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扑通……
雨珠挂在方柯羽浓翘的睫毛上，她沉沉垂眸，视线里只余自己和赫一颜十指交握着的手。
她们牵过好几次手，但这是她们第一次十指紧握，对方柯羽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也是怪异的体验。
那如鼓的心跳似乎是在提醒她，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雨大得可以浇灭一切的夜里，她的心底却燃起了一丝悸动。
一丝，对赫一颜的悸动。
她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看向赫一颜，赫一颜另一只手还举着她的小伞，这伞早已失去遮雨功能，但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仍稳稳立在赫一颜手中，化作一个醒目的灯塔，指引着她要去往哪个方向，而赫一颜就是她的最终目的地。
在畅快的奔跑中，在明明灭灭的夜灯下，方柯羽看见赫一颜转头看向自己，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雨水轻柔地落在她脸上，变成一颗颗珍贵的珠宝，正闪着晶莹的光芒，使她变成那唯一耀眼的存在。
方柯羽痴痴地看着，手上不由自主卸了力气，放慢了脚步。
然而赫一颜的右手却再度用力扣紧她，牵引着她往前走。
对方像是挑衅，又像是引诱地说：“怎么，这就跑不动了？”
于是，方柯羽第一次体会到，赫一颜确实是个体力很好的校女篮队员。
她跟着赫一颜的节奏迈步，看着雨水落在地上，又在她们的脚下溅起，四周的景物在雨雾和她们的速度中愈加模糊，她收起那尚未被确认的杂念，认真感受起这头一次的疯狂。
两人一路跑回宿舍大楼，一前一后迈进大厅，刚站定，就听到站在门边正在用拖把拖地上水渍的阿姨惊叫一声，高声说：“哎哟，你们两个小同学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快回宿舍洗澡去，这么冷的天会冻感冒的呀！”
方柯羽捂着胸口大喘气，一时没法说话，赫一颜呼吸还算平稳，对阿姨说：“谢谢阿姨，我们马上就上去了。”
说完，她看着湿哒哒的方柯羽，笑了声，问：“感觉怎么样？”
方柯羽虚弱地说：“爽！”
是的，虽然此举又冲动又疯狂，让两个人被淋了个透，在这冬日里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她却觉得特别畅快，仿佛那些烦恼都被雨水冲刷走了一样，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只需要喘气就好。
然而，雨水冲刷走了一些，又带来了一些。
附着在额上的雨水缓缓下落至眼皮，方柯羽不适地闭了闭眼，刚想伸手拂去，赫一颜就先她一步触碰到她的眼睛，瞬间，那被短暂遗忘的心跳，又扑通扑通回来了。
她再度闭上眼，眼皮变得格外敏感，赫一颜触碰的时间很短，很快，她听到对方说：“好了，舒服点了吧？”
“嗯……好多了，”她睁开了眼，眼神却没有落点，又催促说，“学姐，你快回去吧，回去就别跑啦。”
赫一颜抬手撩了一把颈间黏腻湿润的头发，笑着说：“嗯，我走了，你也赶紧上去。”
方柯羽那游移的目光捕捉到赫一颜的动作，又顺着赫一颜的动作看向赫一颜的脖颈，她看见串珠似的雨滴在赫一颜光洁的肌肤上游走，最后汇入那被衣物遮挡住的未知领域。
她仿佛听见雨滴落入衣内产生的“叮”的一声细响，就像某种不安分的提示。
方柯羽轻咳一声，将赫一颜推出大厅，急急地说：“嗯嗯，快走吧快走吧，赶紧回去洗澡。”
赫一颜转身走了，方柯羽也往楼上走，然而和赫一颜的分开就像是打开了一道装满疲软的闸门，她像刚学会使用双腿一样一步一步缓缓往上走，再也没有雨中那股冲劲。
在这慢腾腾的挪动中，方柯羽开始想雨中那丝模糊又清晰的悸动，就像一块打在水面的小石子，此刻让她的心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名的涟漪。
她因为喜欢云可辛而确认自己喜欢女生，但她目前为止，只喜欢过云可辛，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并且她以为往后很长的时间里，她都只会喜欢着云可辛，即使现在她已经知道那喜欢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浓厚，但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再喜欢别人。
但现在，她却对赫一颜有了一丝心动？
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
她为什么会心动？
