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领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女人穿着白色牡丹旗袍,莲步轻移、袅袅婷婷。身后的男人穿着长衫,左右肩上各背了一个放着乐器的布袋。
女人对着石凤涛屈膝福了福:“石公子。”莺声燕语、风情婉转,一蹲一起身姿风流。
石凤涛笑道:“常班主不必多礼。秋声班一票难求,小姐买不到票发脾气,我只好请常班主过来安抚一二,有怠慢之处还望你不要介意。”
常恨秋惊讶石凤涛西式长相、西式作风却为了沙发上的女孩用华清商会的名义花重金请她来唱曲。不由得又暗暗打量女孩几眼。
女孩看着年纪还小,但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未施脂粉也难掩通身的气质,每一处都仿佛精雕细琢过。身上虽未着华服,但一身教会学校的黑色连衣裙已经代表她的身份了。
常恨秋猜不出女孩是石公子的妹妹还是女朋友。石公子介绍得含糊,连姓氏都不说,只称小姐。若是妹妹尽可直言是堂妹还是表妹。不是妹妹的话喊女朋友小姐又实在不够亲热,莫非正在追求?
常恨秋按下满心疑惑:“小姐有此雅趣实属抬爱,恨秋今日便在小姐面前献丑了。不知小姐想听那一出、那一段?”
晚棠觉得眼前的女人美得逼人,大波浪卷发垂在后背,峰珠饱满的牡丹唇一张一合,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
听到常恨秋问自己要听什么戏还没回过神,转头愣愣地问石凤涛:“听什么?”
石凤涛……我哪知道听什么?
他不明白晚棠盯着常恨秋一直看个什么劲。他对戏曲没什么兴趣,也不了解,歌剧他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看着眼前的两人互相凝望就是不说话,常恨秋不禁莞尔。
她们跑江湖的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戏都不会点,这对小情侣哪里是要听戏,八成是耍花枪呢!
常恨秋笑吟吟道:“反正也就您二位,我也不唱那十段八段都讲不清的折子了。给二位唱支我当年跑码头的小曲吧!”
晚棠总算是回神了,闻言道:“那就洗耳恭听了!”
常恨秋从身后的男子手中接过一把月琴后道:“还得请石公子赐两把座椅。”
何善让香姐搬了两把椅子,常恨秋抱着月琴,男人抱着高胡向晚棠和石凤涛鞠了一躬后分别入座。
高胡拉响,纤指拨弦,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为怕哥你变左心,情人泪满襟,爱因早种偏葬恨海里,离合一切亦有缘分,愿与哥你俩相亲,情人共□□,最惊恩爱一但受波折,难望偕老恩消爱泯。藕丝已断,玉镜有裂痕,恩爱顿成怨恨,生则相聚 ,死也化蝶,几许所愿称心。莫叹失意百感生,难求遂寸心,赤丝千里早已系足里,缘分天赐不必怨愤。”
常恨秋没有用女旦的子喉,用了平吼,婉约清丽。一曲唱罢,曲韵犹未尽。
好听,真是好听!
晚棠使劲鼓掌由衷道:“常班主不愧是梨园行的红角,唱得真好。”
常恨秋抱琴微微欠身:“小姐谬赞了。我这点微末小技,哪里敢称角。不过是客人们给几分薄面罢了!”
谦虚,太谦虚了!
晚棠正准备再夸两句,旁边的石凤涛适时咳嗽一声,提醒她不要忘记今天的主要目的。
晚棠遗憾地闭上嘴,端起桌上的汽水。
石探长刚刚听得也很起劲,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夸。干脆就不夸了,直接入主题。
“今天请常班主过来其实还有一事,想向班主打听个人。”
常恨秋正接过香姐重新斟来的茶准备喝,闻言愣了一下:“我来西贡不过半年有余,论地头、论人脉怎及石公子您万分之一。不知石公子要向我打听谁?”她心内暗道,怪不得两人连戏都不会点,看样子听戏是假,打听事才是今天请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不知道常班主听没听过柳玉章这个名字。”
常恨秋想了一下:“未曾听过。”
“那柳玉官呢?”
听到这个名字常恨秋迟疑了一下:“叫玉官的我倒是知道一个,不过他不姓柳。”
“哦,说来听听。”
“十年前,我在佛山收了个徒弟,给他取的名就叫玉官。不过他不姓柳,原本是姓刘。我嫌这个姓平常,便让他和我一个姓。”
晚棠忍不住插嘴:“只是收徒,有必要连姓都改了?”
常恨秋笑笑解释道:“小姐不知,我们梨园行当拜师、跪了祖师爷后都要师傅给取个艺名的。若是能跟了师傅的姓,那是莫大的荣耀。况且,玉官是被父母卖给我们戏班的。既然是卖身,那原本的父母就与他没关系了。姓不姓刘,也就不重要了。”
晚棠惊讶得货真价实,这常班主一副天仙下凡的模样,竟然还干买卖人的勾当?再看向常恨秋不由得皱了皱眉。
常恨秋见晚棠露出鄙夷之色并不在意,生在富贵窝的千金小姐哪里会晓得民间疾苦。爹妈卖儿女固然可恨,但大多都是无奈之举。卖了好歹还能让孩子有口饭吃,总比饿死了强吧?
