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到电话啦!”巴音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打断了乔一禾的沉思。“我跑上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大哥,就找他借了电话,你快给你的同事们打电话让她们来接你吧,我认路,可以慢慢走回家的”,巴音华边说边把电话递给乔一禾。
“快打电话呀,人家等着我呢”看乔一禾不动弹,巴音华催了两句。她发现乔一禾还是不说话,猛地一激灵,赶紧抱住她,“你没事吧,怎么又不说话了,别吓我,求你了”,巴音华声音发颤,眼眶里泪也开始打转,她怕乔一禾又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你放心,我刚刚只是在发呆,不怕不怕”乔一禾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都要软化了,帮她擦了擦眼泪,又吧唧亲了一口。
这下算是把巴音华哄上天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比看到牛排的牧羊犬还开心,恨不得把不存在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化身直升飞机原地起飞。
乔一禾拍了一下巴音华,把电话从她手里拿过来拨号,“喂,我是乔一禾,我现在很好,你们来接我吧”,她给同事报了位置,又把电话还给巴音华。
“你的同事们能找到这里吗”巴音华有些担心,怕她们迷路。
“她们现在在一个好心的牧民家里,有的是认路的人”
“那就好,那她们快来了吗,要不我先帮你收拾东西吧,你的腿还没痊愈,小心点”巴音华快步出门把电话还给大哥之后就急忙回来蹲在角落里准备收拾一地的行李。
“我的东西不算多,收拾起来很快的,不过它怎么办”乔一禾指了指另一边的小鹿。
“哎呀,我给忘了,我得先带着它找到鹿群才可以”巴音华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粗心。
“它的腿好转了一些,但是我还是很担心它跟不上鹿群,”巴音华看了看躺着的小鹿:
“弱肉强食,自然之理,在草原上也同样适用。”
世界是勇敢者的天堂,草原是冒险家的乐园。它无比包容又美好,承载着一轮又一轮的更替与新生,像昨日的雪、今日的风。
而此刻风正掠过草尖,卷起细雪与未散的暖意——小鹿突然挣扎着站起,蹄子陷进微融的泥泞里,却固执地朝远方蹒跚而去。巴音华攥紧衣角,却没追。因为她知道,有些路必须独自踏出第一步。
乔一禾静静望着那抹褐色身影渐行渐远,风掀动她额前碎发,也拂过巴音华微微发红的鼻尖。小鹿在坡顶顿了顿,回眸一瞥,眼神澄澈如初春融雪后的湖面——没有眷恋,只有试探与笃定。巴音华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泪光,又透着草原孩子特有的韧劲:“它认得回家的路。”乔一禾点头,轻轻挽住她的胳膊:“那我们也该出发了。”
远处,牧民家的炊烟正袅袅升腾,融进微蓝的天幕里。
车轮又碾过草原,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大地在低语。雪过天也晴,远处的毡房不断地朝她们靠近,炊烟愈发清晰,裹着奶香与柴火气飘来。
一行人在乔一禾同事们借宿的毡房前站定,乔一禾抱了下巴音华,问她:“你是不是该走啦,要不把你送回家?”。旁边的同事们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都开始窃窃私语。
“诶你说,乔姐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又搂又抱的”一个刚刚加入乔一禾团队的实习生问旁边站着的符羡。符羡是乔一禾的大学同学也是同事,对两人的关系自然是知根知底,她挑了挑眉,对着乔一禾开玩笑,“哎哟这就抱上了,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乔一禾用眼神骂了她两下,又搂住巴音华,“是该介绍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巴音华,别的不告诉你们”。
“还不告诉我们~你就得瑟吧,真够烦的,记得请喝奶茶”符羡没好气瞪了乔一禾一眼,却见她笑得灿烂。“得了得了,赶紧把你小女朋友领回去,看得我心烦”符羡觉得自己可能是出幻觉了,毕竟在她眼里乔一禾从来没有这么活泼、“欠揍”过,一直都是一个很沉稳并且话很少的人,不像现在这副被夺舍了的模样。
