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上她受了不小的罪，疾言厉色的说她只会让她更委屈。
家和缓了语调，用商量的语气对晚棠道：“小五，你念教会学校前也是念过四书五经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是圣人留给我们的警示。你这么拼命学习不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鸿鹄之志么？诸葛亮都说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你若不能好好保全自己，那些远大的理想不就成了空花阳焰了么？你记住，造福百姓是当官那些人的事，沉冤昭雪是巡捕房的事，普渡众生是佛祖的事。你只是个学生，你的本分就是好好学习。知道了么？”
晚棠听得脸皮燥热，她哪来的鸿鹄之志？大哥趁她不敢回嘴把她架得这么高，她要怎么下来？不认同吧，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认同吧，她又觉得有些不要脸。
硬着头皮跟家和保证：“大哥，我以后绝不多管这种闲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杜三太太端了几碗陈皮红豆沙进来，闻言奇道：“圣贤书，你又要学华文了么？那我问问家齐念私塾的那家老先生能不能来家教你。”
她这女儿向学之心和求财之心一样强，她一般都尽量满足。
又要花没必要的钱？晚棠断然拒绝：“不，我不想。”看着母亲端红豆沙给堂哥，她奇怪道：“屋里就三个人，怎么有四碗豆沙？”
“还有一碗是给招娣的，她给你带了一把莲花。正在厨房找罐子说要插好了再给你看，马上就过来。”
听到晚棠朋友来探望她，家和随便吃了几口就告辞。晚棠起身要送他，被家和一把按住。家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好好记住我的话，要听进心里去。”
杜三太太送家和出门后折回花厅，问正在喝红豆沙的晚棠：“你哥最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说得那么郑重其事？”
晚棠哪里敢讲，含糊其辞道：“大哥让我好好念书，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她这女儿念书还要专门叮嘱？杜三太太不可置否地摇摇头，端了一碗豆沙准备吃。瓷调羹刚碰到嘴皮，她的脑子灵光一闪，闪到女儿的话尾。
她挑眉问道：“这乱七八糟的人是指胡家的老二么？”
晚棠忍不住侧目，不明白母亲的思维怎么这么跳跃，跳到胡世杰身上。
看着晚棠不明所以，杜三太太觉得她是装傻，正了脸色道：“胡家老二可是个荒唐性子，你要是有什么旁的想法趁早给我打消，我不同意。”
晚棠无语：“你同意我还不同意呢！都是一条街的街坊，他又在巡捕房当差，碰上了送我回来这不挺正常的么？你怎么能想到那上面去？”
杜太太冷笑着警告她：“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要是敢背着我和胡家老二有瓜扯，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晚棠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腿，虽然害怕，但她觉得还是得帮胡世杰说点好话，让玉兰街的人对他改观一下。
“人都是会变的么？胡世杰对我多仗义，有个这样的朋友不好么？”
杜太太放下碗，盯着晚棠道：“他仗不仗义我不知道，但他不学无术是真的。他也是十七八可以娶妻的年纪了，识的字怕还没有家齐多。家里的生意不帮衬着做就算了，还不务正业的去当巡捕。巡捕那是个什么名声还用我说么？你们学校有多少学习好知道上进的男同学，你和他们玩不到一起么？”
想起堂哥先前用来教育她的圣人之言，她挺了挺背，不怎么理直气壮道：“古人不都说了，仗义每是屠狗辈，最是负心读书人。这交朋友么，待我真心就好，不拘出身。”
杜三太太越听心越惊，这孩子真跟胡家老二有事？不然怎么净向着他说话。
想到这个可能，杜三太太立时黑了脸：“给我住嘴啊！你要敢给我找个屠狗辈的女婿，我绝对掐死你。这西贡城比他胡家有钱、比他胡家有势、比他胡家老二知道上进的那可多了去了。你就不能好好睁开眼睛看看？悦薇那个傻姑娘听到胡家老二的名字都躲得远远的….”说到这她自觉失言，连忙转回头骂女儿：“还最是负心读书人？你这句倒是没讲错，你这个读书人的确负心，负了父母的一片慈心。”
胡世杰，我尽力了！但奈何你纨绔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无力扭转。
晚棠深觉再帮胡世杰说好话，自己的腿要保不住了，连忙竖起三根手指：“我不说，我不说行了么？我对天发誓，要是我对胡世杰有一丝非分之想，我从此就拿不到一文压岁钱。”
要是晚棠发那种走楼梯摔跤、天打五雷轰的誓言，杜三太太还觉得不真。但她用压岁钱发誓，那杜三太太就真信了。
满意地缓了脸色对女儿微微一笑：“你是聪明孩子，怎么样对自己最好你是心里有数的，妈信你。”
晚棠心里直叹气，这在家养病越养越费神。一天被教训两顿，还不如回学校上学。
招娣捧着一个插满莲花的白陶罐子进来，杜太太见到招呼她来吃红豆沙。
招娣把罐子放在桌上，拘谨地笑着：“谢谢太太挂牵，我吃了饭来的，不饿。”
