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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生日

这是常倾第一次主动找温池鱼。

还是那个废弃厂房,还是那个下午。

温池鱼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站了一会儿了。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常倾被阳光照着。

温池鱼走到他面前,站住。

“想好了?”

常倾看着他。

那张脸,金发,耳环,眉眼间带着点笑意。

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好。

好到愿意帮他离开。

他说:“我同意”。

温池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的?”

常倾说:“真的”。

温池鱼走过来,抱住他。

很用力。

常倾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咚咚咚的。

温池鱼说:“太好了”。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松开他,看着他。

“你放心,”他说,“以你现在的成绩,我立马就可以找人送你过去”。

常倾点点头。

温池鱼问他:“你想什么时候走?”

常倾想了想。

他不知道。

越快越好?

还是再等等?

他说:“尽快吧”。

温池鱼看着他。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常倾,”他说,“你舍得吗?”

他没答。

他不知道自己舍不舍得。

他只知道,他得走。

温池鱼没再问。

他拍了拍常倾的肩膀。

“行,”他说,“我来安排”。

常倾说:“谢谢”。

温池鱼笑了。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朋友”。

常倾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如果早一点认识温池鱼就好了。

如果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回去的路上,常倾走得很慢。

11月的风,有点凉。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的青苔,在冬天的阳光里是深绿色的。

他看着那些青苔,想着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和常诉在这条巷子里跑,踢球,捉迷藏。

外婆站在门口喊他们吃饭。

他们跑回去,一人拉一只外婆的手。

那时候常诉会笑。

那时候他也会。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

客厅没人。

他往里走。

推开房间门,他愣住了。

常诉站在窗边。

背对着他,面朝窗户。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

常倾看着他。

他从来没见过常诉抽烟。

什么时候学会的?

常诉听见门响,转过头。

看见他,没什么表情。

他又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常诉开口:

“回来了?”

常倾说:“嗯”。

他走进房间,站在床边。

常诉还站在窗边。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远。

常倾看着他吐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常诉说:“早就会了”。

常倾问:“我怎么不知道?”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常诉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常倾没说话。

常诉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常倾面前,停住。

很近。

常诉把烟拿在手里。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常倾的脸,吐了一口烟。

烟雾扑在常倾脸上。

热的,带着烟草的味道。

常倾愣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往别人脸上吐烟什么意思吗?”

常诉看着他。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常倾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不是平常那种浅浅的弧度。

是真的笑。

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常诉开口:

“知道啊”。

常倾看着他。

常诉说:“我喜欢你,哥哥”。

常倾的呼吸停了一秒。

常诉说:“不是弟弟喜欢哥哥那种”。

是别的。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常诉的眼睛。

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右眼角多一道疤。

但眼睛里的东西,他从来没在里面见过。

现在他看见了。

是渴望。

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渴望。

常诉说:“很久了”。

常诉接着说:“从很小就开始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只知道每次看着你,心里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

常诉又笑了,“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腰,会有反应,你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会有反应,你在我旁边,什么都不做,我都会有反应”。

常倾的呼吸停了。

常诉说:“我对镜子里的自己,也有反应,因为他长得像你,但他不是你,谁都代替不了你”。

常倾往后退了一步。

常诉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眼神,像要把人吸进去。

常诉说:“你对温池鱼有感觉,我知道,我看见了”。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在酒店房间里,你看他的那个眼神,你想亲他”。

常倾说不出话。

常诉说:“你知道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在想什么吗?”

常倾没答。

常诉说:“我在想,凭什么”。

常诉走近一步。

“凭什么他能让你那样看我,凭什么他能让你动情,凭什么他能让你想亲他?”

他停住。

“我呢?”

常倾看着他。

常诉说:“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常倾开口:

“常诉……”

常诉打断他。

“哥哥”。

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今天我成年了”。

常倾看着他。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今天,他们都满十八岁了。

常倾往后退了一步。

“常诉,”他说,“你疯了?我们是亲兄弟”。

常诉说:“那又怎样?”

