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泛起亮光,但时间似乎还早,张敏致后脑勺有微微的痛感,她清了清喉咙,总感觉不太舒服,似乎是感冒的前兆。
镜子旁边的开关很方便,只是没有天花板上的灯那么亮,但也够用了。
灯打开时,镜中的自己把她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她的皮肤有种诡异的青白色,张敏致直直地看向镜子,脖子处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将手贴上去,感受到温度似乎在慢慢丧失。难道也是感冒的原因?张敏致搓搓手,手心的温度也很微弱。
水龙头哗哗地放水,雾气蒸腾到玻璃上,朦胧间,镜中的自己朝她露出一个笑。张敏致被这一幕吓的心脏狂跳,下意识“啪”地关掉了灯。四周归于寂静,水龙头并没有打开,刚才那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她颤抖着手又打开灯,浴室里依旧安静,张敏致能看见自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身后有微弱的声音,她僵硬地回头,不大的浴室空间里,凭空多出了一个人,背对着张敏致躺在地板上,身体因为微弱的呼吸而起伏。暗红的血缓慢流向下水道,黑色的头发也沾染了鲜血,一绺绺贴在白色瓷砖上。
吸气、呼气,随着那人的动作,那股血缓缓流入下水道。“滴答滴答”,是管道深处的声音。
手心有黏腻的触感,张敏致低头,她手心里也全是血,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水龙头自己打开了,哗啦哗啦的水流带着铁锈味。
“咚——”后脑勺传来清晰的痛感,张敏致整个身体掉下了床,窗外的亮光透过窗帘缝照射进来,闹钟催命般响个不停,原来是个梦。
还没等张敏致喘口气,就听到了远处学校的起床铃。距离早读还有15分钟。她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慌忙穿上衣服,连早餐也忘记了拿。
她没有手表,但也能感受到校门口的人已经很少了。走上二楼,张敏致气都没喘匀,就看见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看样子就知道是在等她。张敏致只能自认倒霉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平时踩点到我就不说你了,今天还迟到了。”班主任双手抱胸看着她,教室里有人往这边张望。这个时候只要听着就好了,张敏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昨天熬夜了吧,我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你马上就高三了……快点回去早读吧,抓紧时间。”班主任终于放过了她,张敏致点头并快步走进教室,“不要再熬夜了啊。”班主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教室里的灯关了,但并不昏暗。张敏致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发尾贴在脖子上有点痒,后脑勺还有残存的痛感,除了喉咙感觉到不舒服之外,鼻子似乎也有点不通气。
“你最近怎么了,总觉得你精神不太好。”班主任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就走了,廖榆有些担心地开口。
“感冒了,可能昨天着凉了。”张敏致说出口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晚上熬夜了?”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张敏致出门时没来得及照镜子。廖榆示意她看镜子:“你看上去比我昨天还吓人,看着像熬通宵了。”
她眼下的乌黑的确很明显,眼睛里还布满了红血丝。“额,可能是晚上做了噩梦。”张敏致解释道。
“噩梦?什么样子的噩梦?”廖榆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张敏致斟酌着,想尽量略过一些吓人的细节,但那鲜红的颜色就好像被刻在了视网膜上,一闭上眼就会浮现。最后她干脆说:“就是有点血腥的那种,而且感觉还很真实。我一醒来就快要迟到了。”
“哇,那你别往下说了,我不敢听。”
中午的时候,张敏致感冒又严重了些,说话的声音已经有点嘶哑了。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桌面,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胃里空荡荡的,但她没什么胃口。感冒药味道很奇怪,她只喝了一口,现在嘴里还残留又酸又苦的味道,张敏致怀疑是放太久坏掉了。
“怎么这么慢,一会儿麻辣烫又要排队了。”廖榆正蹲在教室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张敏致头还有点晕,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我以为你已经先走了。”
“怎么可能不等你。快走吧快走吧。”廖榆伸手摸了摸张敏致的额头,“感觉不发烫了,你下午要不然请假吧?多休息一下。”
“不知道呢,说不定中午吃过饭会好点?家里应该有药。”
“但你现在看着很严重啊,嘴唇都是白的。还是吊水会好点吧。”廖榆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昨天就有点不舒服,我记得你说冷来着。”
张敏致最终还是请假了,吊完水回来又吃了药。她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今天晚上可以给方晴带两个电池。
