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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照顾(1)

这是崔嘉圳第一次进到柏言铮现在的家。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屋子的青灰配色非常清新典雅,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客厅和厨房都很干净、略微有些空旷,没什么烟火气息;空气中还散发着极淡的水果清香,萦绕在崔嘉圳的鼻尖久久挥之不去。他将手里两个巨大的袋子放在地上,先拉着柏言铮来到客厅坐下。

柏言铮坐在沙发上,依然在适应眼睛那种不舒服的眩晕感。

而崔嘉圳则轻车熟路地将买来的东西拎到厨房,当他打开冰箱的时候,还是对着里面空荡荡的收纳空间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平时都不在家吃饭?我觉得你的冰箱比脸还干净。”崔嘉圳忍不住回头问柏言铮。

他摘了墨镜低头答话:“早饭可以在花姐那里吃、中午因为要上班所以就在学校食堂解决,下班之后一般都会去商场逛逛、顺便就吃了晚饭再回来,我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所以冰箱除了几瓶饮料就没别的了。”

崔嘉圳也没再说话,而是挽起袖子开始分门别类摆放:饮料和水放在柜台上、肉类则洗干净切好用保鲜膜包住塞进冷冻层,还有那些青菜、熟食以及一些速成品也都按着保质期和新鲜程度被他一一有序摆放在冷藏的冰箱里,洗洗涮涮地声音顿时填满了整个安静的房子,随着当当的切菜声响起,柏言铮也不由得朝厨房看去。

由于眼睛的关系,他只能依稀辨别出崔嘉圳高大而有型的重叠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柏言铮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几年和他在一起时候的光景。上了西京大学之后,因为崔嘉圳在商学院、自己在文学院,平时上课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得比较远,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不过好在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公寓,就算寝室关了也可以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聊聊天。每到周六日或者假期的时候,崔嘉圳就会拎着买好的菜和饮料到他家去做饭,自己就坐在饭厅的桌子上看着他在厨房来来活活地忙碌,最后总是两个人面对一大桌子菜发呆。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崔嘉圳说自己会做饭并不是开玩笑。

不过柏言铮很快就回过神来,低着头自嘲地笑了。

现在是2022年,那些往事早就在各自的磨难中消失在了记忆的海洋深处。

“崔嘉圳?”

听到柏言铮叫自己,崔嘉圳放下菜刀回过头看着他,疑惑地道:“怎么?”

“你,你在纽约的时候是自己做饭吗?”言铮想了想,问了这个问题。崔嘉圳轻轻一笑,点头:“嗯,虽然不缺出去吃饭的钱,但我总觉得自己做点吃的也是一个平心静气的过程,而且有的时候挺有成就感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因为是自己住,所以每天做的东西并不多,顶多算是保持手感吧。”

柏言铮噢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所以天天上班也会自己做饭?”

“早饭想起来吃就会做、下班早了或者休息也会做。”崔嘉圳小心地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见他并没有因为纽约两个字就出现生气的表情,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喜欢上这种日常对话的感觉,靠着厨房的大理石上下打量他:“为什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感兴趣?”

“你想多了,就是看你忙活了这么半天一句话不说,好像挺不礼貌的。”听出崔嘉圳话里的笑意,柏言铮立刻收敛:“你饿了就自己吃吧,我想先去睡觉了。”

他摸索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崔嘉圳立刻大步流星地冲到他面前。

“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么吃点再睡吧?”他看着柏言铮,用商量的语气轻声道:“我也不做别的,煮了白粥、炒个鸡蛋和青菜,行吗?”

柏言铮看不起,却好像能感受到他神色中的问询。

“行。”过了一会儿,言铮似乎妥协了,然后点点头坐在了饭桌前。崔嘉圳见状,立刻加快了自己的动作,没过一会儿就端了两个菜上来、然后去给柏言铮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用勺子来回搅了半天,认真地看着粥的雾气慢慢在空气中升腾。

听着他的动作,柏言铮忍不住皱眉:“你干嘛呢?”

“粥有点烫,我想办法凉一凉。”

“给我吧,也吃不了几口。”柏言铮摇摇头。

崔嘉圳小心地挪到他面前,递勺子的时候又嘱咐道:“当心。”两个人的手一瞬间碰在了一起,柏言铮心里涌起一丝怪异的酥麻感,很快就避开了。他也学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合着粥,屋子里十分的安静,只能听见崔嘉圳喝粥的声音,他不免开启话题:“你说,盲人的世界应该比我现在的感受还要绝望吧?”

