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爷听得乐不可支，都有心情吃蛋糕了。见杜家夫妇忙着目瞪口呆，自己招手让小丫头给他添茶。
石探长自嘲一笑：“你觉得我是个废物，所以拒绝我？”
晚棠摇头：“就在今天，有个人为了保证我能飞得更高、更远，她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向命运妥协。为了不辜负她，今天无论是谁来我家提亲我都会拒绝，不是针对你。我跟你说过，我要走的路很远，你等不起我的，也没有叫你等的道理。”
为了不辜负谁？没想到杜晚棠的追求者挺多的么！石凤涛满心醋意冷笑：“杜二小姐志存高远，是我痴心妄想了。”
晚棠默了一下，盯着石凤涛冷声道：“我的朋友不多，我以为我们也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可如今你为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极尽嘲讽之能。石探长，你虽然比我年长几岁，但是，你比我弟弟还幼稚。”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只是为了做朋友？杜二小姐，我们倆到底谁幼稚？”
“石探长一贯是用这种套路追求女孩么？不好意思，我偏偏不吃这一套。念着有长辈在场我没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难听，奈何石探长你咄咄逼人。你说我嫌弃你？我倒是要问问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钦佩？五伦、五常、四维、八德你做到那一点？算了，你一个西仔跟你说孔子的仁、智、礼、孝太为难你了。咱们说点简单的，你贵为华清商会的大公子，当个小探长，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满足了。可惜我配合不了你，我不满足只做谁谁谁的妻子，不满足只做谁谁谁的母亲，我只做我自己。”
女孩粉白的脸盘犹如暗夜盛开的昙花，美丽却又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口出狂言，不愿只做妻子和母亲。虽然时代是进步了，但女人在社会的地位还是模糊的。石凤涛有的是话嘲笑她的痴心妄想，可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明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不好走，却决绝得义无反顾。看得出，她对自己真的没有男女之情。他何必为了一个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失了风度？
石凤涛泄气地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爱慕和拦住你的绊脚石画上等号，但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句，杜二小姐，打搅了。我父亲擅自来你家提亲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说完他朝杜三爷夫妇微微一鞠躬：“我的一厢情愿给府上添了麻烦，我在这里给二位道歉。对不起，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父亲的莽撞，也不要怪晚棠……我配不上她。”
石凤涛将一个情场失意的失落青年刻画得入木三分，心里却在阴暗的得意。杜晚棠，等我走了，你父母就该扒你的皮了。
杜三爷两口子默默看了半天热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明显被女儿伤害感情的贵公子。更尴尬的是目前这种状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贵公子。
若是今天的结局皆大欢喜，不喊一声贤婿也能喊一声贤侄。结果自己女儿把人从头到脚给得罪了个透，喊声石公子就显得有些谄媚。
杜三爷有些讪讪道：“石探长不要这么说，是小女福薄，和你没有缘分。”
杜三太太瞪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像是得了便宜又卖乖，透着一股子讽刺的味道。
她清清嗓子道：“石探长年轻有为，是西贡城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才俊。我家晚棠年纪小，又只会死读书，得罪之处你千万不要介意。”
石凤涛笑容凄然：“我不会怪她的。”他摸摸自己的脸：“因着我的母亲，华人圈觉得我是法国人，法国圈子觉得我是华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异类，我在西贡城混得也是不尴不尬，杜二小姐也是怕跟了我有志难伸，我能理解。”
晚棠冷脸装不下去了，气得跳脚：“姓石的你别瞎造谣啊！我拒绝你是因为我没结婚的打算，跟其他事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要不要脸，给我按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我的脸早在你说不同意的时候就已经丢干净了。石凤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开。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又仿佛什么话都说尽了。
主角走了一个，清爷也没兴趣留下来看杜家怎么教育女儿，起身告辞。
“清爷……今天这事……唉，是我家晚棠不懂事。”杜三爷忐忑不已，和石家的合作今天怕是到头了。
何全护短，少爷在杜家小女儿这里吃了亏，他拉着个脸不想和杜家虚与委蛇。但清爷却没事人一样，仿佛刚刚被拒绝事不存在。
他拍拍杜三爷的肩道：“是我家没福气。”
杜三爷听了这话心里更慌、更没底了了。清爷啊，你说这话倒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呀？
杜家大门外，清爷喊住了儿子，满脸意味深长地问道：“被一个只到你胸口的小女孩指着鼻子教训一顿，是什么感觉？是不是醍醐灌顶又有些不服气。还是杜家小姐声若黄莺，你听着甚是舒心？”
石探长木着脸瞪着他亲爹：“您觉得您很幽默？”
清爷白了他一眼：“我当然很幽默，不然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笑话。”
讥讽完不给儿子发作的机会，折身上了车扬长而去。徒留儿子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看着笑意盈盈地清爷，何全有些不解。他觉得石凤涛今天在杜家吃了大亏、丢尽了脸，遂建议道：“杜家小姑娘目中无人，杜老板两口子看着女儿闹腾还装聋作哑。干脆把他们家的合作断了，给凤涛出出气。”
清爷笑着瞅了他一眼：“小儿女耍花枪，正主还没发话，你替他着什么急？而且人家女孩说错他了？礼、义、仁、孝、悌他做到那条了？只记得他那个法国妈，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流着我一半的血。小姑娘说得多好，他那点薪水够他那项花销？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还给我脸色瞧，他可真是个大孝子。我这个做父亲的教训他他觉得不入耳，得让他知道外人骂得更难听。”
“聘妇，贤良淑德是根本，杜家这位小姐的脾气未免大了些。”
“一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不娇气、目光长远、心志坚定，脾气大点怎么了？镇得住场子啊！”想杜家小姑娘赚同学钱的事被儿子抖露出来时的气急败坏，清爷忍不住笑道：“她那是什么脑子，怎么还能想到租笔记赚钱呢？我那傻儿子要是有这小姑娘半分懂事，我真是死也瞑目了。”
何全惊讶：“都闹成这样了，您…..”
