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候府。
月落殿已然安置好,客书正在擦拭殿内罗列的古籍。
帝咏坐在石玉桌前,饮着暖茶,看着眼前泛黄的旧笺。
片刻后,一阵糖香袭来,帝昭宁缓步入内,手中拿着黄皮子包着的栗子糖。
“怎么还买糖了?”
帝咏夺过,顺势往嘴里塞了一颗,“还挺甜。”
“跟丢了……”,帝昭宁郁郁而谈。
“丢了?”帝咏诧异,帝昭宁是定北军右一军统帅,能够坐上那个位置自然不全是靠关系,一定的实力自然还是有的,不然他也不会放心她一个人。
“都怪那个谢珩!”帝昭宁小声咕囔着。
不是体弱多病么?不好好待在府中,往外面乱跑什么?
活该他短命!
帝昭宁循着前世对谢珩残留的记忆,暗地咒骂!
“谢珩?”帝咏一团疑雾,又话锋一转,“等下,你是何时与谢珩相识的?”
帝昭宁不以为然,只是随口一提,“哦,之前同楚楚外出,碰巧有过一面之缘。”
“你从一叶轩回来那次?”
帝昭宁先是一怔,又转而微微轻叹,真不愧是那么多年的默契。
“为什么会有人夜探月落殿?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帝昭宁面色沉重,她们回京不过半月,也是才刚搬到府中,怎么会有人……
而且还比他们提前一步?总感觉这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在有意推进?
“或许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月落殿。”
帝咏一语道破。
帝昭宁注意到眼前泛黄的信笺,“这是……”
指尖翻动着旧封,拿出一张张早已泛黄褶皱的书信……
[帝兄亲启,见字如晤,近日得知帝兄即将临行,奔赴北地,北地浩劫,收复不知所望,此次一别,望君珍重。永宁元年四月,兵部左侍郎刘徵记上。]
[帝兄亲启,见字如晤,圣上离世,太子继位,承蒙先帝所托,吾欲奔赴北地,协助将军,管辖关隘,吾定尽己所能,协之助之。永宁元年六月,兵部左侍郎刘徵记上。]
……
[帝兄亲启,今夜忽闻林相携尚书部青花巷密谋,蓄意加害帝兄,吾不慎与林相内侍碰上,吾借口搪塞过去,吾预感不甚,特亲笔书信告之,望帝兄慎之。永宁二年,兵部尚书刘徵记上。]
“这是跟随在父亲身旁的刘大人往年与父亲的亲笔书信。”
帝咏点头,“这是我在帝伯父的书房的暗格找到的,你有没有想过,方才那人若不是意在月落殿,那么极有可能的便是离这里最近的书房。”
“所以说他们极有可能在寻找这几封书信?可是这些都是父亲同刘大人的日常寒暄往来……”帝昭宁微微错愣,随即便拿出了那封永宁二年的书封,“这是唯一一封除了提及父亲以为,还提到林相等人的书信,刘大人若是无意撞见还被发现……”
“半月后,刚刚升任半年兵部尚书刘徵便被架空了兵权。”帝咏指尖蜷缩着指着旧笺上的时间点。
“又二月,刘徵与帝伯父交往书信被翻出,又传出刘尚书通敌叛国,尚书府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帝咏一边道出,一边将信笺按照时间罗列着。
“刘大人是父亲极为倚重的亲信,还多次出言提醒父亲,不应无所察觉,若是要查当年之事,或许可以从刘大人入手。”
帝昭宁皙白的指骨触碰着信笺,沿着旧痕折叠并将其放归原处。
“我也是如此想的,而且我们的动作要快,或许上京城早有人先我们一步想到,今夜的动静便是再好不过的证明。”帝咏抬眸,轻叹一声。
“那人武功极高,身手倒是与我不相上下,应是从武已有十多年了。”
“会不会是林甫仪?不过 ,看那人今晚的动静,应该不像是死士,你同他过招途中,他虽处处拆招,但每次与你正面碰撞过程,皆有意避让,应是不想闹大。”
“其实,我看他的身形倒是有些熟悉……”,帝昭宁言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如若谢珩不是巧合,而是有意遮挡……
难道……会是谢七吗?
