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希尔克变焦 > 第1章 对称

第1章 对称

序章:变焦

你见过那种镜头吗?

镜头对准一个人,前景不变,背景却急速压缩。他站在原地,身后的世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近。所有的空间感都被扭曲,远的东西变得触手可及,近的东西反而模糊不清。

那种眩晕感。

那种失重感。

那种明明没动,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你涌来的错觉。

电影里叫它——

希尔克变焦。

世上难有常青树。

世间唯有常倾诉。

常倾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

常青树不会一直常青。

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在。

比如他的眼神。

比如那道疤。

比如那个从七岁起就刻在他骨头里的名字……

常诉。

他的双胞胎弟弟。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在右眼角多了一道疤。

那是常诉替他挡的。

那是常诉替他受的。

那是常诉替他活下来的证明。

如果有人问他,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常倾说不清。

是兄弟。

是亲人。

是彼此唯一能依靠的人。

也是……

也是常倾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

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的东西。

那些看着他就会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些明明想逃,却一步都迈不出去的东西。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叫希尔克变焦。

你以为你站在原地。

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

你以为你离他足够远。

但镜头一拉,背景骤变。

你才发现……

你从来都在他怀里。

他从来都在你身边。

世界被压成薄薄的一片。

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和那道对称的疤。

一个在右,一个在左。

像镜子。

像倒影。

像永远逃不开的宿命。

这个故事,就从那道疤开始。

从那个十七岁的傍晚开始。

从他在镜子前面,划下那道口子开始。

从他说:“哥哥,划反了”。

开始。

【正文】

汕头的十一月并不冷。

常倾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听见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

外婆今天去普宁走亲戚,明早才回。常诉说学校社团有事,晚点回来。

他没开浴霸,灯泡坏了一周,没人想起来换。

镜子里的人影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他抬手,摸到自己干净光滑的右眼角。

常诉那道疤,在这个位置。

月牙形状,略略斜着。

刚结痂那几年是鲜红的,后来淡成肉粉色,再后来白色了,像嵌在皮肤里的碎米粒。学校里有人问过,常诉说小时候摔跤磕的,语气很平,问的人就不敢再问。

只有常倾知道那是什么划的。

酒瓶。

常倾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枚美工刀。

上午从文具店买的,一块五,刀片崭新,没拆封。

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分钟,老板娘问他是不是要买尺子,他说不用。

他拆开封套,刀片咔哒一声卡进定位。

很锋利。

常诉今早出门前,在玄关穿鞋,忽然说,下周社团去潮州,要在那边过一夜。

常倾问,什么社团。

天文社,常诉说,社长组织的,去山里看流星雨。

“你参加了天文社?”

常诉直起腰,鞋带系好了。“嗯,加了”

常倾没说话。他知道常诉怕黑。

从小怕。关小黑屋那五天落下的,后来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走廊不能全黑,晚上外婆起夜,常诉会惊醒,然后很久睡不着。

这种怕,没人比常倾更清楚。

他问:“几点回来?”

常诉说:“第二天下午”

“你跟他们说,你不去”

常诉没接话。

他低头把另一只鞋的鞋带拆了,重新系。系完才说:“社长说,每个人都要去”

“我去跟他说”

常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常倾自己的眼睛长一模一样,只是右眼角下面多一道疤,眼瞳颜色略浅,灯光底下像含着一汪冰水。

常诉笑了,“哥,我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替我”。

常倾想起这句话,刀片已经贴上眼角皮肤。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他从没在自己脸上动过刀,不知道划下去是哪种疼。