“凤涛虽然不听话，但挑老婆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杜家这个姑娘我很满意。不过你说的对，小姑娘脾气硬了些……”清爷滑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沉吟几息：“你把我要聘杜家二姑娘的消息放出去。我们石家要聘的媳妇应该是没人再敢来说亲了，算是帮凤涛把人给看住。也让小姑娘知道天高地厚，门第这种事，压一头就能压死人。趁着年纪小，把身上的刺给她削一削。”
清爷走后，杜三爷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才算是吐出来，悠悠叹道：“这怎么跟做梦一样啊！”
杜三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怎么也想不到清爷是来给他家儿子提亲。”
自己女儿还很勇猛地拒绝了这门亲事……理智回笼，杜三太太瞪向还冷着一张脸的女儿。
“你和石家公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
“没事人家会来家里提亲？”
“真有事我还能拒绝？”
杜三太太卡壳，也对哦！两人若真的背着家里偷偷来往，女儿怎么会不同意人家的求亲。
杜三爷虽然性子有些软弱，但可不傻。晚棠的这番说辞糊弄不住他，这俩孩子私底下肯定是有些什么的。
刚刚晚棠和石家公子吵得不可开交，他听得眼皮直跳。晚棠爱钱全家上下连老宅到底门房都知道。可他没想到晚棠竟然爱钱爱到连同学的钱都赚。同学间不应该如同手足一样互助友爱么？这……这叫什么事啊？
他沉下脸道：“你先把租笔记这事说清楚了，家里是缺你吃穿，还是怎么苛待你了，你怎么能在学校里做生意？”
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晚棠忽然觉得好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一般。她本可以拿以前搪塞石探长那套理论搬出来，但她实在没什么精神与父母周旋了。于是实话实说。
“我要攒钱。”
“你攒钱做什么？平日里怕你不好好吃饭，你妈没少给你塞钱，去老宅你那次是空着手回来的，还不够你攒么？”
“我要保护你们。”
“什么？”杜三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们？我们哪里需要保护？”
晚棠盯着父亲，缓缓问道：“不需要么？那我姐为什么答应赵家的婚事？”
果然……她今天闹这一出还是因为玉棠的婚事。
他叹息道：“你心中不快，也不能拿别人撒气呀！得罪了石家，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晚棠勾了勾嘴角：“那我应该学我姐么，不愿意、不喜欢，还是点了头？”
杜三爷沉下脸：“小五，你自己也清楚，石探长的父亲明白我们家的处境才先来玉兰街提亲。他若是去了庆祥街，还有你说不的余地？石探长对你还有救命之恩，你就算是要拒绝，也该委婉一些，怎么还能和石探长吵起来？”
晚棠喃喃道：“我真是很讨厌你们喊我小五。好不容易从老宅搬出来那么多年，只要有人喊我小五，我就会想起小时候过的那些日子。妈每天带我们去阿奶那里请安前她都要先去敬菩萨三炷香。保佑阿奶今天心情好，保佑大伯母和二伯母不要找事。大哥病了可以去法国人开的医院住院，我烧得人都快傻了却得听天由命。就因为没生儿子，我妈在老宅像个罪人，就因为是女孩，我姐的婚事就像桩生意。你让我拒绝得委婉一些，可拒亲这种事想不失礼又要很有礼，可能么？拒绝得不彻底给人家留了希望，这仇结得不是更大么？”
杜三爷默然，这个女儿一贯心思坚韧，打定主意的事，谁也劝不动。他无力地摆摆手：“回房去看功课吧！”
待晚棠走后，他怅然对妻子叹息道：“是我太过软弱，害你和孩子们跟着受苦。”
夫妻近二十载，杜三太太是了解丈夫的。他虽然没什么的大本事，但对家里人是极好的。耐心、温和、宽容。她不忍责备他，故作生气地骂晚棠：“这孩子就是爱记仇，人她都忘记了，但事能记一辈子。”
杜三爷长吐一口气，下定决定道：“明天我回庆祥街一趟，跟爹说把玉棠的婚事拒了。孩子懂事不想让我们为难，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