巴音华看着乔一禾,心里开心得万马奔腾,恨不得做个横幅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但是她的脑袋又很快耷拉了下来,谁让她现在必须要回家呢。
她需要回到冬牧场,迎接楚拉的回归和春天的到来。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一个留在原地,,一个又向北走去。乔一禾看着渐行渐远又一步三回头的人影,心软了又软,眼眶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乔一禾进毡房时符羡就站在门口等她,还吓了她一跳。
“怎么样,看你腿瘸了,不要紧吧,还是捡了个女朋友把伤病全忘光了”
“符羡,我发现你这人特不会说话,你这种人是不会找到女朋友的”乔一禾一本正经地挖苦她。
“你还来劲儿了”符羡装作要“追杀”她,逗得乔一禾连连后退。“大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她边说边哈哈大笑,看着怪欠揍的,反正符羡是真的想扁她一顿。
“采访还做不做了,你要是想私奔就麻溜点告诉我,别耽误你姐我挣钱”
“当然要做,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大小王都准备好了吗?”大小王就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和她们的另一个同事,因为两人都姓王且性格也出奇地像,便叫她们大小王。
“都准备好了,就等祖宗您了”符羡作揖道。乔一禾好不容易忍住的笑意又要爆炸了,她赶紧走到自己的行李旁,呼哧呼哧地整理完大包小包又站定,朝符羡摆了摆手,告诉她随时可以出发。
一行四人按照牧民给的方向走了约莫两个小时,便看到了几个冒着炊烟的蒙古包。那便是她们这一行的目的地——草原文化发展中心兼牧民合作社,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居委会。她们要完成的这份关于现代化进程中游牧文化保存的报告并不算复杂,也不需要很久的时间。
站长将她们请进毡房,待她们搭好布景后便端坐在椅子上等待乔一禾发问。站长是一个很温柔的中年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接受采访的缘故,她看着很紧张,不断揉搓着手指。
“您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完成一个相关报道,您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好”乔一禾露出标准的笑容宽慰道。
“好,那我们采访开始”符羡打板。
“好,第一个问题:在您看来,游牧的核心是什么?在现代化进程中,哪些传统习俗正在成为记忆呢?”乔一禾率先问道。
“我认为游牧的本质其实是‘与自然谈判’,而非征服这片土地。在前几年亦或是我们这代,每年每个季度的迁徙路线都是刻在脑子里的,哪片草原雨后会长什么草、能承载多少家畜,这些都是世代积累的生态知识。但现在卫星网络不断发展,牧场规划、网围栏、定居点等在新技术的发展下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稳定了。
但传承下来的‘逐水草而居’的智慧正在愈发碎片化,年轻人们可以通过手机软件监测草场相关数据,却可能分不清针茅草和羊草在养育家畜上的细微差别。去年,我们恢复了‘四季轮牧’试验,同样结合了气象局的预警系统,以调整路线和时间,这本身就是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站长用相当流利的普通话回答,惊得符羡她们张大嘴还不忘记笔记。
乔一禾瞥了她们一眼,忍住笑问了下一个问题;“谢谢您,那么下一个问题,草原上的某些仪式,例如敖包、那达慕等的功能是否发生了变化?”那达慕这个词不禁让乔一禾想起六年前那个完美的夏天,又连通了这个完美的冬天。
站长看到乔一禾笑出来,也笑了笑,“拜祭敖包在过去是大家共同商议大事的契机,但现在更多被用作文化展示和旅游项目。那达慕也是,其赛马项目的冠军在现在可能并不是某个经验丰富的老牧民,而是一个兽医专业的大学生,用运动科学训练赛马,赢得了冠军。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结合。”
“好,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其实我六年前在这片草原待了三个月,那时就有人跟我讲过,由于过度放牧,草原会陷入沙漠化,但近些年沙漠化程度缓解了许多,那么在沙漠化防治中,传统知识起到了怎样的作用?”符羡听到乔一禾问题里的“有人”,余下的问题也没心思听了,开始专心致志地观察乔一禾的微表情,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好友,挑了挑眉。