“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崔嘉圳不由得皱了眉:“散瞳明天就好了,你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只是偶然的强光刺激,休息一段时间会没问题的。”

“我不是怕自己瞎,就是这种感觉挺奇妙的,说不上来具体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柏言铮摇头笑了笑,继续说:“记得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开始给西京的盲人协会定期捐款,我们三个也会每年去一次现场做志愿者帮助那些有需求的盲人。”提到柏燃,言铮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怀念:“第一次去的时候很小,就看到爸妈跟那些协会的人在一起带着盲人做活动,大家基本都是导盲犬配导盲杖,然后最后拿着很多礼物和奖金离开,我去之前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多同病相怜的人,所以只觉得很震撼。”

听到柏燃的名字,崔嘉圳一愣,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能让他们感受到温暖也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从这点来看,我爸教会了我很多人生道理。”柏言铮叹了口气:“只是现在我们家在西京的就只有我自己,公司总部也被姐姐搬到了北京,这笔捐款应该停了有几年了。”

崔嘉圳的神色很复杂,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愧疚。

他看着柏言铮,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那我们找个时间去接洽一下盲人协会,重新开始捐款吧?”

“我们?”柏言铮品味着这两个字,忽然笑得很讽刺:“我和你现在能坐在一起和平地吃饭,就能算是我们了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在无形中狠狠地扇了崔嘉圳一个巴掌。

他看了一眼柏言铮,然后沉默地低着头继续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那句话之后的柏言铮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快感。实际上不管是提及柏燃还是怎样,他都是很自然地顺着话题往下说,没有任何故意或者存心的意思,只是崔嘉圳最近的纠缠让他身心俱疲,似乎说话的时候也就不自觉地带了讽刺的意味,成了自我防范的一种武器。柏言铮想了想,最终摸着热乎的碗壁轻声附和了一句:“你去联系,我出钱。”

崔嘉圳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柏言铮,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柏言铮只喝了小半碗粥就停下了,崔嘉圳盯着他的碗皱眉:“是因为不舒服还是你平时就吃这么多?”如果是后者,那这食量还不如三角。

“都有吧。”言铮泰然自若地摘了墨镜,漂亮又深邃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又不是饭点有什么可吃的?而且眼睛不舒服也会影响胃口。”

崔嘉圳点点头,又道:“消化一会儿再睡吧?”

柏言铮听了,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因为散瞳有些失焦,此时看起来的确有点像视力不好的人:“行,我看着你吃,等你吃完应该差不多了。”听他这么说,崔嘉圳故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两个人做相对而坐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崔嘉圳把柏言铮送到卧室休息。

“你不用把我当成瞎子一样摆来摆去的,想趁机咸猪手可以直说。”柏言铮无语地看着崔嘉圳,对他这种事无巨细的关心似乎很无奈,直接扯了被子盯着他看:“还是你太久没有照顾别人连经验都没了,不用管我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崔嘉圳也只能缩缩手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你有事就叫我,我在客厅。”

柏言铮点点头,躺下之后很快就闭了眼睛。

就在要转身离开卧室的时候,崔嘉圳的目光忽然被墙上的一个摆件吸引了。他静静走到那边看着,不免愣住了。

眼前摆着一个正方形底座的木雕,上面是个因为赶工显得比较粗糙的小猫。

他把木雕拿下来放在手心,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他送给柏言铮的第一件礼物,就跟自己家里那个三角牌子一样。崔嘉圳想不到柏言铮还留着这个东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然,赶紧放回原位走出了卧室。可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记忆就入潮水般向他席卷,瞬间就侵占了他的全部。

他想到的并不是最后一次通用技术课两个人一起做木雕的场景,而是在一年之后,他刚和柏言铮在一起的那个假期。由于临近高三,整个学年的同学似乎都在面临着马上要成为毕业年级的恐慌,很多人逼着自己戒掉了游戏和手机,开始报名各种冲刺、巩固和集训班,想要抢先打好基础,成为领头的那一批。但这样的氛围似乎跟柏言铮和崔嘉圳这种级别的学神有壁,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感到什么不对,而是正常的过着暑假生活。

那个时候他刚刚和柏言铮确定了关系,还住在柏家。依稀记得是有一天,他在柏言铮房间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木雕小猫,就笑着拿出来对柏言铮晃了晃:“你说,这算不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柏言铮歪在沙发上捧着新买的小说看,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在书后露出两只眼睛打量他,忽然笑得完成月牙:“你要说算应该也可以吧,就是有点廉价。”

“再怎么样这木雕也是经过大家之手雕琢出来的,比你那个三角牌子强多了。”崔嘉圳放下木雕,直接挤到柏言铮旁边将他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看着言铮的眼睛打量,然后轻轻一笑:“如果这个不算,那你觉得什么算?”

“或许,你为了范楚融给我买的那两包糖可以算。”柏言铮思考了一会儿,给了他这个意外的答案。

崔嘉圳咬着嘴唇掐了掐他的腰,低声笑骂:“你真会埋汰人。”

柏言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声地坏笑。

“那你想要什么东西?”笑过之后,崔嘉圳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可以真正挑选一下送给彼此的礼物。”

言铮看了一眼小猫木雕,忽然问崔嘉圳:“紫衣说你是她在美术学校的学长,还是那种才华横溢型的,后来为什么不去了?”