常倾愣住了。

他看着常诉。

那张脸,明明跟他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像是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太慌了。

心跳得太快。

他想起温池鱼说的话。

“你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

他想起那份档案。

反社会型人格。

依赖性人格。

他想起常诉这些天做的事。

跟踪,监听,摄像头。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喜欢他。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那种。

他慌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随便说点什么。

他抓起常诉的手。

低头看他的掌纹。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

感情线很浅。

他说:“不行,我们不合适的,你的感情线太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他就是太慌了。

随便说的。

常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条浅浅的感情线。

然后他松开常倾的手。

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美工刀。

常倾愣住了。

“常诉!……”

常诉没理他。

他把刀片推出来。

对着自己掌心的感情线。

划了下去。

很深。

血一下子涌出来。

鲜红的,顺着手掌往下淌。

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

常诉把血淋淋的手掌递到他面前。

“现在够深了吗?”

常倾看着他。

看着那只手。

血还在流。

他慌忙握住那只手。

按住伤口。

“你疯了?”

常诉甩开他的手。

“没事”。

他看着常倾。

那个眼神,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常诉说:“没事,哥哥,我不着急”。

他顿了顿。

常诉笑着说:“我已经给你下了情蛊,你会不由自主地爱上我的”。

常倾愣住了。

什么?

情蛊?

他想起那些传说里的东西。

苗族的情蛊,种下去就会爱上那个人。

他看着常诉。

常诉的表情很平静。

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常倾的脑子里嗡嗡的。

自己之前对弟弟的那些感觉……

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念头……

难道是因为情蛊?

不是真的?

常诉看着他那个表情。

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复杂。

他说不出是什么。

常诉忽然伸出手。

抓住他的后颈。

把他拉过来。

然后他亲上来。

常倾的脑子一片空白。

嘴唇贴着嘴唇。

温热的,软的。

带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

常诉亲得很紧。

他推不开。

他想躲,躲不掉。

那个吻越来越深。

他喘不过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常诉松开他。

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

常诉被关小黑屋之后,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哥哥,”常诉说,“18岁生日快乐”。

常倾看着他。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他得走。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

他听见常诉在身后说:

“哥哥,我们会再见的”。

他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喘气。

天已经暗了。

路灯照在他的身上,他此刻觉得格外的晃眼。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他。

他靠在墙上,心跳还没平复。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个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常诉的脸。

那个笑。

那个眼神。

那句话。

“我已经给你下了情蛊”。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走。

越快越好。

常倾走了。

常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血还在流。

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管。

他低头,舔了一下那个伤口。

血的滋味,腥的。

他想着刚才那个吻。

常倾的嘴唇,温热的,软的。

他喘不过气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想着常倾逃走的样子。

慌张的,像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笑了一下。

巷子里,常倾已经走远了。

看不见了。

他靠在窗框上。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软件。

监听器还在。

常倾的声音传出来。

呼吸很重。

脚步声很快。

他在跑。

常诉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他要去哪儿?

找温池鱼吗?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常倾和温池鱼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出国。

离开他。

温池鱼安排一切。

他听着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没关系。

想走就走吧。

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回来。

监听器会跟着他。

摄像头会跟着他。

不管他去哪儿,他都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等他在外面待够了,累了,怕了。

等他发现,只有自己才是真的对他好。

等他发现,温池鱼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就会回来。

回到自己身边。

常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

他把手伸到窗外。

风很凉,吹在伤口上,有点疼。

他看着血滴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他想,哥哥啊哥哥。

你跑不掉的。

不管你跑多远。

最后,你都得回来。

只能回来。

常倾跑到巷子口,停下来。

扶着墙,喘气。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它。

它喵了一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常诉也这样摸过一只猫。

那时候他们七八岁,巷子里有只流浪猫,常诉每次路过都要摸一摸。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

常诉找了很久。

没找到。

他那时候说:“没事,它会回来的”。

常诉看着他,说:“会吗?”

他说:“会的”。

后来那只猫真的没回来。

他不知道常诉还记不记得这事。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给温池鱼发消息:

【可以安排了,越快越好】。

发出去。

他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

温池鱼很快回:

【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常倾:【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你先安排】。

cyp:【好】。

他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往家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他不知道常诉还在不在里面。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要怎么面对他。

但他得回去。

他东西还在里面。

他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

房间门开着,里面亮着。

他走过去。

常诉还站在窗边。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个姿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常诉开口:

“回来了?”

