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弗兰克饭店门口,晚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连忙喊住正要下车的石凤涛:“等一下,得麻烦你送我回去换身衣服。我今天这身不合适。”
你回了家后盛装出门你父母不问么?还能让你再出门?
石凤涛知道她担心什么,扯了扯自己风衣内的衬衫:“没关系的,我也没打领带。”
晚棠瞅了眼站在大门口帮客人开门的门童:“人家怕不会让我进去的,要不,换一家?去福安楼,他家的椰子鸡和沙茶牛肉也挺好吃的。”
石凤涛手掌微微一压让她放心:“没事,有我在你连巡捕的监房都能参观,更何况去一个饭店。”
这个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她一个女孩子参观监房做什么?
她警告道:“要是到了门口人家不让我进去我会觉得丢脸,会很生气的。”
石凤涛没说话,只是下车帮她拉开车门:“他要敢不让你进去,我也会很生气的。”
大门口的门童看到晚棠的装扮面上的确有些迟疑,但看清她身边的人是谁后,没有一丝犹豫的拉开大门:“先生、小姐,里面请。”
甫一进门,悠扬的音乐扑面而来。饭店的大厅中间,一男一女两个白人乐师正在演奏。拉小提琴的白女身着一件黑色的低胸长礼服,□□半露,晚棠路过时盯着看了好几眼。悄悄抬眼看石凤涛有没有看直了眼,却发现石探长只顾着让侍应给他挑个好座位。
晚棠撇嘴,石探长还挺正人君子。
落座后,侍应将菜单交给他们便在一旁站立等待。
石探长本就不怎么饿,上次在码头杜二小姐的大黑脸也还记忆犹新。只点了道法式羊排、一道白葡萄酒烩青口贝便合上菜单。
晚棠讶然:“怎么只点这么一点?不来点酒和甜点么?”
石凤涛摇头:“我下午还要回巡捕房,不能喝酒。”
晚棠有些遗憾道:“香槟应该没事吧?我有点想喝,但一个人喝酒又没意思。”
听见她想喝石凤涛立即改口:“他家的香槟一般,但甜白葡萄酒不错。我可以陪你喝几杯。”
胳膊上搭着白毛巾的侍应每上一道菜就用法语为他介绍食材及做法。
晚棠朝石凤涛举杯:“我们祝什么呢?”
石凤涛挑眉:“祝我俩能心平气和地吃完这顿饭。”
晚棠回忆了一下,每次他们俩相遇都像是携着雷霆风暴一样,说不到几句话就开始电闪雷鸣。但今天不会,她有事求他呢!
“那就祝你我都有好胃口。”
两人碰杯。轻啜一口后,晚棠突然轻笑一声:“你猜猜刚才在我身旁的女孩是谁?”
这谁猜得到?他刚才连那女孩的长相都没看清楚。但晚棠这么问想必这女孩他肯定是认识的。
认识,但他又的确没见过。
石凤涛灵感一闪:“莫非…….她就是在江湖上盛名已久,大名鼎鼎的王招娣?”
晚棠捂着嘴笑,连连点头。
石凤涛故作遗憾道:“你刚刚应该为我俩引荐一下的,我对王招娣小姐神交已久。”
晚棠也一脸遗憾道:“你俩的确应该认识一下的,可惜我刚刚见到你忙着高兴给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但你俩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很。”
见到你忙着高兴这句话让石凤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喝了口酒压下心中的悸动:“为什么说我以后和王招娣小姐见面的机会很多?”
“因为王招娣小姐以后有时间自己去领你家的布施粮了。”
石凤涛一愣:“她家的米粮不是你一直帮着领么?”
“招娣妈妈现在不需要人照顾了。她能出来做工,布施的米粮当然也可以自己领了。”
石凤涛忽然反应过来,王招娣的她不用帮领,但另外两家她应该还是会去帮忙的。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继而问出长久以来的好奇:“这些事你让家里的下人去做不就行了,干嘛要自己去?”
