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左右闪躲，嘴里道：“听说二伯和二伯母来了，我不去打招呼象什么话？”正瞅了个空挡准备从刘妈腋下穿过，忽然听到厅内传来母亲的声音：“刘妈，是不是五小姐下学了，你给她准备点心让她回自己房间吃。”
本想来个出其不意混进去，现在母亲发话她也不敢造次，悻悻地问刘妈：“今天有什么点心？”
“米酒小汤圆子，放甘蔗红糖，好吃得很。你回房等着，我给你端上去。”
“不用。”晚棠想留下听动静：“我就在这吃，省得你端上端下。家齐吃过没有，我去喊他。”
刘妈一眼便识破她的诡计：“你老实呆着，小心太太真的收拾你。少爷吃过了，吃了两碗呢！”
晚棠端了碗站在厨房门口假装欣赏厨房门前的木瓜树结的果子，竖起耳朵听花厅那边的动静。
隐隐约约地听到母亲不行、不可能、玉棠、我不同意等字眼。
联想到家齐以前给跟她告的密，晚棠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看来，二伯母真的给大姐做媒了。
刘妈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见她脸色铁青，叹了口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小姐也该说亲了。”
那些女孩子能上大学、能工作的话和刘妈说不着，说了她也不懂。晚棠端着碗就那么一口一口的吃着，直到看见二伯和二伯母的身影从院子的香蕉叶下经过。
晚棠把碗放在佣人吃饭的木桌上，朝花厅走去。廊下的龟背、芭蕉郁郁葱葱，开得浓艳的月季枝条顺着木栏的空隙伸到廊边。晚棠心气不顺，一脚踢开带着花苞的枝条。
还未走到门口，母亲地怒骂声传了出来：“二哥做下风流事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看我真是想瞎了心。叫花子可怜官，人家的心宽着呢！自己家丢人现眼的狗肉帐还没扯清楚，竟然还有闲心帮我张罗孩子的婚事？她心里的小算盘都盘包浆了，当我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么？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打我姑娘的主意。”
父亲无奈地劝阻道：“二哥他们敢来和我们说这话，想必爹是同意了的。你先别生气，我去打听、打听那家男孩是个什么情况。”
晚棠一脚踏进花厅，父母同时住了嘴。杜三太太脸上余怒未消，和晚棠说话比往日硬了三分：“不是叫你回房呆着么？”
晚棠木着脸：“二伯母给大姐说了哪家？”
杜三爷轻斥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个与你没有相干，回房去看你的功课。”
晚棠冷笑一声：“我不能打听，那大姐能打听么？你们要怎么跟大姐说？玉棠，你二伯母要给你说门天大的好亲事，你书别念了，试也别考了，赶快回来准备嫁妆？”
杜太太觉得晚棠就是她的嘴替，把她的未尽之言给讲了出来。杜三爷却被晚棠的话给气到了。
“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尖酸刻薄。你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想起姐姐这段时间就差头悬梁 锥刺股了，晚棠觉得心里发堵、眼睛发酸，她忍着泪吸吸鼻子道：“我姐为了圣诞节后的考试，周末都舍不得出去玩一会。她说她要听妈的话，考大学，以后当老师。爸爸，你忍心跟我姐说，考什么大学，去嫁人吧！”
杜三爷最是娇惯晚棠，见她被自己骂得要哭，口气不由自主就软了下来：“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这婚事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就算成了，你姐也可以念大学的。这又不冲突。”
“阿老都点头了怎么可能不成？我姐成了亲就被男方家管着，还能像在自己家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杜二太太把手袋忘在花厅，折回来取就听到父女两的争论。
她笑吟吟对晚棠道：“小五，你姐都十八了，再不找婆家就成老姑娘了。你爸妈不上心，二伯母看在眼里着急呀！千挑万选地给你姐姐选了赵家的少爷。长相、家世那都是没得说的。我可惜是没女儿，要是有就留给自家了。”
晚棠讥诮地扯了扯嘴：“这么好的姑爷怎么能便宜我姐姐。要不，让外面那位给二伯生个女儿，肥水就不要留外人田了。”
“闭嘴。”杜三爷厉声喝道：“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长辈的事是你能议论的么？”
杜三太太却觉得解气，冷笑着不咸不淡道：“她小孩子懂什么？大人不会做榜样，还能指望她会说话？二嫂你别生气，呆会我收拾她。”
