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水”的柏言铮依然以668分占据着山顶的位置,其中令人瞩目的就是那138分的语文以及甩了第二名整整8分的历史;而自己,则以658分的成绩从学年第四小小的进步了一下,变成了探花。崔嘉圳并不觉得挫败,因为他已经见识过柏言铮努力起来有多么可怕,上一次的差距在17分、这一次就只有10分,虽然没有成为第一,但他依然很满意。
他想了想,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响了好久那边才出现一个温柔的声音:“嘉圳,怎么了?”
“妈?”崔嘉圳先喊了一句,然后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成绩出来了,告诉你一下。”他把分数简单报了报,得到对面的认可之后又问:“家长会定在明天下午,你如果回不来的话我自己去参加,但你记得和薛老师沟通一下。”
“好,我知道了。”秦淑华知道儿子很优秀,只是她顿了顿,又和儿子说了声抱歉:“儿子,你爸爸这边最近走不开,他身体不是很舒服所以我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间,你在西京要好好的,放假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吃什么喝什么都随你心意来,你是懂事的孩子妈妈放心;另外我已经给你姨姥姥打过电话了,她可以照顾你日常生活,妈很快就会回去,对不起啊。”
崔嘉圳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没关系的妈,我自己可以。”
“嘉圳啊...”秦淑华有些迟疑:“月末就过年了,你不来哈尔滨看看你爸爸?咱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高二作业也挺多的,我还是新加入班级的没几个朋友,这个寒假对我来说比较忙,哈尔滨那么远就算了吧。”崔嘉圳这次拒绝的很果断,他似乎并不是很想见到崔朗:“爸的身体一直都那个样子,调理一下应该就会好的,你替我问声好,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吧,我先挂了。”
挂断了电话,崔嘉圳起身打开阳台的门。外面的雪飘飘乎落下,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所以此时的温度反而没有那么低,他穿着一件高领毛衣默默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银装素裹的中山公园,心里只觉得一口气堵在那里,有种难以抒发的感觉。
他不想让妈妈夹在他和爸爸之间左右为难,这是不对的。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自己早晚是要离开家独自去生活的,能陪在妈妈身边的只有爸爸。虽然崔朗和陪伴这个词明显不搭边,但能一直走下去也算是他的福气。所以崔嘉圳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打扰妈妈,让她在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反正他过了年就19了,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做主。
崔嘉圳抬头看了一眼躲在云后的月亮,转身进了房间。
柏家的氛围就有种异常的喜感。家长会这日早上,柏燃特意起了个大早收拾自己的仪表,又抢在闵宁之前给柏言铮做了早饭,等柏言铮听到厨房叮叮咣咣的响声下楼的时候,柏燃已经端着炒鸡蛋笑眯眯地看着他:“起来了?快吃早饭了。”
柏言铮一脸疑惑地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东西:“你哪买的?”
“什么买的?是你爸自己做的!”闵宁洗了手,好笑地看了一眼老公:“我就说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吧?儿子都不信这是你的手艺,真失败。”
“他尝尝就知道了,我一般可不下厨。”柏燃坐下来笑呵呵地盯着儿子看:“你每样都试试看,给爸爸一个真实的评价。”
“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顿早饭的代价。”
柏燃啧了一声,瞪着大眼睛反驳:“什么代价?这是关爱!”
柏言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除了关爱呢...还想争取一下这次去开家长会的名额。”柏燃笑得很和蔼:“听你妈妈说这次又考了学年第一,语文和历史还是断层单科最高分,爸就想去蹭蹭你的热度,要是薛老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表扬你,我这自豪感能顶两天的饭!”
“不用他表扬,昨天晚上吴校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在广播站代表高二学生对全体家长做演讲。”柏言铮指了指自己因为写稿子而出现的熊猫眼:“你们去了就能听到...”
柏燃听了两眼都在放光:“那我义不容辞啊!你妈争不过我。”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虚荣啊?”闵宁拿起一个油条瞪着他:“我有这功夫去打麻将不开心吗?还在这和你抢来抢去,告诉你啊没人和你争,以后都你去开家长会,开个够行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柏燃点点头,拿起筷子又迟疑:“好像有个汤给煲糊了...”
