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宋景扬第二天就回来了。
说不准因为上海的天气陡然变化让他感到不舒服进而厌烦、还是说柏言铮的事情没有当面谈过心里没有底,总之景扬取消了接下来几天的游玩计划,办完事情之后就匆匆搭上了回到西京的飞机。
杨乃真去机场接人,得到的却是一个不太高兴的“大宝贝”。
“怎么了你?”乃真一边开着车一边好奇地打量宋景扬,试探性地问:“我瞧着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呀?”
景扬扫了他一眼,似乎是用鼻子在出气儿:“崔嘉圳回来,你见过他没有?”
被突然这么问,乃真脸上的不自然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可还是被宋景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冷笑了一声看向窗外:“我就知道!”
“扬子,这么些年大圳和我也没有断了联系,总不能说他回西京发展了我反而就不理人家了,没有这个道理。”杨乃真叹了口气,盯着倒车镜拐了个弯:“正常兄弟之间的往来而已,小铮也没说因为这个就不和我说话,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说是吧。”
“我不逼你站边,你自己也别犯糊涂。”宋景扬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他好兄弟,不过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害柏言铮,到时候...”
“你放心,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乃真先是很自然地保证,又立刻怂了起来:“要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就算是弟弟也不好一直管吧?大圳对小铮的心思我不信你不清楚,华尔街混得那么好平白无故回西京干什么啊?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机会破镜重圆,不是很好吗。”
“呸!”宋景扬冷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不知道?”
杨乃真顿时没了话音。
景扬想了想,把乃真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给崔嘉圳打电话,说我想见他。”
“什么?你要干嘛?”乃真立刻警惕。
“干嘛?我看上他了行吗!”景扬拿手机敲了一下乃真的脑袋:“你就别管了,我有事想问问他。”
乃真哎哟一声,揉着脑袋委屈地看着他:“打我...你自己不是有他联系方式吗,还是原来的号码啊。”
“我哪有你面子大啊?没有乃真哥哥的话崔总监不会赏脸的。”宋景扬阴阳怪气地看着他:“连抢了我哥手机这种事情都要看在你的情分才肯还,你俩这种林箫顾里式的狼狈为奸一丘之貉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嗯?”
被他教训的狗血淋头,杨乃真郁闷地拿起手机拨打了崔嘉圳的电话。
崔嘉圳邀请宋景扬和杨乃真在自己的办公室见面。走进67楼的时候,宋景扬冷着一张脸气场全开,把前台以及还没下班的员工看得一愣一愣,杨乃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跟在后面,却在中途被戚诚翰一把搂住:“老杨,你怎么来我们公司了!”
宋景扬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向最里面。
“别提了,扬子要跟大圳谈事情。”杨乃真咋舌:“你说一会不会发生命案吧?要不要给管仁智打电话提前来勘察案发现场?”
“我说怎么无视我呢,原来是在生气。”戚诚翰从小就怕宋景扬,不为别的、就凭景扬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真能把人震得一愣一愣的,他揽着杨乃真的肩膀往自己办公室拉,小声八卦道:“肯定是因为小铮,上次我没告诉小铮他要采访的人是大圳,导致两个人在很意外的情况下久不别重逢,结果我被小铮拉进黑名单好几天呢!你家大宝贝这是来清算旧账的,我可得离远点,不然殃及池鱼我会死得很惨,你跟我走,去我办公室喝茶,走走走。”
杨乃真看了一眼那头已经打上招呼的崔宋,皱眉道:“能行吗?”
“走吧死不了人。”戚诚翰拉着他下楼:“你留在这儿也进不去,肯定罚站。”
崔嘉圳打开办公室的门,正好看见宋景扬站在门口。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风尘仆仆却容光焕发的景扬,笑着打招呼:“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是挺多年没你的消息了。”宋景扬也微微一笑:“听说崔总监现在意气风发,过来讨教一下经验。”
“听乃真说你找我有事?”崔嘉圳请他进来,倒了杯水放在景扬面前。
宋景扬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回西京。”
崔嘉圳坐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为什么回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自告诉我。”
“因为柏言铮。”崔嘉圳干脆利索:“我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这不可能。”宋景扬同样开门见山:“理由你比我更清楚。”
“恐怕我不清楚。”崔嘉圳挑眉一笑:“水滴石穿、任何事情只要努力就能有回报,如果我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至于那些理由,我会想办法让小铮忘记或者释然,虽然是个艰巨的挑战,但我很喜欢攻坚克难。”他看着宋景扬淡淡道:“我听说你在新加坡读书?好不容易回一趟国,不好好跟你们乃真享受二人世界,为什么浪费时间跑过来问我这个。”
宋景扬身体往前一探,他认真地看着崔嘉圳:“大圳,你应该明白他是不可能原谅你的。”
“是吗?”
