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郗坐进轿车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将身后宴会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晚风顺着半降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港城入夜后独有的湿凉,拂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头那点被刻意压下的波澜,慢慢翻涌上来。
她很少这样放空自己,更别说花时间去复盘一段早该翻篇的旧人旧事。可方才走廊里白安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许总,你不懂”,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她这些年裹得严严实实的壳。
那年白安然真的全部都错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顺着晚风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她想起十二岁一战成名的白安然,领奖台上的小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捧着奖杯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亮得像盛了整个星空。那时候的她,是整个棋坛都捧着的天才,是老师眼里最有希望的苗子,连带着她那个不算完整的家,都沾了几分荣光。白安然的母亲待她不算差,给她买最好的棋具,送她去最贵的道场,在外人面前,永远把她夸成骄傲。可只有白安然自己知道,那些光鲜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阴影。
许锦郗也是后来才零星听说,白安然的继父,在她母亲常年外出的那些日子里,对她动辄打骂。她哭着躲去母亲怀里求救,换来的却永远是“别无理取闹”“他是你继父,怎么会害你”的不信任。没人信她,连她最亲的母亲都不信她。
后来她渐渐收起了所有的软和热,对着谁都竖起一身的刺,说话尖锐得像淬了冰,连带着棋风都变得凌厉狠绝,不留一点余地。以前许锦郗只当她是少年得志后恃才傲物,可此刻想来,那哪里是傲,分明是怕。
她大概是患上了PTSD,又带着根深蒂固的回避型依恋。那些年的打骂和不信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疤,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她不敢再信任何人,不敢再对亲密关系抱一点期待,只能用一身坚硬的壳,把那个曾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牢牢护在里面。
许锦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从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商场上的规则向来是成王败寇,她见过太多比这更不堪的交易,可唯独这次,她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只当看客。
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帮我查成渐。”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很快应声:“许总,您要查他什么?”
“从他和白安然领证那天开始,所有的银行流水、资产变动、出入境记录,还有他名下所有公司的往来账目,一笔都别漏。”许锦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底没什么情绪,“包括他和哪些人接触过,资金流向了哪里,我要全部的资料,三天内给我。”
“好的许总,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和晚风穿过车窗的轻响。许锦郗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方才白安然婚礼上的样子——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看向成渐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冰冷,却忘了,有些冷,从来不是天生的。
车子驶进夜色里,许锦郗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却渐渐凝起了一点锋芒。成渐欠白安然的,她总要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