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教堂楼顶的平台上，晚棠背手站在矮墙边听唱诗班的学生练习。
管风琴宏亮有力、又庄严悠扬。同学们正练习《圣母颂》，空灵的歌声让整个校园充满了高雅、圣洁、宁静、明朗的氛围。
当唱到：“在我们绝望的时刻，恳求你拯救我们脱离苦难。”时，晚棠听到身后传来细碎地脚步声。
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杜同学，方同学说你有事找我。”
晚棠没有转身，眼睛望着游泳池的方向，有些伤感道：“你听说学校那些流言了吧？都说姚丽芳和肖桂琼的死是因为留学名额，先培班的人一个都逃不过。我这段时间很害怕，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呢？”
身后的人道：“不会的，杜同学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是好人，不会有事的。”
“那姚丽芳和肖桂琼为什么会被杀呢？是因为她们不是好人么？”
身后的人迟疑一下才道：“也许姚同学和肖同学跟凶手有不为人知的纠葛吧？你……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么？”
晚棠转身，看着眼前的人，启唇轻道：“阮同学，我约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晚上会梦到姚丽芳和肖桂琼么？”
对面的阮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杜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梦见她们？”
晚棠观察她的表情，眼神没有闪烁，脸色镇定，仿佛她真的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晚棠从背后拿出几张试卷：“阮同学，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你要不要听听？”
阮丽微笑道：“你愿意和我分享秘密那就是把我当朋友，我当然要听。”
“我前天帮原老师改卷子，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你的笔迹和姚丽芳的一模一样。”
阮丽不以为意道：“我觉得姚同学的字好看，就学着写了，有问题么？”
晚棠点点头：“你这样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她翻了翻手里的试卷，抽出几张试卷又道：“上次月考，肖桂琼的法文考得比我好。她一贯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下子超过我，我内心是有些不服的。就想办法托人借了她的卷子，这一看更有意思了。她的笔迹也和姚丽芳一样。”
看着拳头攥紧、面沉如水的阮丽，晚棠笑笑道：“当然，也这可以说肖桂琼也觉得姚丽芳的字好看，也学着写了。”看着阮丽面容松懈下来，晚棠扬了扬抽出来的那几份试卷语气一转道：“可肖同学为什么考得一般的那几门用原来的字迹，考得好的那几门用姚丽芳的字迹。考得这么好是姚丽芳的在天之灵保佑她么？姚丽芳又不是文曲星在世！”
阮丽呆愣半晌，最后狠狠抹了一把脸，笑道：“你怎么这么聪明？那么多老师都没发现。你却看出来了。”
她这是承认了？
晚棠把手里的试卷卷好，问道：“那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和她们玩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么？为了钱？”
阮丽不答，只是对晚棠道：“杜同学，只要你缄默不言，帮我保住这个秘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晚棠嗤笑一声，满脸讥讽：“你的话我敢信么？看看姚丽芳和肖桂琼的下场，阮同学你可不是一个讲信用人。”
阮丽闻言变了脸色，双拳握紧冲晚棠怒声道：“我没有背信弃义，我也不是为了钱，这一切的事都是因为她们威胁我。”
晚棠不信：“你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落在她们手里？让你帮她们作弊，最后干脆杀人灭口？”
唱诗班的学生换了曲目，开始唱《天父必看顾你》。
空中飘荡着的“任遭何事不要惊怕，天父必看顾你。必将你藏到他的恩翅下，天父必看顾你。”
阮丽跟着哼唱了几句，惨然而笑：“杜同学，你爱你的母亲么？”
“当然爱。”
“我也爱我的母亲，虽然她是个妓女。”