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七点,吊水果然是见效快,张敏致起床后只感觉略有些鼻塞,头倒是不晕了。
客厅里黑洞洞的,餐桌上还放着几包剩下的感冒药,小姨还没回来。张敏致疑心感冒是因为她最近见鬼了,但睡了一觉感冒也快好了。应该只是被吓到了,她想。
她又一次站在了巷口,穿着外套,胳膊肘上还挂着那柄伞,现在应该快七点半了,各家里都亮着灯。天晴了后,不少人在家门口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可不可以进去找方晴,只知道自己买好东西后,不自觉就走到这附近了。
方晴指尖贴在窗玻璃上,不一会起了一小片雾气,她的“体温”太低了。还有大概五个小时,方晴居然又一次体会到了等待的感觉。手表背对她放着,方晴伸手把它翻过来,距离她上一次看手表才过去十分钟。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慢吗,手表上似乎还残留着张敏致温暖的气息。方晴感受到空气中多了一股栀子花的气味,从窗外看去,张敏致果然撑着伞走过来了。
方晴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张敏致手还没碰到大门时,大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方晴眼睛弯弯地看着她笑,显然是很惊喜,“现在是栀子花开花的时候吗,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前两天也有——”
“你怎么看着这么虚弱,生病了吗?”方晴突然凑近过来。
“嗯,有点感冒,挂完水感觉好多了。”张敏致还是不太习惯她的热情,一边给她看手背上残留的针孔,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电池。张敏致声音还有些哑,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看着更明显了。“栀子花都开了,我可以明天给你带呀。”
方晴接过电池,她顿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这里是不是有点冷?”不知怎地,有一股恐慌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嗯?不冷啊。”张敏致一时没反应过来,额头贴上了方晴冷冰冰的手掌,她打了个激灵。
方晴察觉到了她身体细微的反应,缓缓收回了手。
张敏致看见方晴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方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感冒是因为我吗?对不起。我还是离你远点吧。”
方晴的头低着,刘海的阴影笼罩住眼睛,那种无力感又一次侵袭了她,她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眼睛很干涩,流不出眼泪。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下巴被人抬了起来,触感是温热的,张敏致思索着,“这又不是你的错,最近有些降温了,只是一个小感冒而已,不用太在意的。”连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温柔的语气,方晴的情绪太明显,就像完全写在脸上一样,张敏致会下意识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
“你不会是怕我以后不来了吧?”张敏致开玩笑。
“那你还会来吗?”方晴没有正面回答,只专注地看她,问道。
“当然会了。”张敏致郑重其事地回答,她想了想,又说,“那?要不要拉钩?”她下意识觉得说这种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伸出手。
冰凉的手指缠上了她的,方晴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张敏致搓了搓手,刚才的触感还停留在指间,有种异样的感觉。
“咔哒”,闹钟被安装上新的电池,张敏致最后检查一遍,确定闹钟能正常计时。方晴在一旁看着,她刚刚把电池安反了,试了几遍闹钟都没有反应,直到最后拿给张敏致看才知道。
“我以前好像还是理科生呢,结果现在连电池都能装错。”方晴的神情看上去并不沮丧,只是平静叙述事实,“我感觉你成绩应该很好。”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成绩其实很一般的。”张敏致哭笑不得。
“直觉。你很可靠。”
张敏致检查结束,“那你的直觉不准。这样就好了,之后要是电池没电了就告诉我。”她把闹钟推给方晴,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响声,“你怎么不坐,这样蹲着不累吗?”她才发现方晴一直蹲在她的身旁,两人的头靠的很近。
“不累,我就喜欢蹲着。”方晴不想再麻烦张敏致,或者说,更深层的,她也想帮张敏致做些什么,她也想做那个“可靠的人”。但这对于现在的她——一个孤单的脱节的的魂魄来说,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张敏致手背上的小针孔已经结痂了,但还有点肿,她左手手腕上,有一圈区别于肤色的白痕,方晴想到了她昨天放在这的手表。
黑色的机械手表,放在卧室的窗台上,方晴将它拿出来。“你的手表,我差点就忘记了。”她又蹲回原处,张敏致的手放在膝盖上,距离她的脸不到半个手臂。头顶传来声音,“你不说我也要忘了。”视野里的那双手伸过来,方晴先一步握住。
张敏致心下一惊,下意识想把手扯出来,力度有点大,扯了方晴一个趔趄。
“我帮你戴吧,你不是刚打完针么。”
这是朋友间的正常接触吧,自己似乎是又有些反应过激了,张敏致深呼一口气,“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