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生活似乎要比以往略显枯燥。
高一虽然学习的科目多但都是基础性的知识,任课教师们也不会灌输给学生太高深的内容,加上刚进入高中的新鲜感还在,配合各种课外拓展基本都会轻松的度过;到了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班是大事,但忘川中学的9月和10月有艺术和体育的主题,活动和节日非常多,因此学生也不会感受到紧张的氛围。所以这些快乐所带来的负面效应全都积攒起来,经过一个寒假的洗礼之后全都一股脑甩给了已经度过一半高中生涯的这帮学生。
陡然增加的课业以及越来越难理解的知识让很多人都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不过唯一能让人高兴的就是,西京的春天来了。
当学校里绽放第一朵桃花的时候,春风就带着温暖降临西京。不出一个礼拜,整个忘川中学就不见了白雪的踪影,而是充斥着鲜艳与明媚:大道两旁的柳树绽放出新芽、青色的柳枝在风中微微飘拂,常青的松柏也一下子洗刷掉冬日带来的阴霾,在工人的修剪维护下更加挺拔地散发着绿意;以桃花为代表的各种春日使者则在角落里、夹道间、水池边竞相开放,洁白的梨花落满地、漂亮的迎春也在草地上露出身影,几片桃林更是如梦似幻,在早春就构建了一片粉色的梦幻世界,远远望去就能令人心情愉悦。
3月中旬到6月初,基本也是学生们最喜欢的时节。
冬日猫在班级里的那些人纷纷走到篮球场、大道以及广场上散步,几乎每个课间的操场都是热闹的,有的结伴而行去超市买零食、有的三三两两坐在路边聊八卦,还有的男生已经迫不及待成群结队地在篮球场宣泄着憋了一个冬天的球瘾。杨乃真虽然一直在训练,但他更喜欢跟朋友们在球场玩,这样不但没有输赢的压力,还能多跟兄弟们相处。原本在16班的时候,也就是尚靳算爱打篮球,现在到了22班,他有了新的伙伴:崔嘉圳。
除了崔嘉圳,张家源、吴庚泽和戚诚翰这些人也愿意陪着他玩。午休时,柏言铮往往会拿着语文书坐在篮球场不远的马路牙子上背文言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22班的这些男生;方梓越和孙静仪虽然和他一起,但一般都是玩手机或者聊八卦,孙静仪还表示:“这叫君子和而不同,我们和有努力病的人做朋友,并不代表我们也会被传染进而也变得努力。”
这天,宋景扬走到柏言铮身边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今天语文课上讲得不是《阿房宫赋》嘛,感觉好难我都没太听懂,结果老师竟然要求背诵全文周五默写?这也太为难人了。”景扬用手支着脑袋看着篮球场上你来我往的人群发呆:“这东西跟历史政治也不一样啊,那两科我可以死记硬背,但语文还得理解意思,学习好难啊~”
柏言铮正好在看《阿房宫赋》,听到他的抱怨忍不住笑了:“其实是你不喜欢所以潜意识里没有付出更多的精力去理解,阿房宫赋只是篇幅长、生僻字多,但实际上意思并不难懂,多看几遍注释你就明白了。”他见景扬有些怏怏的,就劝他:“到高考也不会叫你默写全文的,顶多就是一两句经典,现在老师叫咱们背也是加深印象,不然你连第一次学的时候都记不住内容,高三复习就更别想着能记住了。”
“行了吧,你还跟宋景扬说这个?”孙静仪敲了敲景扬的脑袋:“他宁可那六分不要了、也不想遭这个罪!”
宋景扬哀叹:“别说了,六分能压死好多好多人呢。”
正说笑着,柏言铮忽然看到远处的角落里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们穿着高三的校服,一个个人高马大、脸上却不约而同地带了坏笑和不屑,柏言铮站起来张望,却透过几个人的背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隋少岩?
他豁得一下站起来,把宋景扬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我好像看到隋大哥了?”柏言铮指了指那边:“他是不是被欺负了啊。”
宋景扬和孙静仪同时探出小脑瓜看了看,景扬非常惊讶:“好像真是!”
柏言铮直接走过去,静仪先拉住他:“你想干什么?”
“帮忙啊,难不成袖手旁观?”
