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爷恨得直咬牙，都想学晚棠怼二嫂一句，这么好你家自己生一个嫁过去呀！
他木着脸对二太太道：“二嫂教训得是，我受教了。不过老话也说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人我还是要让玉棠相看一下的。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总得两个人互相看上了才能美满。要是玉棠不愿意，那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赵家的孩子看不上我们玉棠，我们也不上赶着。”
杜老太爷见儿子还是打着拒亲的主意冷笑一声：“你做父亲的慈心一片我本不该教训你，可你也不想想咱家有今天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娶了你娘，是我为你们聘了三个好媳妇。不然咱们一家子都还在那个破院子和人挤着呢！孩子不懂事你要知道教，不是一味顺着她的性子。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就是结盟。你是要一个遇事能拉你的亲家，还是想要时时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这些年你们在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自在得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杜三爷连忙起身请罪：“爹您这话严重了，您的话儿子不敢忤逆。”
“回去也教教你媳妇，不要总想着撺掇自己男人，好好想想做媳妇的本分！”
杜三太太看到丈夫灰头土脸的回来就知道亲事没拒成。她咬牙恨声道：“当年嫌弃我的玉棠和晚棠是女孩，把我们母女三人糟践得没个人样。现在又想拿我的玉棠去填坑助他们发财，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你小声一点，让晚棠听到她又要闹。”杜三爷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
“她闹怎么了？她和玉棠姐妹情深，她心疼她姐能不闹么？”
想起在老宅父亲的那番话，杜三爷心里叹了一口气，闹又能闹出什么花来？他勉力劝慰妻子道：“赵家哪里是火坑了？他家的孩子咱们虽然没亲眼见着，但爹都说孩子好那应该也差不了。”
“他家的孩子我是没见过，可他家的媳妇我见过不少。被管得木头木脑。没有婆婆允许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这不是火坑是什么？玉棠可不比晚棠。谁敢让你二姑娘吃亏，她能把那人全家油炸了就粥吃。玉棠老实，又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嫁进这样的人家，她被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
在屋外悄悄躲着听父母吵得不可开交的晚棠悄悄又折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邻居家的白墙青瓦。虽然还未到真正的雨季，但因为偶尔的雨水，邻居家的青瓦缝里长出很多鲜嫩的青苔。
在雨天，晚棠很喜欢听雨滴和瓦片、树叶、芭蕉、阶前撞击的声音。她觉得那些细微的声音让她的心很静。可今天没有下雨，她就只能静静坐着发呆。
老师和她们讲过，在自然界里，动物寻找庇护，植物在湿润中努力伸展，微生物暗中壮大。而人，忙着征服这一切。
她觉得老师讲错了，是男忙着征服这一切。女人，忙着抗争命运、抗争家庭。而有些女人甚至连抗争的资本都没有。
母亲反对姐姐的婚事，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门亲事是二伯母牵的线。以前的血泪教训告诉她，二房没有手足的友爱之心，她们不会一心为着姐姐好，这门亲事肯定有蹊跷。
父亲不喜这门亲事，是心疼姐姐。盲婚哑嫁，彼此性情、喜好都不晓得就要捆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他怕姐姐以后不幸福。
自己呢，则是觉得这门亲事会葬送姐姐的一生。她是那么珍惜上学的机会，经常耳提面命地跟自己讲，能像她们一样念到中学考大学的女孩子不多。
可如今，姐姐的大学梦要破了！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平日里一家人吃饭总喜欢闲聊几句，但今日谁也没开口。最闹腾的家齐都默默自己吃完饭后去找小鸡玩。晚棠吃完后也不赖着听父母要怎么和姐姐说这件事，放下碗便独自上楼。
