手打人，不该惹麻烦，让姑姑为难了……”
许锦郗蹲下身，看着他膝盖下方被自己悄悄垫上的纸巾。
……
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独有的温柔：“护着自己的朋友，没有错。许家的人，可以讲义气，可以护短，但不能做莽夫。遇到事，先想解决办法，而不是先挥拳头。”
“今天的祸，我帮你摆平了，但下次，再敢这么冲动，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许暮看着姑姑近在咫尺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满心的愧疚。
许锦郗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晚饭已经备好了，吃完，跟我去医院，给受伤的同学当面道歉。”
许暮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暖的温度，刚才所有的倔强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乖乖站起身，跟在许锦郗身后，走出了昏暗肃穆的家祠，走进了漫天暮色里。
他终于明白，姑姑从来不是苛责他，而是教他怎么做一个有担当、有分寸的许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