赫一颜跟云可辛长得并不像，起初让她恍惚的两人那丁点相似的神采，也早已在跟赫一颜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彻底分清：赫一颜就是赫一颜，而云可辛也只是云可辛。
此刻，她在安静的楼道里，回想着自己与赫一颜相处的点点滴滴：球场上气场全开的赫一颜、银杏树下温柔浅笑的赫一颜、红绿灯路口旁体贴细心的赫一颜、开车时游刃有余的赫一颜、和她在公寓床上安心酣睡的赫一颜，以及，今晚，在雨里跟她一样冲动的赫一颜……
原来，她早已记下各种各样的赫一颜，原来，她已经可以在赫一颜面前如此随心所欲，如此自由自在。
所以，面对这样的赫一颜，她产生那么一丝悸动，也不奇怪吧？
虽然悸动是喜欢的基础，但喜欢，需要很多次悸动，而喜欢，也有很多种。
今晚的悸动，只是她在面对美好事物时产生的正常情绪罢了，够不上喜欢，就像看见好朋友在对方擅长的领域里大放光芒一样，作为朋友的她，不过是在那一刻感到惊艳，从而欣赏，并不能代表更多。
所以，云可辛还是她喜欢的人，而赫一颜，还是她喜欢的朋友。
慢慢走到宿舍门口，方柯羽拿出钥匙开门，吴杏杏闻声转头看向门口，看见浑身湿透的方柯羽震惊极了，连忙问：“你怎么淋成这样啊？你不是接学姐去了吗？诶不对，你伞呢？”
方柯羽展颜一笑，解释说：“伞借给学姐了，我俩走到半路裤子鞋子都湿了，干脆就跑着回来了。”
吴杏杏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方柯羽，连音调都变高了：“神经啊，打伞遮个头也比全湿透好啊。”
方柯羽被吴杏杏难得的高音逗笑，说：“其实偶尔叛逆一次也还不错啦。”
“是这样，但你这也太……”突然，吴杏杏想到一个可能，“学姐跟着你一起疯的？”
方柯羽点头：“是啊。”
吴杏杏沉默了，这两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半天，她吐出一句：“行……你们开心就好。”
说完，见方柯羽的衣服止不住地往下滴水，吴杏杏催促道：“别傻愣着啦，快去洗澡，等会儿感冒了！”
于是，方柯羽洗澡去了。
再次站在雨帘下，只不过，这次的“雨帘”是热的。
方柯羽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放空大脑放松一会儿，然而赫一颜在雨中的笑，赫一颜那抬手抹过的水痕遍布的肌肤，那一缕缠绕在赫一颜脖颈处的湿发，以及两人湿哒哒十指交握的手，都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紧闭的双眼前面，让那原本舒适的水温渐渐变得燥热到令人不适。
原来，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仍在扩散，未曾止息。
懊恼地关了水，方柯羽抬手在浴室的镜子上重重一抹，热气熏红她的身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我催眠道：没关系，悸动不等于喜欢，她还喜欢着云可辛，不会喜欢上别人的，所以，她不会喜欢上赫一颜，她们永远都会是朋友。
终于洗完出来，她细致地护完肤，拿起手机看时间，看见微信里躺着一条来自赫一颜的消息。
赫一颜：晚上喝点热水，还有上次来你宿舍我看你那儿有好几盒感冒冲剂，最好也泡一包喝喝，预防一下。
看，赫一颜就是这样一个人。
方柯羽眼神柔软地看着赫一颜的消息，她满足于现在和赫一颜之间的亲密与轻松，她再次确认，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给赫一颜回了一条“好，你也记得喝一包”的消息后，方柯羽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随后便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打开平板看电视剧，一边继续跟赫一颜有来有回地聊天，又时不时跟云可辛说个两句。
她将今天雨中奔跑的事情告诉了云可辛，云可辛简直震惊得不行。
云可辛：你怎么想出这么……一个点子的？
在云可辛心中，方柯羽虽然不能说是绝对的柔弱，但绝对也算是一个比较娇气的人，在暴雨中有伞不用淋雨奔跑把自己搞成落汤鸡这种狼狈的事，在她听来实在是太超出她对方柯羽的认知了。
其实，现在想来，方柯羽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念头是怎么产生的，她当时待在赫一颜身边，牵着对方的袖子，觉得特别安心，就在那种稳稳当当的氛围中，那个冲动的念头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而那时的赫一颜，虽然觉得诧异，却也同意了……现在，方柯羽觉得，赫一颜能同意她的提议也挺让人震惊的。
方柯羽忍不住笑了，手随意动，她丝滑地打出一行字，发送给云可辛。
方柯羽：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身边的人会陪着我疯吧。