“对于你这种执着的人,我总是抱着感慨和怜悯的态度。”景扬无奈地摇摇头:“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作为当事人之一最清楚,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走了三四年回来还能重获他的心,那我真的就不知道我哥到底还是不是柏言铮了。”他的表情有些愤慨,还带了一丝感叹:“当然,不排除你用手段加上时间去打动他,但我只能说希望很渺茫。”
这番话的确很真诚,崔嘉圳笑了:“你也说了渺茫,并不是0%。”
“为什么一定是他?”景扬疑惑:“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你明明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男生也好、女人也罢,难道你的条件不是一抓一大把?何必要这样,我劝你离他远一点,这样对你和他,你的家庭和他的家庭都是一件好事。”
崔嘉圳低了低头,再抬起来已经认了真:“我没别的选择,从九年前开始柏言铮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最优解,所以很抱歉景扬,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宋景扬顿时语塞,他看着崔嘉圳渐渐皱起了眉头。
“人世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剪不断理还乱,根本说不清楚。”崔嘉圳抿抿嘴,轻声道:“我知道当年是我混蛋、消失了几年更是错上加错,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和理由,只是不方便告诉你们;现在我回来了,不管过去如何,当下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求他原谅,哪怕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就满足。”
“你真是执着啊...”宋景扬自顾自地笑:“我可以不管你的行动和心思,但你要知道我是他弟弟,绝对不允许你或者任何别的人再做出伤害柏言铮的事情,哪怕是一点、一件都不行。”他盯着崔嘉圳:“听懂了吗?”
崔嘉圳嘴角扯起一丝微笑,刚要回答他就听到景扬的手机铃声。
宋景扬接起来:“喂,怎么了?”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忽然脸色大变,站起来震惊地道:“你说什么?”
崔嘉圳疑惑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我这就过去,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会儿、告诉他不要紧张放轻松。”景扬挂了电话连招呼都没打就往外走,崔嘉圳立刻追上去:“景扬,怎么了?”
宋景扬回头看了他一眼,焦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立刻去按电梯。
崔嘉圳觉得一定是柏言铮出了事,不由得严肃了神色。
景扬被乃真载着往眼科医院狂奔,虽然距离西京大厦不远但屡次都是差点闯了红灯。
陆卓阳坐在诊室外面,焦急而紧张地搓着大腿。
宋景扬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然后道:“同学...”
“您就是柏老师的弟弟吧?”陆卓阳如临大赦,赶紧站起来:“老师就在里面,已经开始问诊了。”
宋景扬长长松了口气,他感激地看着陆卓阳:“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儿,这是我应该做的。”陆卓阳摇摇头。
“到底发生什么了?”景扬很疑惑:“怎么突然就...”
陆卓阳叹了一口气,和他讲了事情的始末。
杨乃真则趁着这个时候悄悄转过去发微信。
下午的时候,柏言铮按着课表去上一门文学院开设的选修课,叫现代影视文学赏析,今天的主题是《蓝色茉莉》。凯特·布兰切特是柏言铮喜欢了很多年的女演员,这次有机会通过课堂展示为学生介绍这位澳大利亚国宝的表演与电影的文学素养,也是言铮非常重视的。
由于他的长相和气质都很突出,因此每节课都是座无虚席。
需要补学分的陆卓阳自然坐在了第一排听课。柏言铮的讲课方式非常有趣,他先是照常和大家开了玩笑,然后介绍了内容:“今天我们现代影视文学赏析的作品是《蓝色茉莉》,这部影片由伍迪·艾伦编剧导演、是世界影坛著名女演员凯特·布兰切特于2014年86届奥斯卡金像奖获得影后的力作,也是迄今为止凭借一部影片拿到女主角奖项最多的电影。”他打开PPT,笑着放了一张布兰切特的剧照:“这部影片以反讽的形式进行了现代社会的一种深入思考,揭示了...”
