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返校途中,方柯羽坐在副驾驶座,兴致高昂地跟开着车的赫一颜聊元旦假期里发生的事情。
即使大部分事情她俩已经在微信上聊过,但上了车开始真正的独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题还是源源不断涌出,怎么讲也讲不完。
方柯羽总结完元旦这几天的聚会,轮到赫一颜发言。
赫一颜讲到她爸爸:“你还记得元旦那天我爸带着我和我妈出去爬山这事儿吗?”
“记得啊,”方柯羽扑哧一笑,说,“很难忘。”
元旦前一天,赫爸爸提议元旦当天一家人去D市某座雪景特别出名的山看雪,结果因为赫爸赫妈熬夜跨年,赫一颜又一整晚跟方柯羽连线跨年,第二天三人统统睡过头,最后出发的时候正好赶上出行大军,惨遭堵车,车开到半路便动弹不得。
彼时方柯羽正准备跟着章女士出门,看到赫一颜发来的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堵车盛况的照片,震惊极了。
赫一颜惨兮兮说元旦大概要在高速上度过了,方柯羽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心疼,她给赫一颜出主意,说要不随便选个出口改道。
赫一颜将她的主意转告给了赫爸爸,赫爸爸有点动摇但最后还是坚定要去看雪景。
结果没多久赫爸爸的膀胱告急,在好不容易挪到匝道后,一改之前的犹豫,飞速开往某个冷清的小城。
雪景最后是没看成,但幸运的是他们在小城里住到了一个环境特别好菜品也很美味的农家乐,元旦也算是过得开心又圆满。
想起那天在路上的兵荒马乱,赫一颜摇了摇头,笑说:“我爸不死心,今天又拉着我妈去爬山了。”
“真的啊?”方柯羽诧异地问。
“真的,”赫一颜口吻有点无奈,“他说他这一年到处出差,结果愣是一处雪也没看着,今天他必须看到。”
“雪还没化吗?”方柯羽问。
她知道那座山在十二月三十号时下了一场大雪,雪积得厚厚的,一号去看肯定能看着,但今天都三号了,加上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山上的雪估计没剩多少了。
赫一颜耸了耸肩:“应该没全融化,反正我爸说有一点看一点。”
这都能行?
方柯羽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说叔叔是固执还是心态好。”
赫一颜扬唇:“我爸是既固执心态又好。”
她讲起一段往事:“我妈说以前我爸追她的时候,被她拒绝了好多次仍然锲而不舍,被我小姨叫男同学打了一顿都没放弃。”
方柯羽嘴巴张大:“你小姨真的叫男同学打了你爸爸一顿吗?”
她还记得赫一颜小姨的模样,很漂亮,看起来很娇俏很优雅,完全想不到对方学生时代行事作风会如此……大胆。
赫一颜点点头:“真的叫了,不过没打过我爸,我爸以为对方是社会上不学好的小混混,压制对方后义正言辞找上人家家长,最后东窗事发,我妈骂了我小姨一顿。”
方柯羽眨眨眼:“该不会这之后你妈反而对你爸松动了吧?”
赫一颜说:“你猜对了。”
方柯羽“哇”了一声:“那你小姨当时岂不是后悔极了?”
“是的,我小姨说她当时气得都想跟我妈断绝关系,”赫一颜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过现在她像我妈和我爸共同的亲妹。”
赫一颜提起家人时隐隐流露的亲昵和骄傲,让方柯羽忍不住觉得羡慕。
她想:应该就是这样充满坚定不移的爱和百分百包容的家庭,才培养出了赫一颜这样的人。
跟她家的情况截然不同。
“学姐,你家人真好。”她说。
红灯亮了,赫一颜侧头看向方柯羽,说:“其实我觉得你妈妈看起来很爱你。”
“因为今天你来接我回校的时候,她出门送我了吗?”方柯羽语气嘲讽地问。
赫一颜情绪很稳定,她沉吟了一下,才说:“不止。”
她凝视方柯羽:“我觉得你妈妈在抓紧每一次机会和你相处。”
好新鲜的观点。
方柯羽咬了咬唇,下意识想否认,但大脑却自顾自开启记忆检索,翻出所有她和章女士相处的片段。
于是她头一次发现,虽然章女士大部分时间不在A市,但章女士只要在A市就一定会抽时间和她见面。
不仅如此——
方柯羽生活中的每一个关键时间点,章女士都记得。
章女士送给方柯羽的生日礼物,也从来没有迟到过。
心底泛起沸腾的小泡泡,方柯羽低声道:“好吧,也许真的是这样。”
随后,她又说:“但我爸爸绝对不是。”
赫一颜自然是跟她同一战线:“嗯,他太过分了。”
“就是。”方柯羽嘟囔道。
说到方爸爸,方柯羽想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
“这几天我爸爸总是给我妈妈打电话,”她说,“我妈妈不理他,他就来烦我。”
赫一颜好奇道:“为什么?”
方柯羽也不清楚。
她想了想,说:“我妈妈上一次出差去的是意大利,我爸爸这大半年都在意大利,可能两人在那儿见过。”
赫一颜大胆猜测:“你爸想跟你妈复婚?”