杜二太太觉得这一家子是故意让她没脸，小的刀口无德，小叔子两口子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的戳她心肝肺。
她冷笑连连：“我就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咱家五小姐学富五车就是没学会怎么和长辈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
想起当年自己家受二房的那些气，晚棠决定新账旧账就今天一起算了。收了尖酸的嘴脸，一脸服气地对着二太太道：“全家谁有二伯母懂规矩呀！等外面那位进门时，我还得请教二伯母，那位该怎么称呼？见了她是行礼还是磕头？家齐还说要把玩具分给小弟弟呢！”
二太太气得脸色发青，抢在杜三爷骂晚棠前开口：“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一心为玉棠着想，却来受你们的气。这事我就牵了个线，做主的可是爹。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意，自己去跟爹说吧！”
说完扯过桌上的手袋气哼哼的走了。
杜三爷头疼的看着晚棠：“你这孩子…..你惹她干什么？这事本来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好了，她非卯足了劲把这事弄成了不可。”
晚棠语气森森：“她不痛快，就让我们家也不痛快。是时候让她知道咱家也不好惹。有闲心就给二哥找个媳妇，操心操心小六的功课，少来管我们家的闲事。”
老婆不高兴、女儿埋怨他，杜三爷一晚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早饭都没吃就坐上人力车往庆祥街的老宅去。管家看到杜三爷来就知道他为什么来。呵腰行完礼后悄声对杜三爷道：“二太太正伺候老爷、太太吃早饭呢！”
杜三爷点点头：“那我过去请安。”悄悄将一卷法郎塞在管家的袖子里。
管家也不推拒，笑眯眯道：“这么早过来三爷想必也没用早饭吧，我喊厨房给您准备。”
杜老太爷见三儿子来，让他赶快坐下。老太太对二媳妇道：“让人给他拿碗筷来。”
杜二太太应了一声，杜三爷连忙道：“不用麻烦二嫂了，陈叔已经让人去拿了。”
杜三爷坐下后正犹豫怎么开口，不想杜老太爷却问道：“你来是为了玉棠的亲事吧？你不愿意还是你媳妇不愿意？”
杜三爷心里咯噔一下，二嫂果然回来告状了。他堆起笑脸否认：“没有不愿意。只是想多相看几家，有个比较。”
“还比较什么？我自己的亲孙女我还能坑她么？"杜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惠安和芽庄的生意咱家能不能搭上船，得赵家说了算。他家的儿子和玉棠年岁相当，长得一表人才。你二嫂真是用心了。”
二哥和二嫂果然是为了沉香生意才保的这个媒。他都领着妻儿走得远远地只守着个小布店过日子，二嫂竟然还打他家孩子的主意？拿他的女儿做人情，也不怕鸡飞蛋打？
杜三爷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出来，斟词酌句道：“赵家的确是好人家，只是我先前也相看了几家，有两家的孩子也很不错。爹您也帮着掌掌眼，咱们再挑挑。”
杜老太爷砰地把碗扔在桌上，不悦道：“不用了，我就看着赵家这个孩子好。”
杜三爷见父亲铁了心，只能退而求其次道：“爹您看着好，那必定是和玉棠般配的好孩子。只是玉棠眼看就要考试了，若两个孩子真的合适，能不能先订亲，成亲等她大学毕业。”
站在老太太身旁的杜二太太笑得不阴不阳地插嘴道：“这还没考呢，你就想着她大学毕业？三弟呀，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没这么娇惯孩子的。老话都说了，孩子要是不听话，就得象削凤梨一样把全身的刺都削了。咱家的两个姑娘真是该削削刺了。别觉得念了洋人的学校就眼高于顶的目中无人。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好人家，书念多了反而把心给念野了。赵家那样的家世哪能容许媳妇成亲后还抛头露面和男人坐在一个教室上课？你们挑剔人家，赵家就不挑剔么？人家挑媳妇首先挑品性，再就是挑家世、最后挑相貌。聘媳妇回家看得是媳妇是不是孝顺，是不是会伺候丈夫，不需要媳妇能考状元。赵家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家，你可别因为孩子任性就随着她。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老太太听了直点头：“你二嫂说得对，女孩子贤淑贞静最重要。我大字不识一个，照样管家，照样把你们三个养大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