他的声音很温润,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所有的学生都在跟着他的思路听得很认真。
忽然,柏言铮看了一眼教室最末端的播放灯,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坐在第一排的陆卓阳看得很清楚,柏老师先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金丝眼镜反射出不寻常的光,随后他就揉了揉眼睛,大概过了一分钟,忽然轻轻叫了一声,麦克风也随之摔在桌子上。
柏言铮蹲下去的一瞬间,整个教室都炸了。
“老师,你怎么了!”陆卓阳立刻飞奔到讲台上扶着他,焦急地问。
“ 我,我眼睛疼。”柏言铮用手护着眼睛,忍着那股痛意告诉大家不要慌张:“老师临时身体不舒服,这节课先把电影看完、如果有想走的同学可以随意,不计入考勤。”说完,他把着陆卓阳轻声道:“卓阳,送老师去医院。”
陆卓阳扶着他上了出租车。路上,柏言铮还是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他摸索着掏出手机递给陆卓阳轻声道:“老师手机的密码是770099,你打开之后去微信上搜一个备注叫景扬的人,他是我弟弟、今天刚回西京,如果他接电话了就告诉他我的眼睛突然受了伤,让他来眼科医院接我,然后送你回去。”
“好的老师,你别着急我这就打。”陆卓阳赶紧按着他说的拨通了宋景扬的微信,然后挂号交钱把柏言铮送进去问诊之后,等到了宋景扬的出现。
景扬点点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问诊室叹气:“原来是这样,那我知道了。”他招呼乃真过来:“乃真,你把这个弟弟送回学校吧?”
杨乃真面露难色,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楼梯口。
“你干什么呢?”宋景扬盯着他,忽然反应过来:“杨乃真,你刚才是不是...”
“他怎么了?”崔嘉圳的声音陡然出现,乃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咋舌,为自己的死期感到默哀。宋景扬见自己料事如神,先是咬牙瞪了杨乃真一眼,然后淡淡地回答:“眼睛突然不舒服,连课都只上了一半儿,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要等问诊结束。”
崔嘉圳的脸色同样有一丝焦急和紧张,他点点头站在门口陷入了沉默。
宋景扬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我说,咱们走吧?”乃真看了一眼旁边正用奇怪目光打量崔嘉圳的陆卓阳,又拉了拉宋景扬的衣服悄声道:“不是要送小弟弟回学校吗?有大圳在这里不会出差错的,你就放心吧。”
“滚,我等会再找你算账!”宋景扬虽然骂了他一句,却还是在思考了片刻之后走到崔嘉圳面前:“别说我没给你机会,等我送了人就回来。”他把陆卓阳才塞给自己的柏言铮的手机放进崔嘉圳兜里,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
走出几步后,背后忽然传来崔嘉圳的轻声道谢。
宋景扬脚步一顿,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然后快速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屋子里的柏言铮正在接受医生的治疗。
“大夫,我的眼睛...”他一路上除了感觉疼、更多的是紧张,因为担心真的会出什么问题,没有办法想象自己看不到多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医生轻声安慰他:“经过检查,并没发现什么太大问题,我们推测是陡然照射了强光导致眼睛出现短暂的疼痛并引发失明现象,你不用太担心、这种失明叫伪失明,用了药之后就会恢复。”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不过因为你的近视程度比较高,所以做了一次散瞳处理,可能未来两天会有看不清东西的情况,尽量不要戴眼镜或者高强度用眼。”他示意柏言铮坐着闭眼休息,出去开门看了一眼:“柏言铮的家属在吗?”