恍惚间 ,帝昭宁似是看见了谢七金陵台为她挡箭那一刻。
“这是何意?”
帝咏发觉他好似越来越不了解帝昭宁了,特别是从她回到上京这段时日,有的时候,她似乎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帝昭宁,而有的时候,却好似对她没有那么了解。
——
昭王府。
流水潺潺萦绕着倚云斋,伴随着夜晚的狂风肆虐……
殿内暖炉已然暖好,青霜正为室内添着香炉。
“殿下。”青玉在旁躬身拘礼。
闻言,青霜即刻回过身来,一眼便看到身披绒毛大氅的谢珩。
谢珩目光淡淡,扫视了一眼她们两个,便传唤二人退下了。
青霜青玉退下后,谢珩这才取下身上的大氅,将其丢在一旁。
少年身着玄色羽衣纹袍,目光清冷。
随即又从袖口拿出一计飞刀短剑,这还是他同帝昭宁过招时,躲避之余顺走的。
又一黑衣暗袍男子从内室迎来。
谢七双手抱拳,“殿下。”
“帝昭宁可有看清你的模样?”谢珩黯了黯,缓声询问。
“应并未,出了巷子,我便扮作您的样子,且又加上殿下有意为属下遮掩,帝姑娘先前并未见过属下,应是不识得的。”
谢珩顿步到石玉桌前,顺势落座。
“此一来,既打消了帝姑娘对殿下的怀疑,又能达到殿下的目的,倒是一举两得。”
“那倒不一定……”谢珩淡淡开口,“此一行,我并未找到先前刘徵大人遗留的东西,但也无意间窥探到刘徵大人同先帝国公的往来书笺,也正是这次探查,更确定了我心中之猜想。”
谢珩可是谢渊的独子,自幼便承袭其父过目不忘只能。
此次探查,他本想找到先前刘徵遗留的所有信笺,却只找到了部分,阅完复位后,本意想更深入地探查一番,不曾想却撞见了帝咏和帝昭宁。
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虽然此次查探只找到了蛛丝马迹,对于他来说,便也足够了。
“明日,你同谢九去寻一个人。”谢珩漠然置之。
“是。”
谢七正欲撤下,又踌躇而返。
“殿下,自帝家姑娘入京,您屡次助之,却又不让帝姑娘知道,属下不知,这是为何。”
从一开始引诱帝咏找到延月巷,拿到地引,再到郡江王府赏梅宴……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退下吧。”
谢珩拒绝了。
“是。”谢七这才撤下。
谢七离去后,谢珩一个人沉默了许久……
许是因为歉疚吧……
谢珩一闭上眼,便看到前世那个小姑娘跪在昭王府门前,一直在求他去救她的兄长……
可惜,昔日的他,已然毒入骨髓,命不久矣,皇城事变,危在旦夕……
——
一叶轩内歌舞升平,薇羽紫衣薄衫,轻歌曼舞……
二楼,天字号间。
章随玉提笔而著,青璇抱着几本薄本躬身,“少东家,这便是一叶轩近两个月的账册了。”
“放下吧。”
“少东家上月没有来查账,本月工程怕是会加大呢。”
“不妨事,再说了,我若批不过来,不是还有谢启之吗?这馆本就不是我的,若不是谢启之那厮框我……”
他又怎会在此管账?
青璇笑意盈盈,“殿下相信世子,正如奴家亦咱一叶轩的少东家。”
“诶,青姨,我同谢珩萧祁可不一样,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奉承我。”
青璇只是偷笑。
骤然间,一阵喧闹声传来,沸沸扬扬……
“发生了何事?”章随玉朝门外传唤。
紫鸢忙入内,“少东家,青姨,是对家的御音馆,似乎是御音馆的掌柜正在调教不听话的伶人。”
“调教?”章随玉轻呼,“闹出这么大动静,这是调教?”