看着晚棠惊讶的眼神，阮丽的笑意更深了：“她怕自己下贱的身份连累我，在我念小学时就把我送到了舅舅家。我们母女两个一年见面的时间五个指头都数不完。可就这么少得可怜的几次见面，还被姚丽芳给撞到了。她身边的那几个纨绔子弟认出了我母亲，从此，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姚丽芳的成绩差得没眼看，但她父亲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把她塞进了先培班。你知道她为什么进了先培班就想演好学生了么？因为你的青梅竹马胡世杰，她在追求胡世杰。胡世杰嘴里老是念叨他最好的朋友是先培班的大才女，不似一般的庸脂俗粉。姚丽芳听了不是滋味，就把主意打我身上了。为了和你别苗头，她甚至还租你的笔记给我，就为了让我考赢你，让胡世杰高看她一眼。”
这里面竟然还有胡世杰的事？还因为他到处帮自己吹牛埋下了祸根。晚棠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看着晚棠的无措，阮丽反而还安慰她道：“这其实跟你和胡世杰没关系，是姚丽芳她心肝黑。她威胁我，要是我不按她的话做，她就去告诉校长我母亲的身份，到时候我肯定会被学校开除。我不得已，只好每次考试的时候卷子写她的名字，她的卷子写我的名字。所以，我的卷面成绩一塌糊涂。”
晚棠有些傻眼：“你就因为她考得差杀了她？”
阮丽被她的表情逗笑：“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师找我谈话了，他说我的成绩已经不能呆在先培班了。我慌了，她那种家世出国留学很简单，可我不一样，先培班的留学名额是我唯一的机会。所以我去求她放过我，她只是为了追男人，但这事关我的前途。但她尝到了成绩好带来的好处，她父母愈发骄纵她，她也享受才女惹人艳羡的目光和吹捧。说得难听点，自从她顶着才女这个名号，追她的男人都上了好几个档次。所以她还是不肯放过我。甚至想出了个馊主意，我继续帮她代考，我的她想办法再帮我作弊。”
晚棠瞠目，姚丽芳干这不要脸的事还打算扩大？
阮丽满脸讥讽：“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她以为拿捏住了我，拿捏住其他人也是轻而易举。凭她的猪脑子，暴露是迟早的事。我不同意，她就开始骂我，继而骂我母亲。说我母亲都一把年纪还卖肉，连码头那些穷苦力都不愿意光顾她，只有那些饥不择食的老光棍才会赏她几个大子。”
阮丽越说越激动：“她骂我我可以忍着，可她不能骂我母亲。在你们眼里，她只是一个下贱的娼妓。可在我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卖皮肉供我上学，就是让我学业有成，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姚丽芳竟然为了追一个男人就要毁了我的一切。我气疯了，捡了垃圾堆里的一根断皮带追上去勒死了她。我脱了光了她的衣服，用一辆路边没锁的推车推着她到了照相馆门口，把她扔在那里。她侮辱我母亲，我就让她死后也丢人现眼。”
晚棠忍不住问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你不怕么？”
不怕！
皮带套上姚丽芳的脖子后，她立即转身，用肩膀顶着姚丽芳的后背，拼尽全身力气紧紧勒住皮带。姚丽芳当时肯定是后悔的吧！她肯定是想求饶的。但她看不见，看见了她也不会心软。从姚丽芳拼命挣扎到软绵绵的瘫在她身上，她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姚丽芳死了，一切的噩梦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可真安静呀！只有姚丽芳脚上的高跟鞋摩擦路面的声音，脱她的衣服的时候自己她看到了她的脸，双眼圆睁，舌头吐出来一截，满脸都是不甘心的狰狞。
死不瞑目？死不冥目就对了。你这种人就不应该死得太安宁。
“危险临到，无处躲藏，天父必看顾你，时时看顾、处处看顾。”
歌声将阮丽从回忆拉回现实，她面无表情淡淡地对晚棠道：“我不后悔杀了她。”
“那肖桂琼呢？她也捏住了你母亲这个把柄，所以你也不能放过她么？”
听晚棠问起肖桂琼，阮丽满脸都是恨意，她咬着牙道：“肖桂琼！她比姚丽芳更可恶，更恶心，更下流？”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还能论下流？晚棠茫然了，肖桂琼怎么下流她了？
看着除了挣钱、学习，其他事和白纸一样的晚棠，阮丽觉得她和肖桂琼的恩怨真是难以启齿。
晚棠看着高傲冷清，但她知道晚棠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每年天后诞之类的日子，都会看到晚棠抱着米粮去码头坐船。后来她才知道，她是去给她小时候的玩伴王招娣送布施粮。
虽然自己和她从小学就在一个学校念书，但从来就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以为她只是和方悦薇这帮家世一样的人交往，没想到她堂堂杜家二小姐竟然会惦记一个佣人的孩子。亲自去庙里帮她领布施粮，还亲自给她送到家里去。
看着晚棠晒得满脸通红站在码头上等船，那时她就想，能和杜晚棠做朋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