回到房间，她把床底下的竹筒扑满搬出来。攒了好几年，小腿高的竹筒已经快满了，沉甸甸地抬着很吃力。里面都是座洋，一共大概有多少钱她心里是有个数的。考虑一会觉得不够，放下扑满后又去衣柜翻自己的存钱匣子。打开匣子数了数，有三千多法郎，她全都揣在衣兜后，随便拿了一本小说坐在桌边翻看。
一本小说看了三分之一，她终于听到晚棠的脚步声。她放下书打开房门喊道：“姐。”
玉棠眼皮通红，明显是哭过的。听到晚棠喊她后勉强笑着问：“怎么了？喊姐姐有事吗？”
她走过去挽住玉棠的胳膊：“嗯，有话跟你讲。”
进屋后让晚棠坐下，先把竹筒扑满搬到桌上，又把法郎塞在玉棠手里：“姐，你走吧！”
玉棠不知道她唱的是那一出，捏着法郎莫名其妙道：“我走去哪里？”
“去法国，明天你就去买船票，买最近的一班船。老师的推荐信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会拿到的。要是时间来不及也没关系。你先走，推荐信我帮你拿了寄给你。”
玉棠惊得目瞪口呆，晚棠竟然怂恿她离家出走，还走那么远。
而她竟然是有些心动的。
想到平日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妹妹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给了她，玉棠觉得又感动又心酸。喉咙里象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而又刺痛。她沉默了好久，把晚棠塞给她的法郎放在桌上开口道：“我一走了之，你们怎么办？阿老要是生气，把咱家的铺子、房子全收回去，你们要喝西北风么？”
晚棠不在乎道：“收回去就收回去，咱家又不是没有其他的房子和铺子了。和你比起来，这房子和铺子算什么？”
玉棠摇摇头，苦涩道：“我怕阿老让你们搬回去，我一个人在国外逍遥，让你们回去过以前那种日子，我做不到。”
晚棠握住玉棠的手让她不用忧心：“搬回去就搬回去。搬回去吃大宅的、喝大宅的，还省得花我们自己家的钱呢！我已经长大了，家齐又是男孩，他们为难不了我们。二伯母昨天被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放心，我能收拾他们。我会护好爸妈和小弟的。”
眼泪在眼眶打转，玉棠忍着泪意抽出手摸摸妹妹的发顶，笑着道：“可我才是家里的老大，是我应该护着爸妈、护着小弟、护着你。该我的责任怎么能让你去背？我要真的敢跑，你们在家里就真的抬不起头做人了。我忤逆、爸爸教女不严，连累你和家齐也没什么好名声。姐姐，不是这么做的。”
见怎么都劝不动姐姐晚棠急出了眼泪，哽咽道：“你先不要管我们，你先管好你自己。我知道你的梦想就是当个译员，可妈说想让你当个老师你就要去念师范教育，现在你连老师都不能当了去嫁人，你甘心么？”
原来妹妹知道自己的理想！她只不过是在晚棠买书的时候抱怨原文书好贵，翻译的译本质量参差不齐时随口说了句：“你等姐姐以后给你翻译，姐姐会把你想看的书都给你翻译出来的。”
眼泪终于是流了下来！
其实也不是随口说的，她真的很喜欢译书。经常偷偷把一些小诗歌翻译后订成一本小册子。
她觉得那些法文、越南拉丁国语都不如华文优美、有意境。
见过再多美丽的风景、邂逅再多的人都觉得忘不了你。多么干巴巴、多么无趣的表达。中国古诗中，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含蓄却又更让人怦然心动。她多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把外国优秀的书籍全都翻译成华语，她也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但是不行了！
玉棠擦了眼泪，搂过晚棠道：“我不如你机灵能讨阿老的欢心，也不像家齐一样是个男孩子，听长辈的话不让爸妈为难，是我为这个家唯一能做的事了。”
晚棠一把推开她痛哭骂道：“谁要你听话？谁要你为了我们牺牲？我们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玉棠拿手帕帮晚棠擦眼泪，笑道：“你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嫁人而已，早嫁、晚嫁都要嫁，有什么关系？”
这算什么？牺牲她一个幸福全家人么？
晚棠淌着眼泪恶狠狠地看着玉棠：“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一句。我说到做到。”说完不管玉棠在身后唤她，下楼冲出家门。
杜三太太见晚棠怒气冲冲的跑了出去，刚想追过去问。却又见玉棠哭得泣不成声，口中唤着妹妹跑下楼。
小的已经跑得没影了，她先顾大的这个吧。她拦住玉棠问道：“怎么了？吵架了？”
玉棠哭着道：“妈，快去追晚棠。她很生气地跑了。”
“她这两天看谁都不顺眼，让她气去吧！”她把玉棠领进花厅：“你俩怎么了？她是不是骂你了？你别哭，等她回来我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