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玉棠有些迟疑地问晚棠：“你和胡家的老二……”
晚棠知道姐姐要问的是什么，偏偏装傻地挑了挑眉：“什么？”
玉棠蹙眉担忧道：“他素来荒唐得很，你不要和他有什么牵扯。”
“姐，人是会变的。他以前荒唐那是以前。你看看他现在是不是行事有度？都知道避嫌不和悦薇坐一辆车。”
玉棠惊讶得张了嘴：“你和他……你们该不会……”
“没有，我们就是朋友。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不该是朋友么？”
“你不要和我讲歪理。”玉棠难得的强硬：“女孩子家的名声比天大，胡家老二那年被娼馆……”她脸皮薄说了娼馆两个字便面红耳赤，但担心妹妹真的和胡世杰有牵扯，硬着头皮继续道：“被娼馆追债都追到家里来了……积习难改，你不要理他，”
吃了胡世杰那么多顿宵夜，晚棠觉得自己应该讲点朋友义气，帮他分辩一下：“那事呀……其实他挺冤的。戏听多了，想学古代风流才子救风尘，却被娼馆的姑娘和老鸨子算计了。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骚说的就是他。”
“晚棠。”见妹妹帮胡世杰辩解玉棠生气道：“你又不是没有玩伴，何必非要和他做朋友？你再这样我告诉妈了啊！”
听见玉棠要告状，晚棠也顾不得朋友义气了，立即倒戈：“好的，好的，我以后离胡世杰远远的。他来找我说话我先啐他一口。”
阴奉阳违么，晚棠干得得心应手。反正玉棠住校，自己口头答应了，她也不能时时刻刻的追在自己身后盯着自己。
所以，胡世杰每天还是接送晚棠和悦薇上下学，路上还给她们讲他经手的案子。
“有天晚上巡逻，遇到一个人抓贼，说是贼偷了他们家的鸡。我和师傅就跟着追过去。你们不知道，这一路只见鸡毛乱飞。那人三拐两拐的就拐进一片黑漆漆的民房不见了踪影。做贼的么，名声都在外。我们随便敲开了一户人家，喊他们领我们去找。你们猜怎么着？就耽误那么一会功夫，那小子就把鸡煮好吃上了。我们踢门进去的时候那小子灯都没点，正摸黑啃鸡腿呢!”
和晚棠同坐一辆车的悦薇闻言眼睛都瞠圆了：“那么快？他不是贼是神厨吧？”
“我进去的时候看着一锅鸡肉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能这么快呢？后来拉他去巡捕房审问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踩好点专门去偷那家的鸡，出门前就把水烧上了。得手了，一边逃一边拔鸡毛，还没等到家那鸡就光秃了。他也不讲究，一把扭断鸡脖子就扔进滚水锅里。”
悦薇觉得又好笑又嫌弃，鸡肠子都不掏，怎么吃得下去呀？
晚棠却啧啧点头称赞：“这干一行就得钻研一行呀！这贼还真是个行事齐全、规划有度的人才呀！他要是没有先见之明，事先把开水烧上，连鸡腿都吃不上。”
悦薇白了她一眼：“你佩服什么人不好，佩服一个贼？”白完晚棠她又扭头问与她们并驾齐驱的胡世杰：“那鸡最后赔给事主了么？主人家看着那只鸡什么心情？”
“能什么心情，自认倒霉呗！那贼穷得家里就只有一个破土锅，睡觉的床都是砖头上垫了块不知从哪偷来的门板，能有什么钱赔给事主？”
晚棠觉得他误会了。她觉得悦薇那句话的重点是“鸡赔给事主了么？”
按照他们巡捕雁过留毛的德行，那只□□成得被他们眯下。
拉车的车夫见他们说得热闹，也凑趣给他们讲了一个：“少爷、小姐，你们不知道。这做贼呀，只有更邪门没有最邪门。我们村有一个人，半夜去偷谷子，被主人家发现了。主人家带着人追到家，却见那人热饭都吃上了。说他懒吧，他手脚快得不行，谷子到家就能做饭。你要说他手脚麻利吧，他又懒得做活，到处偷人家的。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有这本事干啥不能挣饭吃，偏偏要去做贼？”
车上三人听了立即展开热烈的讨论。晚棠疑惑道：“谷子能做饭么？不是大米才可以么？”
胡世杰嘲笑她道：“亏你还念了那么多书，连这都不知道。谷子碾了就是大米，外皮就是喂鸡、喂猪的糠。着实穷的人家那都是一半米、一半糠的煮着吃。”
悦薇摸着下巴连连摇头：“照你这么说，这个贼不仅跑得快，还力气大，怕是还随身带着磨盘。一边跑一边就把米给碾了？”
车夫……这帮少爷、小姐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开始悦薇还像玉棠一样严厉谴责晚棠和胡世杰走得近。
