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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战

常倾早上醒来的时候,客厅没人。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也不知道是谁盖的。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客厅安静,厨房没声音,房间没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门开着,常诉的床空着,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摞在床尾。

他的书包不在。

常诉去学校了。

常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空床。

然后他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左眼角那道疤已经淡了。浅浅一条,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

他摸了摸那道疤。

想起那天晚上,常诉站在浴室门口说“划反了”。

想起常诉递给他消毒水,给他擦伤口。

想起常诉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今天降温了。

他换了件厚外套,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刚打铃,他从后门进去,坐到座位上。

常诉坐在斜前方,没回头。

常倾也没看他。

一整个上午,他们没说话。

课间的时候,常诉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热水,放在常倾桌角。

常倾看了一眼。

没碰。

常诉回到自己座位。

那杯水就那么放着,一直放到凉。

下午第一节下课,班主任叫常倾去办公室。

“你去储物室帮忙拿点东西,”老师说:“就在实验楼那边,器材室旁边。钥匙给你,拿一箱新到的实验器材,搬到物理实验室”。

常倾接过钥匙,点头。

储物室在实验楼三层,平时没人去。

他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落满灰的仪器,旧桌椅,纸箱子,窗户关着,空气里一股霉味。

他找到那箱实验器材,标签上写着“物理组”。

搬起来的时候,旁边一张旧桌子上的东西掉下来。

是一叠档案袋。

散落在地上。

常倾放下箱子,蹲下去捡。

档案袋上印着“学生心理健康档案”。年份是去年的。

他捡起来,正要把它们放回去。

其中一个袋子上,他看到一个名字。

常诉。

他的手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他拿着那个档案袋,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

里面的表格,一项一项。

姓名:常诉。

年龄:16(去年填的)。

班级:高三五班。

心理测评各项指标:正常。

情绪稳定性:优。

人际适应性:优。

反社会倾向评估:无异常。

总评:心理健康状况良好,无明显问题。

常倾盯着那行字。

无异常。

良好。

优。

每一项都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把表格翻到后面。还有学业成绩。

年级排名:212。

他知道那是假的。

常诉真正的成绩,他看过那张满分答题卡。

他又翻回去,看那些心理测评的细项。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心慌。

他想起常诉看他的那个眼神。

空的。

想起常诉跟踪他,监听他。

想起常诉说“我不正常,我就只想要你”。

这些东西,跟这张表格,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他攥紧那张纸。

这不可能。

常诉一定有问题。

他把档案袋塞回去,放回原位。

抱起那箱器材,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开始往外冒:

七岁那年。

常陌尘打常倾,说他考试成绩不好,常诉冲上去顶了几句,常陌尘拿起酒瓶,砸碎,用碎渣划常诉的脸。

血从常诉眼角流下来。

常诉没哭。

他瞪着常陌尘,那个眼神,空的。

后来常诉被关进小黑屋。

关了五天。

他撬锁进去的时候,常诉躺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老鼠的残骸,发着高烧。

他扑过去,常诉睁开眼睛,说:“哥,我没事”。

那是七岁。

八岁那年。

常诉说:“我想杀了他”。

他试了四次。毒药,勒颈,推下楼,推下河。

每次都被常陌尘发现,或者常倾拦住。

常倾看他的时候,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恨,不是怕。

就是空的。

九岁那年。

他去派出所,举报常陌尘赌博、虐待。

录完笔录出来,常诉坐在巷口等他。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常诉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不是”。

常诉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是信了,又像没信。

后来他们跟着外婆住。

常诉变了很多,话少了,不爱笑,但也不再提那些事。

他以为常诉好了。

他以为那些事过去了。

他以为常诉只是比一般人更依赖他。

但现在他想起这些事,把这些年串起来。

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话。

常诉从来没变过。

他只是藏得更深了。

常倾走到物理实验室,把器材放下。

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他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圈的学生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想,常诉现在在哪儿。

在教室吗。

在干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张表格。

各项指标正常。

优异。

他把表格放回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想起常诉比他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是双胞胎,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小一样高,一起长,但不知道从哪天起,常诉开始超过他,一点一点,现在比他高了两三公分。

他们站在一块儿,从背后看几乎分不清。只有右眼角那道疤,是区别。

以前他觉得那道疤是记号。

现在他觉得那道疤像一道裂缝。

裂开的东西,他看不见里面。

他又想起温池鱼。

想起温池鱼送他的车,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他回消息回得冷淡了,温池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温池鱼是什么感觉。

朋友?应该是。

但他对常诉呢?

他从来没想过。

他喜欢过女生吗?

没有。

喜欢过男生吗?

也没有。

他一直没想过这事。

但现在他开始想了。

想常诉的那些话,那些眼神。

想自己为什么每次看到常诉难过,心里就揪着。

想自己为什么放不下他。

想自己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直身子,往外走。

走廊里没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下面几层,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

常诉坐在教室里,戴着耳机。

耳机线从校服里穿上来,塞在耳朵里,外面看不出来。

校徽别在胸口。

微型摄像头,针孔大小,嵌在校徽的金属边里。

防水,防摔,电池能用一整天。

他花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

装上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为了保护常倾。

现在他正用这个摄像头,看着常倾。

手机放在课桌下面,屏幕亮着,画面里是储物室。

常倾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的档案袋。

常诉看着他把里面的表格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疑惑,停顿,然后是……

心慌。

他看见常倾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

他听不见常倾在想什么,但他能看见。

然后他听见常倾开口。

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

“这怎么可能”。

常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常倾继续翻。

“常诉一定有问题”。

常诉闭上眼睛。

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不想听了。

但画面还在。

常倾把档案塞回去,抱起箱子,走出去。

常诉睁开眼睛。

他看着屏幕里的走廊,看着常倾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七年。

从小看到大。

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走路的样子。

现在那个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起常倾这几天对他的态度。

不理他,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那杯水,常倾没碰。

他知道。

他一直看着。

常倾对温池鱼呢?