孙 静仪上下打量他一眼:“我且不说你这个身板能打过谁,你今天帮了他、能保证未来几个月他一直都不受欺负吗?而且如果他真的是个比较自卑的人,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他会一点想法都没有吗?”她看了看,小声道:“我们帮,但不是这个帮法。”
她让景扬在这儿看着动向,带着柏言铮来到了高三区。
“请问,蒋经年学长在吗?”孙静仪走到杨霭的班级,敲了敲门。
“你找他有事吗?”回应她的是个非常熟悉的女声,门外的柏言铮心中一凛,是范楚融。
静仪点点头:“有点事情想找学长。”
“他不在,你到外面去找吧。”
柏言铮听见这句,忙拉着孙静仪走到楼梯口:“刚才说话的是范楚融吧?她好像跟蒋学长关系不好的!”
“啊?那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小铮?”
两个人才要离开,后面忽然有人叫住柏言铮。
他回头,发现是杨霭抱着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蒋经年就跟在身后。
“杨姐姐!”柏言铮马上打招呼。
杨霭笑着问他:“你们怎么会来高三?有事吗。”
“我,我找蒋大哥。”
突然被cue的蒋经年惊讶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我?”
柏言铮点点头。
杨霭点点头:“那我先回班,你快去吧。”
蒋经年目送杨霭进去,然后疑惑地道:“怎么了老弟?”
“蒋大哥,是这样的......”
操场上,隋少岩被人堵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一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男生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县城来的插班生啊?”他笑着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同学,嘲笑道:“看起来就非常符合你的身份,土里土气、畏畏缩缩,真是上不了台面。”
“ 我挺好奇,你小子怎么进的忘川?”旁边的胖子不屑地看着他:“瞧你这样不像是家里有钱有势的啊?竟然能空降到这儿来冲刺复习!你知道忘川有多难进吗?给哥几个透露透露,长得这么白净,是不是让哪个有特殊癖好的富婆看中了?送你进来培养啊!”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一直沉默的隋少岩听见他这么说,忽然开口:“就你也算是学生?”
胖子大怒:“你他妈说什么?”
“不了解事实就在这出言侮辱人,这就是忘川人的基本素质吗?”隋少岩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怎么进来的,并没有义务告诉你们,请让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突然就甩了一巴掌给他。远处的宋景扬看到这一幕,再也坐不住了,也不管柏言铮回来没有,先往前探查情况随时准备出手。而正在打篮球的杨乃真无意间瞟到景扬鬼鬼祟祟像小偷的样子,忍不住停下来:“你们看,景扬干什么呢?”
他想跟上去,孙静仪赶紧小跑过来拦下:“没事儿,你们不用过去。”
杨乃真再看,柏言铮已经拉着宋景扬停下了。
崔嘉圳走上前问孙静仪:“怎么了?”
孙静仪一边摇头、一边担忧地看着那边。
就在几个人欺负隋少岩取乐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吹了吹口哨。
“哥几个挺热闹啊。”
凶相男生转过去,脸色一变,笑着道:“年哥。”
蒋经年也双手插着裤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不大海吗?你干嘛呢。”
陈达海有些心虚,笑容也很谄媚:“没什么,教训一下不听话的。”
“不听话的?”蒋经年扫了一眼保持沉默的隋少岩,又看着陈达海:“不听谁的话?你陈达海的?”
“年哥,我没别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蒋经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晰的声响震住了包括隋少岩在内的所有人。陈达海捂着脸敢怒不敢言,那胖子才要有动作,却被蒋经年抓着脖领子往下一拽,狠狠摔了个狗吃屎。“我还不知道,咱们忘川现在还搞古惑仔那一套呢?校园霸凌被你们用得挺得心应手啊,经过谁的允许了?赵成翔还是张宪周?”蒋经年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一脚蹬在胖子身上:“老子问你话呢!”
“年哥,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陈达海轻声道:“以前不是都...”
