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言铮一边沿着楼梯往下走一边接起了霍闻东的电话。
“喂,霍医生?”
“柏老师。”霍闻东先是笑了,然后就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听说卓展楼上新开了一家非常有名的湘菜,是湖南本地大牌子的连锁味道还不错,你最近有时间吗我们下班了之后可以去尝尝。”这样的邀请并没有让柏言铮感到意外,他只是笑了笑:“新开的名店连锁、应该很火爆吧?咱们下班的时间去要等很久,你不怕饿的?”
“这家店是我大学同学家里加盟的,我给他发微信提前留好位置就可以。”霍闻东似乎预料到了柏言铮会这么说,就解释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和他约时间:“下周六就是国庆了,要不就选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吧?”
柏言铮下了台阶,崔嘉圳已经把车开到了路边等着他。他透过墨镜打量了一眼车里面神情非常自然的那个人,然后默默地绕过车子继续往前走,低头想了想笑着答应了:“都行,你订好了提前一天告诉我。”柏言铮顿了顿,又问:
“你这两天工作忙不忙?”
“不太忙,但是最近我们医院接收了很多相同病症的小孩子,我师父很担心。”霍闻东的声音在电话另一边听起来很温柔,也带了一丝担忧:“这些孩子都是发烧、咳嗽然后还伴随着没有力气并四肢酸软的情况,打听了之后发现是同一家幼儿园的,就在忘川区,也不知道是食物中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可能这两天要调派去看看情况,希望不会太糟糕。”
崔嘉圳见柏言铮不上车,无奈地开着车以老太太的速度跟在他后面。
柏言铮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快就说:“啊,希望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的。”
霍闻东笑了:“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就是治好需要打针、挺遭罪的。”
身后忽然传来喇叭的声音,柏言铮停下来回头瞪着崔嘉圳。
崔嘉圳把车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前面的人。
“那就好,你先忙吧!我这边还有点事,不打扰你了。”柏言铮和霍闻东又说了两句,然后挂断了电话,把墨镜摘下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崔嘉圳:“有能耐你130迈,直接开过去啊~”
“我希望我们可以就事论事。”崔嘉圳看了一眼手表,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该回家上药了。”
柏言铮冷笑一声,坐上了副驾驶。
才从西大驶进路上,柏言铮就收到了霍闻东的语音消息,还没等转换听筒模式,他就不小心手滑把消息外放了出来,沉默而安静的车里顿时响起霍闻东温柔的声音:“柏老师,28号下午六点,我们就在卓展门口见吧?”
崔嘉圳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柏言铮拿起手机,刚要打字回复就感觉车子颠簸一下,手机直接滑到了地上。
他瞪了一眼崔嘉圳,然后俯下身去捡手机,谁知道车在这个时候忽然又开始加速、然后在人行横道前因为红灯咔嚓停下来,猝不及防的柏言铮眼疾手快才没有磕到头,却还是微微有些扭伤,他把手机拿起来抬头冷冷看着崔嘉圳。
“还没下我的车,就想着去跟别的野男人幽会了。”崔嘉圳看着他,忽然挑眉笑了笑,显得有些讽刺:“时过境迁、世风日下啊。”
柏言铮呼吸一滞,抄起手边木糖醇的盒子就照着崔嘉圳的脑袋狠狠砸下去。盒子被直接砸开,还剩下的那些糖全都天女散花般飞溅到车上的各个角落。崔嘉圳平静地接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甚至还扬了扬眉做出淡淡的思考状,然后看着柏言铮就笑:“你这是无能狂怒的表现,看来是被我戳了心。”
“你知道你和从前最大的差别在于哪里吗?”柏言铮靠在车窗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崔嘉圳,似乎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一样表情淡定:“不是性格变得乖张暴戾、也不是看起来让人觉得讨厌,而是这张嘴,刻薄、冷冽,也不知道是从哪位大罗神仙那里学到的新招式,用起来乐此不疲,丝毫不在乎别人是不是把你当小丑。”
崔嘉圳轻笑出声,继续开车往柏言铮家方向走,然后品了半天才开口:“柏言铮,我警告过霍闻东要离你远一点,现在当着我的面你都敢跟他勾连、过几天会是什么进度,嗯?”言铮还思考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道:“不管进度如何似乎都跟你没关系,明天之后就请你滚蛋、起码应该让我安生一段时日再来作妖可以吗?”
