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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东窗(2)

清明节的第二日,是柏言澄的生日。因为她前两年一直在伦敦,所以这是难得的一次在家中过生日的机会。闵宁非常贴心地为女儿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派对,不但请到了她高中时代的闺蜜和一些在西京上大学的同学,还告诉景扬几个人也过来凑凑热闹。

因为是假期,所以杨霭和蒋经年在杨乃真训练的情况下也代替出席了。整个柏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大家聚在一起庆贺柏言澄的20岁生日,礼物堆满了墙角,而闵宁和柏燃作为父母直接大笔一挥送了她一张存了20万的银行卡,让宋景扬羡慕的从嘴角留下眼泪。

介于柏言铮几个都是未成年,所以现场还特意准备了RIO这种鸡尾酒饮料。

隋少岩在隋梦的鼓励下也参加了派对,他还很惊讶能够看到蒋经年。

蒋经年并不知道隋少岩住在柏言铮家,见到他也一愣。

“还记得我吗?”隋少岩走过去打招呼:“上次你帮过我。”

“记得,隋少岩。”蒋经年拍拍他肩膀:“怎么你也在?”

隋少岩表情很平静地回答:“我妈妈是柏家的保姆,所以这学期闵阿姨帮我插班到忘川做高考冲刺,我就借住在他们家。”

蒋经年觉得他能够如此和平的说出这句话,很佩服他的大心脏。

杨霭一边和方梓越、孙静仪聊天,一边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这边。

“姐姐,你和蒋学长在一起了吗?”方梓越忍不住八卦。

“忘川可是严禁学生谈恋爱的,叶子可别瞎猜哦。”杨霭举着酒杯微微摇头:“我和蒋经年是很好的朋友,他非常照顾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孙静仪很疑惑:“可现在学校里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谈对象,虽然你们是高三、可高考没有几个月就过去了!难道就不为以后考虑一下吗?”她打量了一眼虽然是寸头但非常有男子气概的蒋经年,小声道:“我觉得蒋学长特别仗义、而且是那种高中生很少有的类型,姐姐可别错了哦~”

杨霭淡淡一笑:“世界那么大,何必拘泥于眼前呢?”她摸了摸孙静仪的头发,柔声道:“也许你说的对,那些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的人有可能就是到最后的那个,可有些时候你也需要把目光放长远,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可能你的他还在时光另一边等着你哦。”

处于人群中间的柏言澄透过很多人看见了楼梯口的隋少岩。

她拍了拍过路的好朋友们,然后走到他身边。

蒋经年很识趣地打了招呼然后回到杨霭那里。

“生日快乐。”隋少岩抬头看着柏言澄,微微一笑。

“谢谢你,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隋少岩送的礼物并不贵重,是一本叫《挣扎》的小说。柏言澄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他:“送给你。”

隋少岩接过钢笔,一眼就看出了它的贵重。

“这个应该很贵,我...”

“不是新的,这是我高中时候用的,你别嫌弃。”柏言澄淡淡一笑:“虽然我最后没有参加高考,但现在就读的大学还不算不错;这支笔陪我度过了高中的岁月,现在送给你做纪念,你高考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伦敦了,在这儿提前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隋少岩看着她,良久之后才轻声道:“谢谢姐姐,我会努力的。”

柏言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回到了舞池中央。

看着她的背影,隋少岩紧紧握住了钢笔。

杨霭目睹了这一幕,低着头沉思。

几个人聊天的时候,柏言铮和崔嘉圳已经躲了起来。

崔嘉圳手里拿着柏言铮塞给他的RIO,疑惑地看着柏言铮打开三楼阳台的门,然后带着他拐弯找到了一个楼梯。

“这是什么?”

“秘密通道。”柏言铮指了指上面:“能通往屋顶。”

崔嘉圳难以置信:“你没事儿闲的还会坐在自己家房顶?上房揭瓦吗?”

柏言铮瞪了他一眼,率先走了上去。到尽头崔嘉圳才发现,这里不是想象中的陡坡、而是一处还挺宽敞的两级平台,柏言铮示意他坐下,然后打开了鸡尾酒喝了一口,双眼微微眯起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哎,还挺好喝的。”

看着他这个样子,崔嘉圳也拿起一个打开。

柏言铮抬头看着西京的天空,夜是幽暗的、但漫天的繁星却十分璀璨。

“崔嘉圳,你觉得那个神话是真的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着和星空一样的光,金丝框眼镜挂在鼻梁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在照看着他们挂念的人,当他被想起的时候,就会微微闪烁着光给人指引。”

崔嘉圳看着他的侧脸,良久才问:“你,你信吗?”