柏言铮和妈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下午的家长会,又被称作忘川中学家长们的秀车大会。能考上忘川的学生不但都成绩优秀,而且家庭条件也相对更好一些,所以家长们会在这一天开着各种豪车进校园,一方面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一方面也能让其他家长代表同学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满足一下孩子的攀比心理。柏燃倒不这么想,他先是到观江国际接了妹妹和外甥,然后把车停在了学校外面的停车场,四个人准备下车步行进校园。
宋景扬看柏燃兄妹走在前面说话,搂着柏言铮就夸:“舅舅可真听你的话!”
“你说出这句话,有点哄堂大孝的意思。”柏言铮皱眉。
“扬子?小铮!”
杨乃真挎着妈妈在后面喊,两个人停下来纷纷笑着打招呼:“孟姨好。”
“好好好!”孟欣是最近才回的西京,她上下打量了柏言铮和宋景扬,忍不住夸赞:“都是大孩子了,一转眼各个都这么帅,可把我们家乃真比下去了!”
乃真撅嘴不服:“说什么呢妈?糊涂了吧。”
“这不是孟姐吗?!”柏欢也发现了孟欣母子,忙走过来和孟欣拥抱,热情地寒暄:“都快有小一年没回西京了吧?上次见面还是在梅姐家打麻将呢!瞧你在北京养的,越来越年轻了。”
梅姐叫晏华梅,是孙静仪的妈妈。孟欣笑得很开心:“就你会说话,这次得好好喝一顿我才能走。”她拍拍柏燃:“听说小铮这次又是学年第一,燃哥你可真有福啊!”
柏燃还没等进校园就被如此奉承,立刻眉开眼笑:“哪里哪里,是他有出息!”
受不了家长们的商业互吹,杨乃真赶紧推着两兄弟先行一步。
“确实有一年都没见你妈了,怎么感觉变年轻了呢?”宋景扬开着玩笑:“估计是不跟你住一起,就不会上火、这人不会上火就不会变老。”
杨乃真气得掐了掐他的脸:“没有一天不在胡说。”
教学楼门口又遇到了孙静仪和方梓越,几个人一起走进去。
“哎,这回来的还是姥姥?”宋景扬一边询问家长的名字一边安排他们坐进去,好奇地问方梓越。
“是我爸。”叶子给家长做登记,然后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座位。
一个微微胖的中年男子坐在那里,戴着眼镜拿到成绩单认真地研读。方梓越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所以梓越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她的父亲是西京终级人民法院的法官,平日也非常忙碌顾不上孩子,父女两个的关系也就在时间的消磨中渐渐变得微妙。
孙静仪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又出来:“叔叔这次怎么想着...”
“这不是高二了吗?觉得学习得重视起来,就过来参加家长会、还要跟老薛谈一谈我的情况。”梓越是艺考生,准备通过播音主持到中国传媒大学进修,她的外型、条件都非常出色,按艺术学校的老师所说,拿到中传的全国第一都非常有希望。
柏言铮忍不住笑:“你有什么可谈的?进传媒大学是囊中取物,还担心别的?”
方梓越微微叹气:“毕竟是父女,有些话题本来就不方便对彼此倾诉,也许我爸也是想找一个契机和我多聊聊吧!”
大家纷纷赞同。
等柏燃兄妹和晏华梅、孟欣几个人也落座以后,宋景扬对照了一下名单,小声道:“崔嘉圳的家长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崔嘉圳跟在薛明奎的后面走进了教室,并自己坐在了位子上。
宋景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怎么自己进去了?”孙静仪悄声问:“父母都没有时间吗?”
后门是开着的,所以柏言铮走过去蹲下,拽了拽崔嘉圳的袖子。
台上薛明奎已经开始讲话了,崔嘉圳感受到有人在碰自己,低下头看见柏言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啊?”
“我爸妈都不在西京,又没什么说的,就自己来了。”崔嘉圳微微一笑:“不是说好今天见吗?”