“因为要照顾我妈啊,本来也不打算靠美术加分上大学。”崔嘉圳嗅了嗅柏言铮身上淡淡的木兰香,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枕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柏言铮:“等我结束休学,感觉就没什么兴趣再去画画了。”

“那,你教我把这个木雕上色吧?”柏言铮笑着去捏他的下巴:“就当正式送礼物之前的开胃菜。”

崔嘉圳忽然又坐直,把柏言铮拉到自己眼前悄声说:“都听你的。”

柏言铮会心一笑,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后来,他带着柏言铮去美术用品商店买了一套颜料,两个人在书房钻研了半天之后确定了要给小猫涂什么颜色,然后才开始调色。崔嘉圳很清楚地能回忆起,他的手握在柏言铮的手上,认真地去给木雕涂色的那种两颗心一起跳动的感觉。

柏言铮那张被他故意捣乱的花猫脸,也时隔多年重新浮现在眼前。

只是时过境迁,很多东西都已经被彻底改变。

崔嘉圳默默地坐在沙发上,身边似乎还残留着柏言铮的气息。他从回忆中渐渐抽离,看着窗外的夕阳无声地愣神。

柏言铮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晚上。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周围的景象,但夜色已然降临西京、没拉窗帘的窗子透着繁华的霓虹灯光照射进来,在寂静的卧室留下丝丝光影。言铮只觉得身上的疲惫感终于去了大半儿,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洗手池那边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是模模糊糊的重影,看得很不真切。

但柏言铮却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的同时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水声,也是这样哗啦啦的流水声。

他只看到了自己躺在浴缸里,将里面的水用手捧起来泼在谁的身上,那人半蹲半跪在旁边,似乎正在给自己洗澡,还带着一丝无奈却纵容的笑意,他同样**着上身,好看的线条、漂亮的薄肌,无一不在蒙蒙雾气中添了一种朦胧又暧昧的美感。

然后回忆一点点褪去,彻底消失之前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崔嘉圳!

柏言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震惊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不确定那是自己真实的记忆、还是因为某些事情才引发出来的幻想。

打开卧室的门,外面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客房都是一片黑暗,寂静之中可以感知到家里似乎没有别人。

“崔嘉圳?”柏言铮尝试地呼唤了一声。

果然不在。

柏言铮也没在意,自己摸索着去拿水想着烧开了泡杯热的果茶,谁知道才拿起一瓶依云还没等倒进水壶,身后的大门就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扭动声。他转过去,和拎着东西刚进屋的崔嘉圳隔着厨房安静地对视。

崔嘉圳在黑暗里看着柏言铮,忍不住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你先把眼睛闭一下,我把门厅的灯打开。”崔嘉圳嘱咐完打开了灯,借着灯光打量他:“气色好了很多,看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把东西放下来,看着还没烧的水,皱着眉道:“看不清东西还烧水,不怕烫?”

他轻轻推了一下柏言铮,然后接过他的位置把水倒进壶里烧上,又问道:“烧水要喝什么?”

柏言铮指了指隔壁的柜子上面:“果茶,随便拿一袋就行。”

崔嘉圳找到了果茶,翻了袋葡萄味的出来,拿了两个陶瓷水杯倒进去,然后靠在大理石上抱着胳膊打量柏言铮:“休息好了?”

“还可以。”

“现在才醒,晚上怎么睡?又不能玩手机。”崔嘉圳看着他笑。

柏言铮不置可否,犹豫了半天看了一眼他:“崔嘉圳,我问你个事情。”

“你说。”

“上一次我在酒吧买醉,被你带回家还记得吧?”

崔嘉圳直接愣住,他停顿了很久才清了清嗓子轻声应下:“记得。”

柏言铮有些迟疑:“那晚在你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见他是这种语气,崔嘉圳的神情不免变得微妙起来,他挑眉一笑,起了挑逗的心思:“不该发生的,你指什么?”

“就是..”柏言铮语塞,然后道:“现在的你和我,不太适合做的。”

“你想有还是想没有?”崔嘉圳无声地笑:“对一个断了片的人来说好像都可以。”

柏言铮见他打太极,更是不托底:“我在问你问题,你只管回答就行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崔嘉圳修长骨感的手指摩梭着洁白的陶瓷水杯,低着头补充了一句:“自由心证~”

虽然没说明白,但柏言铮已经知道了那一幕不是幻想、而是回忆。他的脸色忽然就变得通红,似乎在试图甩掉那一幕带给自己的羞涩感,然后半是愤怒半是冷漠地盯着崔嘉圳:“狗东西,你还学会趁人之危了?!”

“如果我没记错,是你说:那天晚上的事情第二天就要忘掉。”崔嘉圳根本不接招,而是在水开了之后转身拿起水壶注满茶杯,然后又回头看着柏言铮,脸上的笑容显得很狡黠:“你不是一直自诩表里如一吗?现在又要说话不算数吗。”

柏言铮哑口无言,他完全不记得还有这段!

崔嘉圳把水杯放在柏言铮手边不远的饭桌上,趁着和他擦肩近在咫尺的时候忽然低头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但趁人之危、还童叟无欺。”说完,他抱着自己的那杯茶吹了吹,径直走进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