“嗯”。

常诉刚刚问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走进房间。

站在自己床边。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常诉会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开口。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常诉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右手垂在身侧。

血已经止住了,但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那儿。

很深的,红红的。

常倾看着那道伤口。

他想起刚才常诉说“现在够深了吗”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常诉忽然开口:

“你去找温池鱼了”。

不是问句。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你要出国”。

常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常诉没答。

他看着常倾。

常倾忽然想起来。

监听器。

常诉肯定不止给自己安了一个监听器,肯定还有,或许在衣服上,或许在哪里。

他一直没拆。

常诉还能听见。

常诉看着他那个表情,知道他猜到了。

他说:“对,我还听得见”。

常倾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诉说:“你要走,我知道”。

他顿了顿。

常诉说:“我不拦你”。

常倾愣住了。

常诉说:“你想走就走吧”。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常诉说:“但是哥哥”。

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你会回来的”。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等你回来,我会在这儿等你”。

他顿了顿。

“一直等你”。

常倾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常诉。

看着他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他以为他了解他。

但他从来不了解他。

他只知道,他得走。

他必须走。

他开口:

“常诉”。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我会回来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常诉还是没说话。

常倾说:“你等我”。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他说:“好”。

常倾点点头。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常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叠衣服,装书包,拉上拉链。

看着他做完这些,转身看着他。

常倾说:“我走了”。

常诉说:“嗯”。

常倾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常诉”。

常诉看着他的后背。

常倾说:“那道疤,别让它感染”。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

常倾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常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那儿。

很深。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疼。

他想起常倾刚才说的话。

“别让它感染”。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巷子。

常倾已经走远了。

看不见了。

他靠在窗框上。

从口袋里拿出烟。

点上。

吸了一口。

对着窗外,吐出去。

烟雾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想,哥哥啊哥哥。

你走不远的。

不管你走多远。

最后,你都会回来。

回到我身边。

只能回来。

常倾走在巷子里。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的。

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

窗户亮着灯。

常诉应该还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

等车。

路灯照在他身上。

旁边有个人在抽烟,烟雾飘过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那个触感。

烟草的味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车来了。

他上去。

想着刚才的事。

常诉说的那些话。

那个吻。

那道伤口。

那句话。

“我已经给你下了情蛊”。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很乱。

他需要时间。

需要离开。

需要想清楚。

也许不会回来了,刚刚那些话可能是为了安慰常诉而说的?常倾不知道。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有点凉。

他闭上眼睛。

常诉在窗边站了很久。

烟抽完了。

他又点了一根。

继续抽。

他看着窗外。

巷子里没人。

他把烟掐灭。

走回床边。

躺下。

他伸出手,对着那块水渍比了比。

手指的距离,跟小时候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常倾走了。

他闭上眼睛。

想着刚才那个吻。

常倾的嘴唇,温热的,软的。

他喘不过气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逃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让它感染”。

他睁开眼睛。

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伤口。

血已经凝了。

黑红色的,一道很深的疤。

跟脸上那道一样。

他想,这是他自己划的。

为了常倾。

他什么都可以做。

“我会回来的”

常诉笑了一声,常倾会回来吗?怎么可能,逗自己的儿戏话罢了,常倾自己不会主动回来的,但常诉有的是办法能让常倾主动回来。

等常倾回来。

他会让他知道。

他有多喜欢他。

他想要他多久了。

他等他。

一直等。

温池鱼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看见常倾走过来,下车。

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看着他。

“还好吗?”

常倾说:“还好”。

温池鱼没再问。

他打开车门。

“走吧”。

常倾上车。

车子发动。

温池鱼放着歌,音量不大。

他看着窗外。

车子上了高速。

天边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

闭上眼睛。

天亮了。

常诉睁开眼睛。

侧过头,看向常倾的床。

空的。

被子没叠,就那样堆着。

他看着那张空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眯起眼睛。

他转身,走到常倾床边。

坐下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枕头。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他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

低下头,把脸埋进去。

闻着那个味道。

他闭上眼睛。

哥哥。

你会回来的。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