青璇鞠了一礼,“奴家去瞧瞧。”
“慢着,我与你们同去。”
“是,世子。”青璇很快便转换了状态。
章随玉乃平国公府世子,他的身份不宜招摇,更不宜从中牟利,谢珩从前也说,他为一叶轩查账,只是暗中,他少东家的身份亦不会现身人前。
故只要章随玉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便只是国公世子。
御音馆坐落在一叶轩对面,两馆并立,一叶轩虽楼中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是以酒闻名的花楼,但那御音馆便是以色闻名的青楼。
御音馆的姑娘们个个娆妖妩媚,勾人心弦,京城的公子前往消遣的数不胜数,姑娘们前往的亦多是,姑娘闻名,但他们家的伶人更是俊美,上京闺秀去一览眼福的更是比比皆是 。
不知道是出了何事,御音馆围满了人。
章随玉出了一叶轩便隐身人前。
倒是青璇,一边摇着团扇,一边走到御音馆掌柜面前。
“王掌柜,这是又怎的了?闹这么大的动静?”
王礼看清了来人,“这不是一叶轩的青璇妈妈么?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青璇妈妈十天半个月便来了三五回,这是又要从我这挖人呐!”
他们两本就是对家,最主要的矛盾便是客源与营收。
“王掌柜,此言差矣,这次又是犯了何错啊?你这架势,莫不是要打死这个伶人不成?”
“此人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是死是活都应由我发落。”王礼扬言。
章随玉趁乱瞥了一眼,只见眼前的素衫伶人蜷缩着身子,浑身微微发颤。
“王掌柜慎言,依大晟律,奴仆犯错,最严重的惩罚不过是发落,主家不得私自打死奴仆,他们亦是大晟子民。”青璇好言提醒着。
“呵”,王礼轻笑一声,“青璇妈妈说这么多,还搬出大晟的律法,莫不是又要当一回圣人?将其也赎回你的店中,为你谋事?”
“看来王掌柜是越来越了解我了。”青璇摆弄着团扇,笑意不减。
“此人可是个傲骨啊,前些日子被我买了回来,只是混吃却不干事,这是何其下等之人啊?我见他孤苦无依,将其买回,却不曾回报我,这两日,还接连吓跑了我的客人,且我的那些客人都不能轻易得罪啊,我的这笔损失,又该怎么赔?”
话音刚落,青璇的眼珠便在该伶人身上打转,手中还有琵琶乐划伤的拨茧,身上的衣料也是不错的,相貌也算俊朗,这种伶人,最是难得,都是给贵人们独家包厢的。
真是麻烦。
“那依着王掌柜的意思……”青璇顺势而言。
周围的人还在看戏,两人也压低了音量。
“五十两……金。”
青璇正欲拿出银子,五十两银子,不算太贵……
骤然听到王礼的价格。
“王掌柜,你这算盘打的可真是精,寻常奴仆五十两银都够买好几个了,你这……”
“可若不如此,我这些日子的损失何人来赔……”王礼压低了音量。
章随玉本只是打着好奇的名号。
慌乱间,他却看清了那名伶人的样貌,竟与他记忆中的那人对上……
章随玉立即在紫鸢耳边低语,少顷后,紫鸢便离去了。
再回来时,紫鸢便拿给青璇的荷包里,不多不少正是五十两金。
青璇虽然纳闷,但在知道了是章随玉的意思,虽然心疼,但还是咬咬牙,“成!”
可是,真的很贵……
帝昭宁今日无瑕出行,但耐不住梁书榆的邀约,便一同前往。
恰巧遇到这一幕,帝昭宁起初也只是见这名伶人眼熟,瞧了片刻,毅然出手。
客书上前,“掌柜的,这个人,我们姑娘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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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