“他”蒋经年指了指隋少岩,笑眯眯地道:“是我朋友。”
隋少岩惊讶地抬头看他。
陈达海脸色一变:“哥,我们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蒋经年挑眉:“怎么办你清楚。”
“这位同学,对不起。”他领着几个人一起道歉,隋少岩摇摇头:“你们走吧。”
大家都迟疑,看向蒋经年。
蒋经年上下打量陈达海:“没听见吗?滚。”
陈达海立刻如释重负,慌忙逃离了篮球场。走到一半的时候,蒋经年忽然又喊着补充道:“大海啊,我毕业之前如果再看到你出现在校园里,后果你可很清楚哦。”
几个男生更加快了脚步。
周围没人了以后,蒋经年收起那副痞子样,冲隋少岩扬了扬下巴:“没事儿了。”
“谢谢...”隋少岩想了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啊?”蒋经年有一瞬间的语塞:“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隋少岩显然不信:“可是你从那个方向特意走过来的。”
“你看你这么较真呢!我叫蒋经年,是高三18班的,那个很高兴认识你。”
“12班,隋少岩。”
蒋经年和他握了握手:“交个朋友,我先走了。”
隋少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回了高三学区。
柏言铮和宋景扬悄悄看到这儿,才松了口气。
“哎,这可是忘川!竟然还会有搞社会霸凌小团体那一套的学生?真难以置信...”宋景扬咋舌:“21世纪都过去13年了,就没人管管吗?”
“不是所有上了忘川的人都是会学习的好学生,人都是同质化的,职业高中或者一些个别的普通高中这是常态,只是你没经历过。”柏言铮见隋少岩走了,就感叹道:“软弱就是缺点,只有内心强大才会对这些都无所畏惧;况且比起肢体上的霸凌、也许语言上的更有杀伤力,我没办法纠正隋大哥的性格,只能尽量帮助他在这几个月都平安无事。”
宋景扬忍不住好奇:“哎,你怎么去找了蒋经年啊?而且你咋知道他能震住这些人的...”
“ 我以前听说过他。”柏言铮微微一笑:“他是西大附中的,初中的时候就这个样子,全校谁也不敢惹他,有一次给人家脑袋都打开瓢了,后来我再见到那个倒霉蛋、这么长的地方都不长头发了!”柏言铮用手比了比:“而且,蒋经年虽然看起来是一个吊儿郎当、痞里痞气的人,但他非常讲义气、如果你问乃真就会知道,杨霭姐姐在学校一直被蒋大哥保护得很好。”
“这样啊...”
柏言铮又笑了:“能让他帮忙,还得看乃真的面子。”
宋景扬白了他一眼:“杨乃真连脸都没有,还面子呢?”
“人家可是正经的小舅子。”柏言铮把着他的肩膀往教室走:“说话好使的很。”
快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景扬忽然问:“你语文书呢?”
“.......你怎么不早说啊!”
到了晚上,方梓越趁着还没上自习转过来问大家:“那个,礼拜六西京市政府要举办3·15消费者协会的宣传活动,在未央城里面,你们有没有想要参加的?给志愿者证书、还能加什么分。”
“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15号、礼拜六是17号。”宋景扬习惯性地拆台:“到时候消费者协会的电话应该都停机了吧?还做什么活动啊...”
“你一天话可多了!”方梓越白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今天是15号?这不是上学没时间吗,人家连续举办四天的活动我怎么就不能参加17号的了,你不愿去别说话啊!”她见大家都不感兴趣,就很无奈:“你们怎么都跟湛铭一个德行啊?一点都没有奉献精神...”
柏言铮抬头看着她笑:“活动怎么办,捡垃圾吗?”
方梓越摇头:“我不知道啊,可能吧?或者穿上人家的那个红马甲、在未央城里给游客做宣讲吧!”她期待地看着柏言铮:“去不去,去不去?”
“叶子,你周末都不需要培训播音主持的课程吗?”柏言铮无奈地摇头:“你看紫衣每天画画忙得脚不沾地、我怎么感觉你很闲的样子,都有空去参加志愿者活动了。”祝启森才踢了足球回来,正拿着扇子扇风,听到他这么问就插了一嘴:“你还担心她?我们艺术学校的校长说,这是传媒大学全国第一的苗子,有的时候不羡慕不行,老天爷看人赏饭吃的!”
祝启森和方梓越都是播音主持的艺考生,但方梓越更加正统,从形象到气质都是标准的大主持人;而祝启森浓眉大眼、身高腿长,似乎带了点偶像的气质,加上他热爱体育,因此更喜欢那些新兴的能满足他体育梦想的电视台。
叶子听到这句话,扬眉笑了笑。
“如果你去,我可以考虑以逛街的形式偶遇。”崔嘉圳忽然开口说了这句话:“志愿者捡垃圾的话,只要在家捡柏言铮的废纸团就够了。”
柏言铮无语,低头看书不说话。
“啧啧,崔哥怎么回事啊?你说你住在人家柏子家里明明是客人,竟然被欺负成了西京的辛德瑞拉,这和我的设想差太远了。”戚诚翰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凑过来:“柏啊,你这算不算知人知面不知心?”