柏言铮点点头,他以为崔嘉圳也是来帮忙看热闹的,哪里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柏言铮,吴校长让你现在去广播室。”有人来催柏言铮去走流程,他站起来点点头准备下楼,却被崔嘉圳轻轻拉住了手。
柏言铮回头看他,目露疑惑。
“不是说好放水吗?你怎么食言了。”
“我...我放了。”言铮故作严肃:“真的。”
崔嘉圳低头一笑:“行吧,那我坐在这里听你演讲。”
柏言铮点头,很快就下了楼。
而无意间瞥向这里的宋景扬,却狐疑地眯起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次考试22班整体水平都很高,薛明奎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做着汇报:“......尤其是本班的崔嘉圳同学和柏言铮同学,前者位列学年第三、以148分蝉联了文课数学的榜首;后者位列学年第一,语文和历史也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高水准,都是学年单科最高分,并且柏言铮期中考试的作文由校长选送参加了全市高中生的文学比赛,并于月初拿到了一等奖!”他的目光投向柏燃,赞赏道:“今天柏言铮的父亲来参加了家长会,让我们以掌声来祝贺!”
家长们纷纷投去羡慕的眼神,并报以热烈的掌声。
柏燃笑眯眯地点头,很是陶醉。
柏欢差点没在他后面笑出声,瞧这一副虚荣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各位老师、家长,还请暂停一下班级的汇报工作,我是忘川中学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吴霞,接下来呢我们有请本次期末考试的文科学年第一、语文历史的单科年级最高分、22班的学习委员柏言铮代表全体高二同学做出汇报演讲与经验交流。”
各个班级同时响起了掌声。
崔嘉圳抬起头看着广播。
“各位老师、家长,下午好。我是高二二十二班的柏言铮,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代表......”柏言铮清冷又儒雅的声音透过广播传到班级走廊、校园广场、以及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的演讲朴实无华、感情真切,稳定而没有波澜的声线仿佛定心丸一般,那些有用的学习方法和复习经验让每位家长都频频点头,更有甚者还会拿出笔记本来认真地记下那些内容。
崔嘉圳听着听着,就低头轻轻一笑。
“杨绛曾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他在最后总结道:“都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们正处于一个容易迷茫又需要拼搏的年纪,希望每位同学都能做到劳逸结合、笑对生活。最后我想说: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时也会仰望天空,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且渴望回去的地方,在这里祝大家假期快乐、万事胜意。”
广播关掉后,整个高二五层楼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宋景扬忍不住咋舌:“这小子是真会说啊!”
崔嘉圳也笑着点点头,跟着家长们鼓起掌。
柏言铮上楼的时候,他正往楼梯口的方向看。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彼此笑了笑。
家长会结束之后,很多父母都围着薛明奎咨询自己家孩子的情况,老薛非常耐心地一一解答;柏欢和柏燃并肩走出来,看见侄子就笑着道:“不错,这个演讲很有深度,比你爸爸当年强多了。”她拍了拍柏言铮:“你们是一起回去还是出去玩玩?不回去的话我和你爸就先走了。”
“你先跟舅舅回去吧!”宋景扬笑眯眯地在柏言铮身后探出脑袋:“我们还有活动。”
柏言铮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宋景扬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等家长走得差不多了,方梓越终于忍不住问:“活动,什么活动?”
“额...随口一说。”景扬贱兮兮笑了笑:“不过我听说决明区新开了一家室内滑冰场,反正你们都没事儿,一起去玩玩呗?”