“嗯……”方柯羽沉默了一下,才说,“可能吧。”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父母离婚后这几年,方爸爸在她这儿存在感几乎为零,但当章女士和她共处一室时,她或多或少能从章女士那儿听到一两句方爸爸的消息,语气都还算平和。
除了这几天。
于是她又说:“就算我爸爸想复婚,我妈妈应该也不会答应。”
她的语气很是笃定,赫一颜“哦?”了一声,问:“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方柯羽讲起章女士最终决定离婚的原因:“爷爷奶奶不支持我妈妈的工作,也不喜欢我妈生了个女儿。”
又说:“以往每年我都要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段时间,但从今年开始,我妈妈说我以后想不去爷爷奶奶家就都可以不去了。”
这还是赫一颜第一次知道,她纤浓的眉毛轻蹙,问:“你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对你不好?”
“是啊,他们不喜欢我,虽然身体上不会苛待我,但精神上……”方柯羽省去了想说的话,只说,“幸好我也不喜欢他们。”
现在讲起这些,她也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
“嗯,以后不想去就不去了。”赫一颜声音低低的。
“不稀罕他们的喜欢,”她探手快速握了一下方柯羽,认真道,“我会一直喜欢你。”
明明是极其短暂的触碰,但赫一颜掌心的温度却仿佛牢牢刻印在了方柯羽的手背上。
心口升腾起浓浓的暖意,方柯羽笑起来,温柔道:“嗯,我也是。”
赫一颜又摸摸她的脸,说:“而且,我家人也喜欢你。”
方柯羽知道赫一颜在元旦那天借转达主意的时候将自己介绍给了家人,她默然对方跟自己一样,是以朋友身份介绍的。
但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确定地问:“学姐,你是怎么把我介绍给你家人的?”
赫一颜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回答别人已经吃过午饭了那样放松。
她说:“当然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啊??”
方柯羽难以置信,她知道赫一颜早已出柜,但,赫一颜这公开速度仍是让她震惊。
赫一颜红润的唇上扬着:“她们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上次我只是通知她们关系确认了而已。”
“是吗?”方柯羽脑袋有点犯晕。
“是啊,”赫一颜说,“还记得有段时间我总是发小橘照片给你吗?”
方柯羽记得,她之前还觉得有点奇怪。
赫一颜说:“是我小姨出的主意,她说找不到话题的时候,就发可爱的小动物,多少能说个一两句。”
好哇……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就罢了,还有军师!
方柯羽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语塞了一会儿,她软软控诉赫一颜:“学姐,你居心叵测。”
赫一颜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幸好你真的愿意理我。”
“那……小橘真的很可爱嘛。”方柯羽说。
车缓慢驶进学校,赫一颜看了一眼方柯羽脸上的薄红,趁机问:“那你愿意在过年的时候和小橘以及它的家人见面吗?”
方柯羽听懂了赫一颜的邀请,但,节前见面太早,节后……
她遗憾通知赫一颜:“学姐,我二月十四要跟我妈妈去新加坡和外婆外公过年,直到开学才回来。”
“嗯?”赫一颜很是意外,“今天刚决定的吗?”
“对,上午刚跟我妈妈说好。”
“啊……有点突然,”赫一颜声音沉了一些,“也有点久。”
方柯羽软声解释:“我已经很久没跟我外婆外公他们见面啦,这次得多陪陪他们。”
“好吧。”赫一颜语调耷拉下来。
她难得有点撒娇:“你去这么久,到时候我想你了怎么办?”
方柯羽被赫一颜可爱到,故意说:“你可以来新加坡找我呀。”
果然,赫一颜有点怨念地说:“你明明知道我寒假有集训。”
因为要备战春季的省赛,女篮校队寒假得高强度集训,期末正式结束四天后会开始连续集训十五天,开学前又会提前集训十天。
也就是说,除了刚考完期末那几天和春节那几天,赫一颜没机会出远门。
这事儿赫一颜在十二月底就跟方柯羽说过,方柯羽也一直记得,刚才她故意逗赫一颜,而赫一颜也给出了她想要的反应。
她哈哈笑了两声才开口安抚对方:“没关系的,也就半个月,后面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半个月’可以见面呀。”
赫一颜在停车,没说话。
等车丝滑停进车位,她解开安全带,出其不意地探身在方柯羽的脖颈处轻咬一口,引得对方“啊”了一声,才满足地说:“你说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半个月’。”
……
节假日过后,大学期末的紧张氛围再次袭来,节奏急促得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方柯羽和赫一颜连每天最后那点亲昵时光都暂停了。
——是方柯羽喊停的。
赫一颜不乐意,但方柯羽满心满眼都是还没掌握的知识点,赫一颜还能妨碍自己女朋友学习吗?
当然不能。
于是方柯羽人生头一次心无旁骛地学习起来。
她这么努力,并不是因为平时不学习,期末才来“女娲补天”,而是因为赫一颜之前说的那句“你是动力”,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追逐、想要上进的心态。
而这一心态上的转变,让她觉得很好。
学习虽然痛苦,但赫一颜一直在旁边陪着她。
两人在彼此的驱动下,都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进步,这进步如此直观,一点不含糊地显示在分数上。
一月十四号,方柯羽最后一门考试在上午结束,她正和赫一颜吃着午饭,学校公众号就跳出来一条成绩提醒。
——最先考的那一门专业课出成绩了。
带着期待的心情点开公众号,方柯羽定睛一看,随后倒吸一口气。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发挥不错,但她还是难以置信,她将手机举到赫一颜面前,双眼晶亮地看向对方,兴奋地喊:“学姐,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