才认识几天,就说“你也是”。

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对他呢?

从来没有。

常倾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说过他是重要的。

现在常倾还怀疑他。

怀疑他的档案有问题。

怀疑他不正常。

常诉把手机屏幕关掉。

摘下一边耳机。

窗外,天灰蒙蒙的,风很大,把操场上的落叶吹得满天飞。

有几个学生在下面跑,追着一只滚动的球。

他看着那些落叶。

黄的,褐的,在地上打旋。

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常倾为什么怀疑他。

他做了什么?

他跟踪常倾,监听他,装摄像头。

这些常倾知道了。

但常倾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做这些,是因为怕。

怕常倾出事,怕常倾被人骗,怕常倾离开他。

从小到大,他只有常倾。

常倾是他的全部。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常倾不这么想。

常倾说他是疯子。

现在常倾还怀疑他。

常诉把耳机重新戴上。

打开手机,继续看。

常倾已经走到物理实验室了。

他把器材放下,靠在墙边,看着窗外。

那个侧脸,左眼角那道疤。

常诉看着他。

看着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出去。

画面跟着他移动。

走廊,楼梯口。

常倾走下来。

常诉盯着那个画面。

他想,常倾现在在想什么。

想他吗。

还是在想温池鱼。

他想起常倾对温池鱼笑的样子。

那个笑,不是对他那种。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内侧两个字,倾,诉。

他转了一下。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温池鱼能让常倾笑。

凭什么温池鱼能让常倾说“你也是”。

凭什么温池鱼可以,他不可以。

他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动,他不想看了。

但他没关。

他得看着。

得知道常倾在哪儿,在做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下午放学,常倾收拾书包。

常诉从他身边走过,没停。

常倾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校服,书包,后脑勺那个发旋。

比他高了。

什么时候开始比他高的?

他想不起来了。

他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往常常诉会在这里等他。

今天没有。

他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

温池鱼又发了一条消息:

【真没事?你今天回消息好慢】。

常倾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没事,有点忙】。

发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

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树、店铺。

想着小时候的事。

七岁,常诉被关小黑屋。

他撬锁的时候,手在抖,怕打开门,看到的是尸体。

打开之后,常诉躺在地上,手里攥着老鼠。

他扑过去,常诉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看着他。

说:“哥,我没事”。

八岁,常诉说想杀人。

他害怕的不是常诉杀人,是常诉杀了人,他还觉得常诉没错。

他拦住他。

常诉看着他说:“你是我哥,我听你的”。

九岁,他去派出所举报。

回来的时候,常诉坐在巷口等他,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常诉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他们跟外婆住。

常诉变得很安静,话少,不爱出门,就待在他旁边。

他以为那是依赖。

他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

但现在他知道。

时间没有让任何事变好。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往巷子里走。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巷子照得一块一块的。

那只橘猫还在,趴在工具箱上。

它看了他一眼,又眯上眼睛。

他走到家门口。

推开门。

客厅没开灯,但房间里亮着。

他走过去。

常诉坐在床上,靠着墙,戴着耳机。

校徽放在桌上。

听见门响,常诉抬头看他。

常倾没说话。

他走进去,把书包放下。

坐在自己床上。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常诉把耳机摘下来。

“吃饭了”他说。

常倾说:“不饿”。

常诉看着他。

常倾没看他。

他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窗户像一面镜子,映出房间里的影子。

他和常诉的影子,一左一右,坐在两张床上。

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常诉站起来。

“我去热饭”。

他走出去。

常倾听着他的脚步声,厨房门响,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他看了十几年。

以前看它,觉得就是一块水渍。

现在看它,觉得像一道裂缝。

裂开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常诉在厨房热饭。

外婆今天去邻居家了,晚饭留在锅里。

他把火打开,看着锅里的汤冒热气。

他想着刚才常倾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看他。

也不说话。

那个眼神,他见过。

小时候,常陌尘看他们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厌烦。

像看两只堵在下水道口的死老鼠。

常倾现在看他的眼神,有点像那个。

但不是厌烦。

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把火关了,盛了两碗饭,端出去。

常倾还躺在床上。

常诉把碗放在桌上。

“吃饭”。

常倾坐起来。

走过来,坐下。

拿起筷子,开始吃。

常诉也坐下,拿起筷子。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汤的热气往上飘,在灯光里散开。

常倾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回房间。

常诉看着他的碗。

还剩半碗饭。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水有点凉。

他没开热水,就那么用冷水冲。

洗着洗着,他停了一下。

看着水龙头里的水流下来,冲过碗沿,把米粒冲走。

他想,常倾明天还会这样吗。

不理他,不看他。

他想,如果一直这样,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常倾走。

不能让他离开。

洗好碗,擦干手。

他走回房间。

常倾侧躺着,面朝墙。

常诉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躺回自己床上。

他想,不管常倾怎么看他。

不管常倾说什么。

他都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

常倾没睡着。

他知道常诉在看他。

那个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有重量。

他没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档案,表格,那些指标。

正常。

优异。

可常诉做的那些事,怎么解释?

他想起八岁那年,常诉说“我会杀了他”的时候,那个眼神。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这些年,常诉每次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一直追着的目光。

他以前觉得那是依赖。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不知道常诉到底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同年同月同日生。

长着一样的脸。

可他现在觉得,他从来不了解他。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他看着窗外的光。

想,明天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