最近，云可辛已经从方柯羽嘴里听了很多次赫一颜，所以这次，不用方柯羽指名道姓，她就猜到对方口中那个身边之人指的是谁。
云可辛：学姐啊？！OMG，完全想不到你学姐也如此疯狂。
也就在雨中跑了跑……这算什么，方柯羽失笑，回：还好吧，也不是很疯狂呀。
云可辛：有伞不遮还不疯狂呀？
方柯羽：挺畅快的，真的，下次暴雨你跟王寅棋跑跑。
云可辛：……不要！
云可辛：而且，就算要跑，我也要跟你跑，寅棋那家伙才不允许自己的发型被淋塌掉。
咦……看到云可辛的回复，方柯羽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提了王寅棋，而且，她没有像以往那样产生烦躁的情绪。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进步？
难道是在上周日她和赫一颜交流后，而后下定决心找云可辛摊牌之后吗？
也会不会是因为，今晚的暴雨，确实把她的情绪感知系统淋迟钝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是第一次，她提起王寅棋而不觉得难过，但她不难过，也不代表她想多聊王寅棋，想了想，她问了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方柯羽：王寅棋不是寸头吗？
云可辛估计被她这个从未出现过的问题镇住了，好几分钟后才回复。
云可辛：我先问问，你是方柯羽吧？
噗……方柯羽笑得不行。
方柯羽：是我啊，还能有谁呀？
这次云可辛回复得很快：万一是学姐呢……
方柯羽：瞎说什么呢？
云可辛：嘿嘿，寅棋只是高考前留了一段时间寸头啦，现在已经长长了。
发完这句，大概是两人对王寅棋的避而不谈已成习惯，云可辛很快转移了话题。
云可辛：哎哎，不说他了，你有没有看天气预报，这周六A市要下雪诶！
方柯羽有注意到手机里天气预报上下雪的标志，但是……
方柯羽：可惜我要错过了。
云可辛：为什么呀？这周你要出去旅游？
原本以为会很是紧张的一件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说出口了。
方柯羽：这周六我跟学姐要来你们学校玩。
云可辛：！！！真的吗？
方柯羽：真的。
云可辛：太好了！周六什么时候到？
唔……方柯羽：我也不知道，还没跟学姐定时间。
终于，云可辛后知后觉问：为什么学姐也要来呀？
方柯羽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撒谎：之前聊天学姐说她想去C大看看，问我可不可以陪她，我答应了嘛，就顺便来看看你。
云可辛：好哇，难不成学姐不来你就一直不来看看我了？
没想到云可辛会这么说，方柯羽呆了一下，不是很确定地问：你想我来看你吗？
云可辛很是激动：当！然！了！
原来，云可辛是期待她去C大的吗？
而不是像她以为的那样，在避着她吗？
方柯羽感觉心里的某一块轻盈了起来，她回：既然你想我来看你，那么学姐就算不提我也会来看你的。
云可辛说：马后炮哦~
方柯羽笑起来，想着明早跟赫一颜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把周六去C大的具体时间定下来。
第二天早上，方柯羽神清气爽地起床，或许是感冒冲剂真的起到了预防作用，她身体一点不适也没有。
吴杏杏正在自己座位上粘假睫毛，刘群仪已经出门，裘熙在用卫生间，方柯羽伸伸懒腰，打开阳台门。
外面依旧下着雨，只不过已从昨夜的瓢泼大雨转为绵绵小雨，无风，但站了小半分钟，穿着单薄睡衣的方柯羽仍觉得刺骨的冷。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关上阳台门，见吴杏杏已经粘好睫毛，正在抹高光，她这才想起有件事忘记跟对方说。
“杏杏，今天早饭跟学姐一起吃，可以吗？”
吴杏杏握着刷子回头，语气如常地说：“哦……你跟学姐去吧，帮我带两个奶黄包，我就不去了。”
这次轮到方柯羽疑惑了：“你早上有事吗？”
吴杏杏指了指自己的直发：“我打算今天烫个卷发。”
“好。”方柯羽没多想，虽然她感觉她从现在到出门的这段时间应该够吴杏杏烫卷发的了……
也许对方要烫一个更为精致的卷发吧。
下楼的时候尚早，还不到早高峰，小草坪边上只站着赫一颜一人，她背对着大门，撑着方柯羽的伞，很是闲适地看着低矮绿叶上的水珠。
其实方柯羽额外带了一把伞，但此刻她却不想走入雨中，而是幽幽站在门廊下，看赫一颜什么时候发现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赫一颜回头了，她嘴角上翘着，说：
“怎么不叫我？”
去完C大之后应该就可以亲亲了吧，是不是，柯羽？是不是，一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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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