常诉那年七岁,酒瓶渣划进肉里,他没哭,只是狠狠瞪着常陌尘。

常倾当时在旁边,被踢到小腹,蜷在地上起不来。

他记得血从常诉指缝渗出来,滴到地板上,啪嗒,啪嗒。

疼吗。

他没问过。

刀片压下去。

皮肉裂开的瞬间不是疼,是凉。

像冬天张嘴吸进一口冷空气,直直灌进胸口。

然后血渗出来,顺着颧骨流,滴到白色洗手台边缘,颜色很深。

常倾没眨眼。

他盯着镜子,看那道口子从眼角斜斜拉下来,月牙形状。

手很稳。

血越流越多,糊住了视线,他用左手背蹭了一下,看清楚位置。

顿住了。

镜子里,那道疤落在左眼下方。

他划反了。

面对镜子,右手持刀,划自己右眼——那是镜像,落在脸上就是左眼。

常倾看着镜子里那道不对称的口子,血还在流,顺着嘴角,滴进校服领口。

他皱了皱眉。

不疼。只是烦。

他伸手去拿洗手台上的盐罐。

外婆做咸菜买的那种,粗盐粒。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正要往伤口上按。

镜子边缘,多了一个人。

倚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常倾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没立刻回头,先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常诉也看着他,校服拉链拉到喉结,刘海有点长,遮了一点眉毛。

右眼角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淡成一条白线。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常诉开口,声音很轻。

“哥哥”。

常倾没动。

“划反了”。

常倾把手心的盐粒倒回罐子。拧盖子。放回原位。

血还在流,他扯了两张纸巾摁在眼角,纸巾立刻湿透了,红得发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常诉说,“鞋没换”。

常倾低头,看见他脚上还穿着球鞋,白色鞋带拖在地上。

常诉走过来。

浴室太小,他走两步就到常倾身后。

常倾没转身,盯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左一右两道疤,对称得像个错位的玩笑。

常诉抬手。

指尖碰到常倾后颈的时候,常倾下意识躲了一下。

常诉没停,拨开他黏在伤口边缘的碎发。

“消毒水在哪儿”。

“电视柜下面”。

常诉转身出去。

常倾听见他翻抽屉的声音,鞋底蹭过地砖,塑料袋窸窣。

他重新看向镜子。

左眼角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边缘有点肿,月牙弯的方向跟常诉那道正好相反。

他想起常诉七岁那年从医院回来,眼角贴着纱布,问他,哥,是不是很丑。

常倾说,不丑。

常诉说,他们说这是疤,消不掉了。

常倾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纱布边缘,常诉没躲。

纱布底下透出碘伏的黄印子,还有一点点血。

常诉说,爸打的。

常倾说,我知道。

常诉说,我会杀了他。

常倾那年八岁。

他看着常诉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陈述一件将要发生的事。

他忽然觉得弟弟离他很远,远到看不清脸。

后来常诉试了四次。

毒药。勒颈。推下楼。推下河。

都没成。

常倾举报常陌尘那天,一个人去的派出所。他没告诉常诉。

录完笔录回来,常诉坐在巷口等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常诉问,你去哪儿了。

常倾说,没去哪儿。

常诉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常倾蹲下来,平视他。

常诉脸上那道疤颜色还很新,路灯底下泛一点红。

他眼眶没红,声音也没抖,只是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着常倾衣角。

常倾说,不是。

他反手握住常诉的手指,握得很紧。

消毒水的气味。

常诉拧开瓶盖,棉签蘸透。

他托着常倾下巴让他侧过脸,动作很轻,像做惯了。

确实做惯了。常倾胃疼的时候,发烧的时候,熬夜熬到偏头痛的时候,常诉就这么给他上药,十几年。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凉。常倾轻轻吸一口气。

“疼?”常诉停住。

“不疼”。

常诉继续擦。血迹晕开在白色棉球上,染成淡红。

他擦得很仔细,把伤口周围的血都擦干净了,才涂碘伏。

黄褐色的药水填进那道口子。

“为什么”,常诉问。

常倾没答。

“因为我今天跟你说的事”。

常倾说,不是。

常诉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太近,呼吸几乎交叠。

常诉睫毛很长,他眼角的旧疤离常倾新伤不到三寸,一新一旧,一道在右一道在左。

“你不说我也知道”,常诉声音很低,“你不想让我去做我怕的事。你替不了我,就让自己也怕”。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不敢去了”。