崔嘉圳见医生出来,立刻走上前。
“是景扬吗?”柏言铮试探性地问。
他走到柏言铮身边蹲下,低声道:“是我。”
柏言铮才要抬起来的手顿时石化在空中,然后皱着眉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崔嘉圳一把拉住他轻声哄着:“小铮,你回来。”
“你来干什么?”柏言铮甩开他,似乎还在为昨天的事情恼火:“我瞎不瞎跟你没关系。”
“景扬他去送你学生了,我在这看着你。”崔嘉圳任由他发脾气,只是拽着他看医生:“请问他的眼睛怎么样了?”
医生好奇地看着两个人,然后把刚才告诉柏言铮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嘱咐道:“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近两天加上周六日可以休息,把眼睛养好了再上班,因为做了散瞳处理加上用药、我们也不建议患者一个人独处,最好是有人照顾他。”
崔嘉圳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柏言铮不耐烦地甩开他直接摸着门走出去,崔嘉圳对医生点头致意后忙追了出去,才拉开门就看到柏言铮的腿撞到旁边的椅子直接扑下去,立刻两步过去把他抓住往怀里拉,然后用警告一样的语气冷声道:“别动!”
他有些生气,柏言铮在他怀里忽然有些愣怔。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但你先听我说。”崔嘉圳试图让他平复心情:“你让景扬照顾你可以,但乃真怎么办?也搬到你家去住吗?还有你姑姑,她知道一定会担心、她往美国打电话难道你家里不会着急?”他和柏言铮谈判:“如果你的本意是不想让你妈知道,那就告诉景扬不用过来照顾你,我会留下来。”
柏言铮脱离开他的怀抱不说话。
崔嘉圳看着他,认真地承诺:“小铮,我就是你的眼睛。”
良久之后,柏言铮叹了口气:“手机在你那里吧?”
崔嘉圳拿出来递给他,他却摇了摇头:“你直接给景扬打电话吧。”
电话打通之后崔嘉圳说了几句就把手机递过来:“他找你。”
“是我。”言铮接过电话之后听宋景扬说了几句,就轻声道:“你过来的话姑姑还会问,你又不太会撒谎,这两天...这两天有人陪着我你不用担心,另外大夫说没事儿,别在我妈跟前儿说漏嘴知道了吗?”
景扬又说了两句什么,柏言铮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崔嘉圳也在给助理打电话。
“这两天的见面、研讨一律推掉,就和他们说我家中有事不在公司,要至少到周一。”他轻声在电话里安排:“如果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可以先留在财务,等我上班了再处理。”
柏言铮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如似泡影。
他抬头看了一眼崔嘉圳的背影,虽然模糊不清,却依稀能看到轮廓。
“走吧?”崔嘉圳撂下手机走过来:“眼镜先别戴了,我们去找个墨镜防阳光。”
这一刻,言铮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可他知道崔嘉圳说的有道理,耽误景扬和乃真的事情不说,姑姑还在西京景扬却住到自己家,早晚会说漏嘴让妈妈知道,这是言铮最不想看到的。
不就是两三天吗?柏言铮把心一横从椅子上站起来。
崔嘉圳很自然地就牵了他的手。
“还是,还是把着胳膊吧。”柏言铮躲开,轻声迟疑道。
“随你。”崔嘉圳眉毛一挑,然后笑着把胳膊架了起来,柏言铮犹豫片刻,搭了上去。
最终,崔嘉圳花了五千多给柏言铮选了一副自己觉得很不错的墨镜。
“看出来你现在是大佬了,不就是一个墨镜吗?”柏言铮还是不能适应眼前的模糊感和眩晕感,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等我好了你拿走,我不稀罕。”
“怎么,我的审美就这么不堪一击?”
“我现在跟盲人有什么区别?怎么知道你买的好看还是难看?”柏言铮把着他的胳膊感觉很无语:“你也不要得意,今天是礼拜四,估计周日你就可以滚蛋了。”
崔嘉圳开了车门,笑着问他:“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要住在我家、还是我去你家?”
“能别说的那么模棱两可吗?听起来很恶心。”柏言铮的反应表明他对那晚的事情应该是忘记的一干二净,站在副驾驶旁边插着兜冷笑:“不管选哪个我觉得你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真无语。”
“那就在车里睡吧?”
柏言铮把钥匙扔给他:“三天限定,懂?”
崔嘉圳再次出现标志性的挑眉微笑,上了车往柏言铮的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