崔嘉圳看着柏言铮,无声地笑了。
晚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薛明奎站在门口严肃地道:“戚诚翰!给我学习!”
放学后,柏燃来接孩子们回家。
闵宁不跟来的时候,隋少岩都很知趣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原本柏言铮喜欢坐在右手边,可今天却突然要跟崔嘉圳换位置。
“怎么了?”崔嘉圳打量他一眼:“是不是发现自己其实右脸比左脸好看,想展示一下?”
“我发现你跟半年前可一点都不一样了啊。”柏言铮上了车直接发起攻击:“你说我像宋景扬,我感觉有的时候你的那个贱兮兮的表情跟他才是复制粘贴,相比之下我还是很怀念那个冷着脸问我是不是对他有意见的崔嘉圳。”
崔嘉圳一愣,无奈地看着他:“我就说了一句话...”
路上,柏燃跟崔嘉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柏言铮却偶尔会看向隋少岩。
中午才被打过的他此时端正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前方,黑夜笼罩着周围,让柏言铮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
他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崔嘉圳的微信。
柏言铮想了想,以非常简短的文字概括了今天的事情。
“不要看了。”崔嘉圳拿着手机沉思,又发道:“就当没有这回事。”
...“知道了。”
到家写作业洗完澡,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柏言铮擦着还没干的头发,打开了新概念那个匿名树洞。
山川果然也在线。
“看来都是忙碌的高中僧啊,你也还没睡?”柏言铮打了几个字。自从第一次说完话之后,柏言铮和这个连性别都不知道的叫山川的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聊几句,后来知道了他是男生,在哈尔滨市第三中学读高二,和自己年纪也差不多,因为两个人平时聊的都是关于文学方面的内容,而山川的见解又非常独到,无形给了柏言铮很多可以学习的经验。
“我刚放学,你应该也是吧。”
“嗯。”
“今天读了一本书,英国作家Philippa·Gregory的《大河之女》。”
“《白王后》的原著吗?”柏言铮在屏幕前笑着写:“我看了那部改编的剧,用很新奇的角度来讲玫瑰战争,确实有意思。另外瑞贝卡·弗格森长得像英格丽·褒曼,也算个新发现。”山川发了个憨笑的表情,说道:“原著也很精彩,比剧要详细、情感脉络也更细腻,因为下一次比赛的作文主题是历史,所以我想另辟蹊径,从外国名著里找找灵感。”
两个人的聊天一直都这样跳脱。
柏言铮想了想,第二阶段复赛的主题是历史,那自己要写点什么?他问山川:“那你有想法了吗?这个月月末就要提交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想应该也快了,书不能白看;你呢,构思的怎么样?”
“我也没什么思绪,估计要在历史课上找灵感了。”
山川过了一会儿回复他:“哈哈,那祝你成功,我先休息了。”
“晚安。”
“晚安(月亮表情。”
结束了今天的小对话,柏言铮本来想直接躺下睡觉,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政治测验卷还在崔嘉圳那里,就下楼去找崔嘉圳拿。
正巧隋少岩的屋门没有关,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
隋梦的声音很轻,却有点无奈:“你在学校还好吗?有事一定要跟妈说。”
“我知道了妈,除了学习就是考试,没什么新鲜的。”
“那就行,虽然成绩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千万别累到自己,妈不指望你能一飞冲天,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好了。”
隋少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不够,我努力就是为了让咱们两个过上好日子,也想你拥有自己的生活。”
再往后隋梦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柏言铮赶紧走到崔嘉圳房间门口。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答。
“崔嘉圳?”
“我在洗澡。”隐约间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柏言铮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哦,那没事儿了,明天记得带我的政治卷子到学校去。”说完,他也不管崔嘉圳有没有听到,立刻窜上楼。
他关灯上床,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开始沉思。
上一次,上一次就是这样。
崔嘉圳洗澡的时候他真没有意识到,只是想进去找个东西就离开,谁知道偏偏里面的人就出来了...柏言铮脑子里不断浮现着两个人当时对视3秒内的好几百种情绪转变,最后以崔嘉圳的错愕和自己的面红耳赤收场。
柏言铮可以发誓他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