柏言铮笑起来是温润的,从崔嘉圳的角度看还能发现有颗虎牙、给他平添了一股灵气:“古人没有高科技、这就是他们的精神寄托和信仰所在;现代的人也许都会嗤之以鼻了,可我觉得这是航天和宇宙最浪漫的解释,虽然不切实际、但我一直相信。”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种无形的飘渺感:“因为当你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时,不管是什么样的方法,你都会想再次见到他,哪怕是这种寄托,也比空无一物要强,不是吗?”

“嗯”崔嘉圳点点头:“所以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

“奶奶吧!”柏言铮笑了:“爷爷在我出声之前就离开了,可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她很疼我。”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似乎在缅怀:“从小就是奶奶哄着我长大的,我妈说姐姐和哥哥都没有这种经历,也许是因为奶奶那个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所以把我当成了一种能够治病的寄托,我变得越好、她就越好;我开心的过完一天、她也就会高兴一整天。”

崔嘉圳低着头认真听他讲。

“我不依赖她、但我却很喜欢她,她离开的那天,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她的音容笑貌我就会难过,就连她的葬礼都是景扬哭着拽我去参加的;后来我在书上看见了这句话,忽然就释然了。”柏言铮忽然笑了,很温柔地注视着其中一颗星星:“人的一生来去自有章法,谁也无法强求。每次我想起奶奶、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自己到屋顶来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用说,只需要默默地发呆,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很多事情自己就过去了,不会再让我烦扰。”他看了一眼崔嘉圳:“连景扬都没有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被我邀请的。”

“受宠若惊。”崔嘉圳淡淡一笑:“我觉得你很厉害。”

“厉害?”

“一个还没成年的人,就懂得如何排解心中的愁闷和痛苦,很让人惊叹。”崔嘉圳放下酒罐,胳膊搭在腿上双手交叉看着凯撒公馆的静谧与奢华,轻声道:“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柏言铮见他似乎打开了心扉,就保持了沉默。

“你应该听说过我休学是因为生病吧?”崔嘉圳看了他一眼:“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柏言铮回答,自顾自地说:“因为我妈。”

“我爸是海关的领导,从我出生他就一直在海关拼命的工作,因为性质特殊,所以他最短两年、最多五年就会从一个城市调任到另一个城市做着同样级别的职务,国家这么做是为了杜绝他们这些干部有做大势力的可能,但无形中对家庭的伤害,却没人能预估、也没人能负责。”崔嘉圳的表情很淡定、声音也很冷静,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幼儿园开始就没怎么见过他,小学也住的是寄宿学校、初中和高中倒是在西京跟我妈妈一起,但因为他已经固定在哈尔滨,我又不能舍弃学籍搬回去,就这样父子两地十几年过来了。”

柏言铮无法想象在孩子最需要陪伴成长、也是最需要父母在身边培养世界观的时候被舍弃到寄宿学校一个月见两次面,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和状态,如果换做是他,应该很快就会形成心里的裂缝,并且和父母的鸿沟从此再也无法弥补。光是脑补一下那个画面就让他觉得窒息,可崔嘉圳却实打实的过了五六年那种孤独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崔嘉圳,欲言又止。

“我对他很陌生,他却很喜欢管教我。每次节日或者假期见面了,我爸就会找出我的不足,成绩上、性格上或者特长上的都会被拿来批评,然后要求我做得更好,每次我都很想和他谈谈心,说说这些年来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感受,可他一旦那个态度,就会让我把话都憋在心里,慢慢地学会了什么都不说。”崔嘉圳忽然笑了:“有句话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孩子不过是爱情的结晶,很多人相比之下都会更爱那个永远陪伴着她的人,比如我妈。她知道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到最后无法修补、她也明白这样的相处模式对家庭来说损害有多大,可她妥协了。”

“我妈很爱我爸,可以为他放弃一切的那种爱。她们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她就陪着他闯荡、吃苦,最后有了优渥的生活,又在孩子和丈夫之间选择了丈夫,我理解她,因为我不想让她在我和我爸之间难以抉择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所以我支持她去陪着他,哪怕...哪怕他背叛她已经是家常便饭。”

崔嘉圳说到这里,表情忽然变得讽刺和冷漠。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在我妈留在西京照顾我的那几年,我爸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开始一段感情,然后在离开之前结束掉,他用那些人来代替我妈,不但在生活上照顾他、还在感情上弥补他。”他嘲讽地笑了:“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很久,我原本以为我妈不知道,但其实她什么都清楚,她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躲在房间里哭,甚至怕我爸丢了工作,更因为爱他而对他还抱有希望,连上门去对质、去羞辱自己的丈夫她都做不到,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讨厌她。”

“后来,我妈就抑郁了。”

“一开始程度不严重,只是睡不着觉、或者偶尔会因为心情不好而发呆,直到去年有一次,我爸在广州玩脱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着肚子从广州来到西京,敲开了我们家的门。”

柏言铮渐渐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我妈当时就疯了,她疯了。”