乔一禾看到符羡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又继续等待站长的回答。
站长没注意到这两个人的交流,只是在思考后回答;“我们重新启用草场围封时,并没有完全采用政府推荐的灌木林,而是按照传统方法混种了柠条、沙蒿和本地牧草,因为多样性才能够对抗大气的波动。但还是升级了传统方法,我们用太阳能滴灌技术维持幼苗水分供应,并在其生长三年后让它完全回归自然降水。
这段时间我们也在尝试着给沙障植入菌根真菌,就像老牧民常说的‘好土有奶味’,这其实体现了土壤里微生物的活跃度。”站长这段话的专业性很高,乔一禾选择休息一会,方便她们做记录。
她的思绪又不可控地飘回六年前,带着现在的美好回忆着过去的幸福。她发现自己从前一直不敢回想的记忆从来都不是她的梦魇,而是她的救赎。
人总会因为当下的情感臆断过去的回忆,斩断所有情感联结。不敢承认过去的美好,只承认它的所谓伤害。其实伤害从来没有存在过,是她自己在想象中千刀万剐了自己六年,让她生不如死的不是希拉穆仁,不是巴音华也不是迎春,是她自己,是她的梦。
乔一禾笑了,笑自己的懦弱,也笑自己现在的坦然和释怀。是那个在冬至后突然出现的巴音华救了她,天光在最深的绝望里照亮了她,她在寒冬的绝对寂静中听到了那颗有力的心脏在跳动,爱是唯一无法被寂静吞没的声响。
“姑娘,咱们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站长打断了她的回忆。乔一禾赶忙拽回思绪,翻页开口:“如今来草原游玩的游客越来越多,那您觉得旅游业的发展有没有让文化更加表演化?”
“这是一个很有建设性的问题,我想,游客们想看的‘原生态’其实就是他们心里的草原,我们的项目坚持让他们参与挤奶等活动,而非单纯观看歌舞表演。有趣的是,为了解释母羊为什么不能受惊吓,我们还系统整理出了一本《游牧行为学》手册。文化并没有固化,而是在不断地创新解释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形式。”站长说完递给了乔一禾一本手册。
《游牧行为学》,乔一禾看着封面上的蒙汉双语,决定带回去让巴音华给她读。她在得到站长的允许后将它小心放入包里,又坐回椅子上。看透一切的符羡气不打一处来,便拉着小王窃窃私语个不停。
乔一禾没注意这边,只是继续问,“感谢您的回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在当今时代,年轻一代牧民如何重新诠释游牧身份?”
“他们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身份翻译与价值重构。其核心不是抛弃传统,而是将游牧文化从一种地域性生计,升维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存哲学与创新方法论。
年轻一代不再仅仅通过亲身体验来继承知识。他们利用环境传感器、数据模型和算法,将祖辈口耳相传的、内化于身体的生态智慧进行外化、量化和系统化。从而将游牧化为一种可解析、可验证、可迭代的生态操作系统。
并且,游牧不再仅指向‘在草原上放牧的人’。它抽象为一种应对变化、流动生存、平衡多元关系的思维模式。因此,一个在都市研究可持续设计的青年牧民,或一个在全球范围内搭建知识共享平台的程序员,都可以宣称自己是‘游牧者’——他们‘放牧’的是知识、数据或解决方案,其核心精神同样是适应性、敏捷性与整体观。
最后,他们不再满足于扮演‘保存者’或‘展示者’的角色。其雄心是成为 ‘创造性的转化者’ :将游牧文化中的核心价值提炼出来,与全球性的挑战,如气候变化、社区疏离、数字垄断等进行对话,并试图贡献独特的解决方案。他们的工作,正让古老的游牧智慧在全新的时代命题下,重新焕发了生产性和启发性。”站长的言语中透露着无上的自豪感。
打算多写点这种剧情~这个采访里的有些东西是我查阅相关资料得到的,也有的是从我家里长辈口中问到的,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虚构创作的,所以难免会有不严谨的地方,不过我尽力写了,也欢迎大家批评指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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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