她未为自己辩解分毫,继续道:“玉官这孩子虽然入行晚,但天分颇高,假于时日也能成为名声大噪的红角。可惜啊......”常恨秋长长一叹:“可惜他没过得了情字这一关。”
晚棠嘴角抽搐,心内暗道:一个拆白党的白蚂蚁过不了情字这一关?多惊世骇俗啊!
“他爱上了我另一个徒弟柳梦蝶。“石探长和晚棠对视一眼,柳梦蝶、柳玉章,这不就对上了么?
“小蝶和他是一个村的,也是同一天被卖进秋声班。她天分不如玉官,我只给她起了名但没给她改姓。两人有同病相怜的境遇,又从小认识,平日里一同练功,一同吃饭,一来二去玉官便起了心思。”
石探长不耐烦听柳玉章的儿女情长,正想叫常恨秋长话短说,却不想晚棠听得认真,他便没有开口,耐着性子听下去。
“玉蝶是很有主意的孩子,她前面有三个姐姐,全都被卖了。她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可天分不够,在戏班子也就唱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做些打杂的活。她很不甘心,一方面吊着玉官,一方面还打着别的主意。”说到这常恨秋笑了笑:“其实她想的也没错,女孩最值钱的便是青春。她正值青春、貌美,与其在戏班这么混着朝不保夕,不如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依靠。但很显然,她没把玉官当做她的依靠,不知道什么时候傍上了一个福建做茶叶的客商,说动他为自己赎了身后就和那个客商走了。’”
听到这晚棠觉得她猜到故事的大致走向了,常玉官被爱人抛弃,便自甘堕落,誓要玩弄天下女人的感情。
“玉官消沉了几日,也想通了。唱戏本就是个下九流的行当,小蝶能脱离去了,也是一件好事。可有一天唱堂会的时候,他听到认识茶商的几个客人议论。说那茶商家悍妻如虎,把他新纳的小妾打了一顿撵了出去。玉官这个傻孩子听了便说要去找她。我不让他去,承诺会请人去打听她的下落,把她带回来。可玉官当天晚上还是悄悄从戏班逃了,从此渺无音讯。”
故事讲完,常恨秋又道:“我不知道石公子子和小姐找我打听玉官是何事。出了这道门,我只说今天来就是为了二位的雅兴来凑个趣,没有其他。”
见常班主知情识趣石探长很满意,微笑道:“常班主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日后必要登门捧场。你晚上还要登台,我就不耽误你功夫了。阿善,帮我送送常班主。”
常恨秋起身告退,晚棠突然问道:“常班主,你真的不知道玉官和小蝶的下落么?”
常恨秋止住脚步,缓缓转身道:“他的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年学艺、十年卖艺,若有违约,百倍赔偿。若是小姐,您能放过他么?一个欺师灭祖的玩意,我若知道他的下落,定然抓他到祖师爷像前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那小蝶呢?晚棠直觉找到小蝶或许就能找到柳玉章。待要再问,却被石凤涛按住手掌。石凤涛冷淡道:“常班主,你该走了。”
常恨秋走后,晚棠呆坐在沙发上喃喃道:“我该怎么和悦薇开口,我开不了口啊!”
“开不了口就对了!方悦薇和柳玉章这事,你要身处其中,但又要抽身其外。给你个建议,为了你和方悦微的友谊,你最好不要去她面前揭破柳玉章的身份。被一个拆白党玩弄感情,这种事对于女孩子来说,再丢脸不过。你以为你说的是金玉良言,在她看来句句是揭她的疮疤,讨嫌得很。”
被委婉说多管闲事的晚棠幽幽地看着他,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已经落实了柳玉章是个骗子,还不告诉她?万一姓柳的又缠上她,她没有防范怎么办?”
石探长没有回答晚棠的质问,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PATEK??PHILIPPE淡淡道:“我饿了,先吃饭。”
常班主唱的小曲是70年代的香港电视剧《啼笑因缘》主题曲。这首歌的原唱歌手叫仙杜拉,但梅艳芳、徐小凤等很多歌手都翻唱过。张国荣97年演唱会的版本更为哀婉动听。可惜九七年我年纪还小,没有钱也没能力去现场看哥哥的演唱会。我生活在边境三十八线小城市又是未成年,香港不给自由行,报团没有监护人跟着人家也不给报。当然,没钱是主要原因。
《霸王别姬》因为年纪小看得不是很懂,但听哥哥唱这首歌的时候,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想起他在电影里的场景。穿着长衫坐在一把椅子上,缓缓扭头面对镜头,真是好靓仔。给我的审美埋下熊熊火种。真的建议你们听这个版本。
这篇文本来给常班主的设定是京剧名伶,京剧和昆曲我更熟一点(不要脸的说法)。但拆白党写着写着脑子里忽然蹦出哥哥在霸王别姬、胭脂扣、风月里的扮相。天生拆白党好苗子啊!决定改剧种,改成粤剧。因为不熟,能找到的资料又少,难免会写劈叉了。请粤剧区的小伙伴多多包涵。也可以留言指正,我会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