“你平日里那么靠谱，怎么敢不哼不哈地就和胡世杰混在一起。”忽然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惊恐地捂住嘴，不可思议道：“你该不会……你该不会和胡世杰在一起了吧？”
“你不要总给我做媒好不好？”晚棠正在复习法文，被悦薇搅得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胡世杰又不是洪水猛兽！就算他以前荒唐，可他现在不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么？你怎么也用老眼光看他？”
悦薇不服的哼哼：“他重新做人还去当巡捕？只能说明狗真改不了吃那啥？”
晚棠反问：“当巡捕怎么了？你没发现他晒黑了么？那说明他认认真真当差了！而且这两天来学校巡逻的巡捕总是找机会和学校的女学生搭讪，你看他干过这种事没有？有女生和他说话他还找借口迈开。路上遇到咱们倆就点个头，生怕给咱们倆招闲话。他都这么努力的改变了，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悦薇心里被晚棠说服了，但嘴上还是要调侃几句：“其实你嫁胡世杰也挺好，他爹妈肯定觉得能讨到你做儿媳妇，简直是祖坟着大火了，能把你当祖宗供着。每天还给你上香、磕头。”
晚棠朝她冷笑：“你再不把这闲磕牙的劲头用在学习上，期末你就等着被退回普通班吧。到时候你就得去文庙烧香、磕头了。不对，文昌菩萨不会法文，你得去学校教堂求天父保佑你。”
几天和胡世杰相处下来，悦薇承认，胡世杰的确变了。或者说他的确不像玉兰街的街坊说得那样不堪。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晚棠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却被教化学的原老师喊住。
“杜同学，老师能请你帮个忙么？”
晚棠站直了身子恭敬道：“老师您请说。”
原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道：“学校新规定，男□□没有课就不能在学校逗留。我晚上还约了人一起吃饭，卷子不方便带走。能不能请你辛苦一下，中午吃完饭和老师一起改一下？”
何止不能在学校逗留，还要接受石探长时不时的问话呢！
帮老师改卷子是小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晚棠欣然同意。
吃过午饭，她和悦薇说了一声，就去□□办公室找原老师。
原老师给她找了一个靠窗的办公桌，将卷子分给她一半笑道：“我就不给你答案了，你自己心中有数。”
晚棠谦虚道：“老师您还是给我吧，给同学批错了那就不好了。”
原老师拿出一个碟子，上面有块奶油蛋糕。他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推给她：“为了感谢你专门给你买的，你先吃，我去给你煮咖啡。吃完饭最爱犯困，喝杯咖啡提提神。”
晚棠连忙推拒：“原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刚吃过中饭。”
“一块蛋糕能占多大地方，我不爱吃奶油，你不吃我拿它可没办法。”
晚棠再要拒绝，他拿着咖啡壶出去了。
晚棠……老师你不是找我来帮忙的么？怎么变成吃下午茶了？我是真吃不下去呀！
原老师没把答案给她，晚棠也不敢擅自改卷，站在窗户前看风景。
□□办公室紧挨着学校的网球场，一群穿着白色网球裙的女孩挥动着球拍。艳阳下裙摆飞扬，一派的青春洋溢。
看着看着，晚棠突然瞳孔一缩，网球场旁边不就是游泳池么？
游泳池的水已经被全部排干，岸上还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禁止靠近。正午的阳光照在池壁上，衬得池底的水渍和苔藓阴惨惨的。
网球和球拍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击在晚棠的心上。
姚立芳和肖桂琼经常来网球场打网球，凶手是不是就像她现在一样，站在窗口默默地注视她们。给她们安排了最后的归宿。
晚棠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的寒毛倒竖，抱着胳膊退后几步准备去找原老师，她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
一转身就看到原老师端着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