“噢?下次再见你,会不会直接抱着你跟霍闻东的孩子啊?”崔嘉圳把车停好,然后歪头打量柏言铮:“并且,我们的约定是三天、自然要到礼拜一才能结束。”
“停。”柏言铮立刻打断他:“如果你数学不好的话,我不介意从幼儿园开始教,礼拜五到礼拜日应该正好是三天,多一分钟都不行。”他准备下车,却发现崔嘉圳在那边锁住了车门,只能回头看着他:“不然我会膈应。”
“星期五的下午开始算、72小时之后应该是星期一的下午,这是最基本的时间运算,咱们两个谁教谁还不好说呢。”崔嘉圳先是笑了,然后又看了一眼柏言铮,神情变得很认真:“接下来的话我不打算带到楼上去说,所以柏言铮你给我听好了。”
“霍闻东如果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不确定他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柏言铮忽然笑得很开怀,止住后还是嘴角上扬:“相比于看偶像剧、我还是建议你多看看小说,那些霸道总裁的剧情放在现实里除了俗套没别的评价,我这边的建议是先去承包个鱼塘。”他等着崔嘉圳按开锁的间隙,直接开门下车、潇洒地上楼。
崔嘉圳只觉得心中郁结,忍不住拍了拍方向盘作为发泄。
到了家,两个人又像没事人一样彼此沉默。
柏言铮的眼睛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可依然是看久了东西就会觉得眩晕,伴随着一点疼痛,他摸索着在客厅的抽屉里找到医院开的眼药水,然后摘下墨镜开始上药。
只是他从小就这个毛病:不会上眼药。
第一次觉得眼睛干涩的时候,闵宁特意把眼药水放在他的卧室叫他点了再睡觉,谁知道聪明过人的柏言铮明明手脚协调,却始终都找不到上药的正确的方法,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都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浪费了大半瓶还是失败了,闵宁知道以后笑得不行,说他都是上初中的人了还这么丢人,最后到底亲自帮儿子上了药才作罢。
此刻的他,就如同小时候的自己,手足无措却十分倔强。
崔嘉圳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夺过眼药水,然后手附上他的额头轻声道:“别动。”
柏言铮为自己的愚笨感到有些尴尬,却一瞬间安静下来。
轻轻拨开他的眼睛,崔嘉圳把着柏言铮把药水滴进了眼睛里。纵然此刻不是最佳状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双非常漂亮、深邃而有魔力的眼睛。见柏言铮闭了眼睛坐在那里,崔嘉圳把瓶子放在客厅上,靠着饭桌认真地端详着他。
记忆中曾经近距离欣赏柏言铮的眼睛,也是因为上药。
大二的时候,柏言铮忽然喜欢上了一款叫王者荣耀的手游。
因为学业还不算太繁忙,柏言铮在应付文学院各种活动的间隙,忽然发现周围的同学有人在玩这款据说刚出没多久的手游,看了半天自己也觉得很感兴趣,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入了坑,每天只要有空闲下来就会拿着手机玩个不停,甚至连半夜都顶着一片黑暗对着四四方方的亮光方块激情战斗。
崔嘉圳对此颇有微词。
他倒不是觉得柏言铮因为游戏冷落了自己,而是担心柏言铮的眼睛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使用,闵宁曾经告诉过他,言铮的眼睛不单单是比较高度的近视,还会偶尔不舒服,又痒又涩,需要注意休息。
可他还没等开口教育,柏言铮就犯了病。
秋天的西京大学景色非常优美,两个人走在林中小道上,满地甚至半空中都是金黄或火红的落叶,加上刚刚下过的秋雨,让人觉得寒意侵体的同时也带来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瑟。崔嘉圳想和柏言铮说说自己的旅游计划,却发现后者时不时就会伸手去揉眼睛,就忍住了没说话,默默地替他数着。
不到十分钟,柏言铮重复了四次这个动作。
崔嘉圳终于有些生气,他停下脚步看着柏言铮沉声道:“别揉了。”
柏言铮戴好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你没看看自己的眼睛?兔子见了都得叫你一声师傅。”崔嘉圳皱着眉:“打游戏就打吧,最近是不是每天半夜都在玩?这样下去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这不是新鲜感还没过吗?”柏言铮有些心虚,却十分强劲地驳斥他:“揉眼睛怎么了?你没揉过。”
崔嘉圳拉着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好,然后摘掉了他的眼睛。
“你干嘛...”
柏言铮还没等说完,就看到崔嘉圳从大衣兜里拿出了一瓶眼药水。
他有些愕然:“你?”