“我本以为她会牵怒那个女人,或者去和我爸拼命,可她却邀请女人进来,两个人和声细语的说了半天的话,然后女人拿着支票去堕胎、甚至是我妈陪着去的,等她从医院回来,就疯了。”从一开始的沉默发呆不吃饭、到后来的哭闹大笑砸东西,这一切都被崔嘉圳看在眼里,他很恐惧、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但同时又是愤怒夹杂着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母亲恢复如初。

崔朗很快就得到风声回来了。

秦淑华被诊断出重度抑郁,还带有一定程度的神经衰弱。

医院建议入院治疗,是精神病院。崔嘉圳没想到崔朗会同意,他直接拦在父亲面前冷冷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是为了你妈好。”崔朗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我对不起她,但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疯了。”

“关进精神病院的后果你很清楚,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崔嘉圳果断拒绝:“我不同意。”

崔朗皱着眉:“这件事轮不到你做决定。”

崔嘉圳冷笑:“她在儿子和老公之间选择了后者,并不代表后者就有资格决定她的余生。”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大,崔朗当时就说不出话。

“你妈的情况至少需要十个月才能好转,交给护工不如交给医院。”

“我来照顾她,你可以走。”崔嘉圳打断他。

崔朗勃然大怒:“你已经高二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学习好有用吗?”崔嘉圳几乎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等我考上大学再回头,发现我妈已经疯魔了,还有什么意义?”

似乎被他的态度震撼到,崔朗沉默了很久。

“行,你有孝心就休学照顾你妈。”他回哈尔滨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也当我们没白生你。”

崔嘉圳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无力。

“我以自己需要做手术为借口办了一年的休学,然后去照顾我妈。”崔嘉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开始在医院,她不肯吃药、不肯睡觉,24小时就那么睁着眼睛发呆,我也不敢睡,索性就陪着她,我告诉她:你什么时候睡觉我就什么时候睡。或许她还算是正常,听了这句话之后就开始配合治疗,渐渐的。她精神也充沛了,睡眠也正常了。那三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一睁眼就是白花花的世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心理上令人窒息的感觉始终充斥在我周围,后来医院办了出院证明,我又在家照顾了她半年,看她完全恢复正常的那一刻,我就感觉这一年的浪费也值了。”

柏言铮只觉得心头一堵。

“可我没想到,她痊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舍弃我。”崔嘉圳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眼里似乎有雾光浮现:“我爸在哈尔滨出了车祸,双腿受伤有残疾的风险,她心急如焚、第一时间就赶到那边亲自照顾他生活起居,到现在基本康复。连医生都感叹如果没有她在身边,我爸就会落下很严重的后遗症,然后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想留在那边照顾他,只能对不起我。”

“大圳...”

“我算什么?也许是一个意外。”崔嘉圳忽然笑了,只是在柏言铮看来是很辛酸的强颜欢笑:“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在起作用,才会让我妈屡次受伤之后还对他像年轻时候一样割舍不开,但我明白我没任何资格做评价,我也不能让她在我和我爸之间为难,所以我告诉她,让她跟着自己心里的想法走,不要为此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他把手里的鸡尾酒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角。

“你知道吗?我住在你家这些天,很羡慕叔叔阿姨的感情、也非常羡慕你们作为孩子和他们的相处方式,但我必须要离开了,因为我知道这样的生活不属于我、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柏家,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崔嘉圳看了一眼柏言铮,笑着道:“你看,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回了西京我还是要屁颠屁颠地去她身边陪伴她,人类就是这么奇妙。”

“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妈。”

柏言铮一直注视着他,把自己手边的酒也递给他。

崔嘉圳依旧照单全收,捏了捏易拉罐开始愣怔。

“崔嘉圳”安静了很久之后,柏言铮看着崔嘉圳,轻声问他:“如果你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崔嘉圳努力摆脱刚才的思绪,想了想,嘴角忍不住扯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重要的人离世我当然会缅怀,也许会永远记得他。”

柏言铮好奇:“那,他只是离开了你呢?”

“如果只是单纯离开了我消失在人海中...”崔嘉圳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也许我不会轻易放手。”

柏言铮觉得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也在预料之中,他没做评价,而是说:“你听说过一句话?”

“万物皆有缝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崔嘉圳不明就里,看了他一眼。

“植物需要光合作用才能生长、动物也需要阳光作为生存的必要条件,这是生物学的金科玉律,那人呢?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全都是黑暗的、负面的,那他也就没什么希望,这样的人会很快消失在尘埃里,所以你需要光,不管从什么人那里才能找到,只要光能够照进你心里,你就会很好地活下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崔嘉圳,他想了想,重复了刚才柏言铮的问题:“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随他去吧...”柏言铮低头笑了:“离开我一定有理由吧?只要能说服我,我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崔嘉圳听完,轻轻一笑。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漫天的星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