杜三太太拉着她的手硬按她在圆凳上坐下，嘴里嗔怪道：“你这孩子瞎客气什么？这么一小碗豆沙还能把你撑坏了？你也算是在这个院子长大的，现在上门怎么还跟我客套起来？”
晚棠也对她道：“吃吧，我妈专门给你留的。”
招娣不好意思地端起碗，扫了一眼花厅后问道：“怎么不见大小姐？刚刚在厨房刘妈跟我说她也回来了！”
晚棠对她道：“我说想吃马来娘惹摊上的kueh（粿），她去给我买了。”
杜三太太笑着瞅了她一眼：“你看你姐姐对你多好！你说想吃pandan糕（班兰叶口味的糕点），她马上就去给你买。以后她生病你也要这么照顾她。”
晚棠一边喝豆沙一边大言不惭地吹牛：“那是肯定的，以后我姐生病，我请戏班子来家唱戏给她解闷。”
杜三太太才不信，白了她一眼后对招娣道：“你们先吃着，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招娣连忙放碗起身：“太太有事吩咐我去做就行。”
杜三太太摆摆手：“用不着你，你陪着晚棠说说话吧！她正嫌无聊，想回学校呢。”
她走出花厅，下台阶时听到晚棠问招娣：“怎么还花钱给我买礼物了？你留着自己花多好。看看你，鞋面都快被脚趾给顶破了。等会回去的时候，我让刘妈给你拿点碎布头，你拿回去做几双鞋。”
招娣轻笑：“这花不要钱，我找了个早上卖莲花的活。管事的阿叔很和善，知道我要来看朋友，说探病不能空手来，允我采了一把粉莲。”
“这莲花开得真好看，谢谢啊！”
“这种重瓣莲花其实自己是开不了的，我先剥开最外面的那几片花瓣，再拍拍它的脑袋，它就像睡醒了伸懒腰一样，全都舒展开了。”
杜三太太满意地微笑。小女孩么，就应该聊些花花草草、吃吃喝喝。
听着太太的脚步走远，招娣倾身悄悄问晚棠：“我昨天早上坐船的时候听人讲，说挟持你的人是阮丽，她还杀了你们班的两个学生，是真的么？”
“是真的。”晚棠点头。
“唉…..”招娣重重叹了一口气后道：“平日里看着她瘦瘦小小的，哪想到，她竟然有胆量杀人。”
“你认识她？”
“嗯，我拿虾网捕的小鱼、小虾都是送到她舅舅店里的。有几次和她聊天还说起你呢！她闯了那么大的祸事，连累她舅舅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路过她舅舅店面时，看到房主贴红纸招租呢！”
晚棠想起阮丽跳楼前说的话：“为了我的母亲和舅舅，我得走了。只有我走了，肖家才不会为难他们。”
阮丽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她死了一切恩怨便了结了，事情也结束了。
肖家、姚家有权有势，他们的女儿横死，岂是阮丽以命抵命就完了。阮丽要是伏法，两家有的是手段让她在赴法场前生不如死。阮丽畏罪自杀，他们没了发泄怒火的仇人，可不得拿她的亲人开刀么？
若阮丽舅舅只是单纯的不能在西贡做生意，那便算是祖宗保佑了！怕就怕肖家和姚家让他们一家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阮丽看上去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啊，怎么能为同学间的几句口角就杀人呀！都是朝夕相处的同窗，她怎么下得去手？你又是怎么得罪她的？”
晚棠被这句话唤回神，她怔楞了一下后追问道：“她因为和同学吵架杀人？你是听谁说的？”
“巡捕房的告示呀！都贴了好几天了，胡家少爷没告诉你么？”
晚棠心中了然，肖家以权压人，姚家舍得花钱。他们两家女儿干的那些肮脏事就悄无声息的被抹了。
至于阮丽受的那些冤屈……谁又会在意呢？
晚上睡觉，晚棠又跑到父母的房间，默默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杜三爷和杜太太面面相觑，都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几夜了，今晚这是又怎么了？
坐在桌前打算盘的杜三爷和女儿玩笑道：“就这么睡了？不用再给你压根金条。”
杜三太太连忙拍了丈夫一下，小声骂道：“你提醒她做什么？”骂完又撵他：“你去和家齐睡去。”
杜三爷苦笑：“睡什么？我这还有一堆帐要看呢。这孩子越大越磨人，她小时候也不这样啊！真不该听她的话没让撒米婆来叫魂。”嘴上抱怨着，杜三爷还是夹着算盘抱着账簿走了。
杜三太太掩了房门，折身回梳妆台前卸钗环。刚躺到床上，晚棠的手便摸上了她的耳朵，轻轻揉捻着。
杜三三太太拍拍她：“妈妈的乖乖，是不是又害怕了？”
晚棠把头埋在母亲胸口，轻声问道：“妈，要是以后我嫁的人家，家世比咱家高出一大截，你高兴么？”
杜三太太想左了，以为是白天她说的话伤了晚棠。这孩子白天有人陪着没细想，晚上自己琢磨便伤心了。
她柔声道：“妈也不是那等势利眼，若你将来喜欢的男子知书达理、有上进心，门第弱点也没关系。”
晚棠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要是以后婆家对我不好，咱家又惹不起他们，你和爸爸会管我么？”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听了肖、姚两家的所作所为，她也想知道，父母会为自己做到哪一步？
杜三太太疑惑女儿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但还是柔声保证：“你放心，要是你以后的婆家要是敢薄待你，我和你爸就会把你接回来，你继续做杜家的小姐。”
那要是我根本不想嫁人呢？你们也会同意么？
但这句话含在嘴里，直到她睡着也没敢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