“这是闵姨告诉我的,说之前你眼睛难受就用这个牌子。”崔嘉圳附身凑近,在和柏言铮只有咫尺的距离停下来。此时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几片落叶飘在崔嘉圳的肩膀上,他轻轻扒开柏言铮的眼睛,叮嘱他:“别动。”
药水滴进眼睛,一瞬间的沙疼感过后,只觉得冰凉舒爽。
柏言铮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闭着眼睛笑眯眯地说:“多谢你费心了。”
崔嘉圳上完了药却还是没动,保持着近距离观察他的姿势。
等药效发挥了,柏言铮轻轻睁开眼睛,就看到对面的男孩正默默看着自己。
“干嘛?”他有些脸红,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暧昧,赶紧推了推崔嘉圳:“这可是公共场合。”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的眼睛。”崔嘉圳修长而骨感的手指抚摸上柏言铮的眉毛,然后向下轻轻地滑动,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流连而过,忽然就笑了:“这么好看的眼睛,一丁点的损伤都很可惜,明白吗小铮?”
柏言铮被他的笑容和温柔陡然击中内心,愣愣地看着他。崔嘉圳在他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再让我抓到你半夜打游戏,可就真不客气了。”
“那你按个监控吧!”柏言铮很喜欢刚才那个吻的感觉,他把头埋在崔嘉圳怀里轻声道:“不然我没法保证哦~”
两个人安静地享受着时光,落叶从崔嘉圳的肩膀滑过,最终尘土归根。
不知道是不是和柏言铮重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原因,崔嘉圳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因为眼前的场景回想起关联的点点滴滴,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承认自己很享受,也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不肯有一分钟、一秒钟的浪费。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准备晚餐。
好了之后,他敲了敲柏言铮的房门。
柏言铮从卧室出来,照旧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吃饭。
“你,你和霍闻东28号约了去干什么?吃饭?”崔嘉圳沉默了半天,率先打破寂静,看了一眼柏言铮问道。
你似乎很喜欢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柏言铮喝了口橙子,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们去商场的话,吃饭、逛街、看电影哪件事情会让你觉得更舒坦一些吗?”
当然是干什么都不舒服。
崔嘉圳想了想,看着他问:“怎么,我做的东西就这么难以下咽?迫不及待要去跟他吃饭洗胃。”
“我想你理解错了。”柏言铮放下碗筷,上下打量他:“这三天是宋景扬施舍给你的,并不能用来弥补前三年,所以为了你的自尊心着想,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说这些很没营养、听起来也不是很好听的话了。”
晚上,崔嘉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样也难以入眠。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点点星光,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是没有拉窗帘的习惯的,因为昏暗会让人丧失斗志、最终屈服而软弱,只有时刻用阳光来提醒自己,才能始终清醒地投入到每一件事情,所以他在睡觉的时候都不会拉窗帘,这样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就能够早点睁开眼睛。
可此时的崔嘉圳忽然很想念曾经那个会睡懒觉的自己。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和柏言铮在一起、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着时间和青春,甚至不需要考虑霍闻东带来的威胁到底有多大。只要一想起霍闻东和柏言铮,他就感觉郁结又头疼。
他承认,不管是作为看客还是对手,霍闻东都是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人:协和出身、西京第一大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之一,年纪轻轻就能跟着院长级别的大拿人物做重要手术的主刀助理,关键是身高、颜值和性格都是很出色的,他虽然没有见过本人,却也能想象出来这种男人在医院或者其他的地方应该也非常炙手可热,光是从柏言铮的态度来看,不拒绝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让他更多了一丝不知所措。
自己能做到的,霍闻东都能做到。比如关心柏言铮、再比如尽自己的努力让柏言铮感到幸福。或许他比霍闻东有钱?但柏言铮是什么人,坐在家里一年能从柏燃公司吃将近八位数分红的正经贵公子,他和霍闻东加起来乘以十都未必能让柏言铮动一动心;又或许他认识柏言铮更早也算个优势,只不过目前来看柏言铮宁可从来都没认识过他,连路人甲都比自己更有吸引力。
算来算去,他的确什么都不是。
过去的错误已经犯下,再去懊悔时光不能倒流也没什么意义。但这种连锁反应让崔嘉圳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慌和无奈,以至于霍闻东这个人第一次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而是犹豫再三接了霍闻东打给柏言铮的电话,然后下意识地去警告他离柏言铮远一点。
他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俗套且可笑,但已经算是自己的第一层防御机制。
眼下,柏言铮要和霍闻东继续交往,崔嘉圳似乎无计可施。
将头埋在枕头里,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不能就这样放任,总要做点什么才行...
就这样辗转到天亮,再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崔嘉圳的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乌青,柏言铮神清气爽地走出卧室,上下打量了一眼有些疲惫的他,忍不住嘲笑:“这是昨晚做了什么梦啊?看起来像个被女妖吸干精气的文弱书生。”他看了一眼崔嘉圳那因为行动而若隐若现的肌肉,又立刻换了说辞:“书生不太恰当,应该说...大汉?”
崔嘉圳听了,只是自嘲地笑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这时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