“我其实是为了帮招娣,她也算和我一起长大,前几年她为了照顾她妈妈门都不能出,作为朋友我当然要帮她。另外两个也就顺便了。我太爷爷还在的时候宋奶奶和赵爷爷就在我家铺子做工,两家都无儿无女,他们过世后我阿老怕宋爷爷、赵奶奶没人照顾,便喊我爸时常看顾一下,我爸对我阿老的指令那是不折不扣执行的。”
“我怎么觉得你待王招娣比放悦薇好。方悦薇少给你一文车钱你都要骂她的。”
晚棠……这人真讨厌。
不过他倒是起了个好头。
晚棠一脸受冤枉的表情对他道:“我那是为了稳住阮丽瞎说的。我要真那么斤斤计较还能请你吃饭?这顿饭就是为了悦薇的事求你才请的。”
石凤涛一点意外地表情都没有,淡定地切了一块小羊排喂进嘴里:“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杜二小姐的饭更不可能白吃。说吧,什么事?”
晚棠低头切着牛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悦薇谈恋爱了,我想你帮我查查她的男朋友。”
石凤涛目光一凝,眉头一皱:“人家谈恋爱有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查人家的男朋友?”
那男的你看上了?
晚棠切了块牛排,沾了胡椒酱喂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那男的不是本地人,悦薇脑子缺根弦我怕她上当嘛!”
石凤涛疑惑道:“上什么当?男朋友是自己找的?不是亲戚朋友介绍的?”
晚棠满脸你懂的表情点点头。
他是不是好久不回家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华人家庭的女孩还能自由恋爱?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他先前想那么多真是想多了?
他懊恼半晌,强打起一点点精神道:“你都说他是外来的我也不一定打听得到。要是越南人,我保证把他每天吃几碗饭、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给你查得清清楚楚。所以,你别对我报太大希望。”
他这是意思?想婉转的拒绝她么?
没门!
你饭都吃了!
晚棠笑眯眯地给他戴高帽:“我当然知道这事不是那么好查的。不然我怎么会来求你呢?你可是石探长呀!总督府、工部局、各大商会,你哪里说不上话?我还觉得杀鸡用牛刀了呢!要不是这事情关系到悦薇的安全和名誉,我实在是求助无门,不然也不敢和你开这个口的。”
看着晚棠口若悬河,石探长很想告诉她,美人计比拍马屁管用,但怕杜二小姐掀桌子。
他耸了耸眉道:“教会学校把男女分开其实也不好。在一个学校好歹还知根知底,这下好了,便宜了不知哪里来的外人。”
晚棠平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少男、少女互生情愫本来不是什么大错。可现在鼓吹女性解放的好人没几个,居心叵测的不少。发表一些空有道理没一点实际帮助的言论、文章,搅混了那些不谙世事女孩的脑子。教唆那些女孩子和已婚的女人脱离父母和家族的保护。那些女人孤身一人不就只能任他们搓圆捏扁。瞒着父母谈恋爱、私奔算什么女性解放?有本事就让政府给女孩子免费上学,给女孩子平等工作的机会,这些才是女性解放的实质和根本。婚姻自由当然好,但为什么要女人反抗。他们怎么不去劝服那些顽固的父母呢?世道如此,女孩子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惹来灭顶之灾。”她抬眼看向石凤涛:“所以,我不能让悦薇出事。”
能让她说出这么深刻地一番道里肯定不止是因为方悦薇谈恋爱。
石探长问道:“你在学校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切牛排的刀叉在盘子轻轻划过,响起细微地刺耳声。晚棠顿了顿,有些沮丧道:“我怕先培班真的解散,就开始打听有学校举荐名额的大学。我能拿到的举荐都是些法律、文学、历史、哲学类的科系。”
石凤涛不解:“女孩子学这些不是挺好么?”
晚棠嘟着嘴道:“我想学医,可学校没办法给我出推荐信,我大哥帮我找了几个有留学背景的医生想做校友推荐,可那几个医生的学校都不收女生。”
石凤涛一听,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小问题。“那我帮你问问仲林,他在比利时念的医学院,他前两天还给他师妹写信呢!既然是师妹,那肯定是收女生的。”
比利时有医学院?她只吃过比利时巧克力。晚棠为自己的见识浅薄汗颜。
她有些担心道:“比利时语难学么?能请到老师教么?我就只会法语,英语看书还行,和人交流也就能问个好。”
“比利时说荷兰语。法语、德语也教的。这个我顺便也帮你问了。你那么聪明,应该都学得会。”
老师贵不贵这句话她硬是含在嘴里没敢问出来。贵也得请呀!
晚棠决定再放一次血:“那改天约罗医生一起吃饭,我有好多问题要请教他呢!”
石探长现在的心情非常不悦,我都说帮你问了,你干嘛还要请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