“你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啊。”柏言铮无奈地摇摇头:“大冬天还滑冰,多大瘾啊?谁都没带滑冰鞋,去了看热闹。”
宋景扬推着他往楼下走:“那里有租的,就是有可能会出现不太干净的风险,消毒就好了。”
柏言铮被他推着,回头去看崔嘉圳,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崔嘉圳点点头,站起来和方梓越、孙静仪一起下楼。
五个人在校门口等到了杨乃真,然后打了两辆车往滑冰场去。这家新开的滑冰场就在冰壶中心的旁边,据说背后的投资人之一是温哥华冬奥会的冠军申雪赵宏博夫妇,有这样的底蕴在,冰场的面积、装修和配套设施都非常完善,应该算得上国内屈指可数的顶级娱乐冰场了。宋景扬作为小队长,不但给大家买了时长、还租了新的滑冰鞋,他一一发下去,几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场地边上换。
杨乃真第一个换好,进入之后如同笼中鸟一样张开怀抱滑了一段,然后折回来停在众人眼前,宋景扬紧接着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往远处滑;孙静仪和方梓越则走的是优雅路线,牵着手慢慢悠悠往另一个方向游荡,或许是因为方梓越的技术还不成熟,所以她们看起来小心翼翼,背影有点喜感。
崔嘉圳换好了以后站在入口处等着柏言铮。
柏言铮却迟迟没抬头,手上一直在弄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走过来看,发现是鞋带被系了死扣。
“手笨,解不开...”因为一直低头,柏言铮的脸都因为充血变得通红,崔嘉圳把着椅子蹲下来,仔细地去抻了抻被系死的鞋带,然后慢慢去拆,最终拆开以后抬头笑了笑:“你怎么一点生活技能都没有?”
言铮有些不好意思,马上弄好站起来:“这都是意外。”
两个人走进滑冰场,崔嘉圳像个经验老道的专业人士,甚至可以背着手滑还能保持平衡,柏言铮只能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直到他发现了速度的差异,又陡然降下来,让两个人保持相同的步伐,这才开始聊起来。
“今天讲的不错”崔嘉圳率先开启话题:“引经据典、意境文艺,还能做到雅俗共赏,看来你这黑眼圈是没白熬。”他打量一眼柏言铮,笑了笑:“昨天应该睡得很晚吧?学校的办事效率也真是感人。”
“谁说不是呢?”柏言铮也觉得很离谱:“哪有19号叫人演讲、18号晚上通知的,我还不敢拒绝,昨天绞尽脑汁才肝出来的。”他心里有些好奇,也不准备藏着掖着:“你,你爸妈一直不在西京吗?忙得连家长会都不能来参加呀,高二是很是重要的时段,还是要多方沟通才能掌握情况的。”
崔嘉圳神色如常:“我爸一年到头基本都在哈尔滨工作,或者在黑龙江省其他的城市,他很忙,所以几乎不会回西京;至于我妈,她在哈尔滨民乐团有客座教授的职务,原本每年会去那边指导学生几个月,只是今年赶上我爸身体不好,就留在那边照顾他、没时间管我。”
“叔叔生病了啊?”柏言铮惊讶:“严重吗?”
“还好吧...应该是积劳成疾。”崔嘉圳淡淡一笑:“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他话里的这些带有概率性的词汇让柏言铮很意外,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却知道继续探究下去很不礼貌,所以想了想又问:“那你平时在西京,就是自己一个人住?吃饭呢?”
“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住的话....我一个19岁的小伙子,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吗?”崔嘉圳看着他笑:“我应该还没到隔壁吴老二的地步吧?”
平时都是一个人...
柏言铮似乎能预见到那种孤独的感觉,只是无法感同身受。
“那你过年会去哈尔滨?”
“不会”崔嘉圳摇摇头:“我已经跟妈我说了,今年就在这边呆着。”
“有亲戚吗,还是可以跟朋友聚会?”
崔嘉圳觉得这个问题很喜感:“我妈的小姨在西京,不过平时不走动的;朋友的话,要看柳慕迟在不在这边,因为他老家也是哈尔滨的,大概率会回去。”
柏言铮想了想:“那你无聊了,可以来找我。”
“你不跟家里过年?”崔嘉圳疑惑地看着他。
“我哥哥姐姐都在国外,过年也就是跟景扬他们家;我和他每天都呆在一起,也不差这一个假期了。”柏言铮笑了:“之前不是说邀请你来我们家玩儿吗?我想了一下,就定在下礼拜三吧?我妈那天不上班,可以在家招待。”
崔嘉圳点点头:“好。”
“还有一个艺术展,是关于国画和书法的。”柏言铮继续说:“大年初四在西京艺术中心,不过展出的画家和书法家并不是很有名气,只是宣传做得很好,景扬不喜欢这些文字图画的东西、乃真就更别说了,所以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逛逛?听说还能买到一些纪念品。”
崔嘉圳又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去:“好。”
两个人悠闲地边聊边滑,显得格外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