常倾说,不是。

“那是什么”。

常倾没答。他看着常诉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十七年,比看自己还多。他知道常诉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忍痛,什么时候又在心里盘算一些不该想的事。

常诉从来不把算盘说出口。他只是做。

就像那年常倾看见他手里攥着老鼠残骸,醒来第一句话是,哥,我没事。

就像后来常诉每次考试交白卷,老师叫家长,外婆问为什么,他说学不会。

就像现在。

常诉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消毒水盖子。

他没问常倾盐罐的事,也没问刀片。他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温水,放在洗手台边上。

“今晚早点睡”,常诉说,“你明天值日”。

常倾说,嗯。

常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周潮州那趟”,他说,“我去跟社长说,我不去了”。

“你不是说不能什么事都让我替”。

常诉没回头。

“那不一样”。

常倾握着那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低头喝了一口。

“哪儿不一样?”。

常诉背对他站着。浴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轮廓照出一圈软边。

“你替我的事”,常诉说,“从来不是你自己想做的”。

他走出去。

常倾听见他穿过客厅,玄关鞋柜抽屉拉开又关上,钥匙响。

然后门开了,又关。

他一个人站在浴室,看着镜子里那道错位的疤。

左眼角,月牙形,碘伏涂成黄褐色。

他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外婆常说,倾倾懂事,会照顾弟弟。

她不知道。

照顾常诉这件事,从来不是负担。

是常倾主动攥着不放的。七岁那年他撬开那把锁,看见常诉倒在地上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开了。

不是因为可怜。

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如果常诉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早自习,常倾用创可贴盖住了伤口。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台。

跑道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他低头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素圈,银白色,套在指根有点松。

昨天常诉塞给他的时候,他没拒绝。

不是没想过拒绝。是开口的时候,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他转了一下戒指。内侧刻着什么,他翻过来看。

很小的两个字。

倾诉。

他顿了一下。

另一枚上刻的应该是同一个名字。不用看他都知道。

他把戒指转回去,指腹贴住那两个字,没再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进来说了件事。

下周学校组织高三去汕头大学参观,自愿报名,想去的找班长登记。

旁边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

汕大图书馆很漂亮,食堂好吃,分数线多少。

他听见常诉的名字从前排传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常诉坐在斜前方三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班长问,常诉你去不去。

常诉没立刻答。他笔停了一下,然后说,不去。

班长说,哦,好。

常倾看着他的后脑勺。

发旋偏右,上周外婆带他们去巷口理发店,然后常诉把理发找的两块钱硬币塞进常倾校服口袋。

常倾回过神,班长已经走到他桌边。

“常倾,你去吗”。

他说,去。

班长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

放学的时候下雨。

常倾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等雨停。

旁边挤了一堆人,有女生小声议论什么,他没听清,直到有人喊他名字。

“常倾”。

他转头。是同班同学,文艺委员,叫陈什么,他记不清。

女生指了指自己眼角,“你这个创可贴……”

常倾说,划伤了。

“哦哦”,女生有点局促,“那个,常诉在医务室,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常倾直起身。“他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胃不舒服……他跟老师说的,老师让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常倾没等雨停,直接走进雨里。

医务室在综合楼二楼,他跑上楼的时候裤脚湿透,鞋里进水,每走一步都吱吱响。

门虚掩着,他推开,看见常诉坐在床沿,校医在整理药柜。

“哪儿不舒服”,常倾走到他面前。

常诉抬头。他脸色还好,只是嘴唇略干。看见常倾湿透的样子,眉毛皱了皱。

“没不舒服”。

常倾没说话。

常诉看了眼他身后的校医,压低声音。“我跟老师说的,下午最后一节课不想上”。

常倾转身,对校医说,他没事了,我带他回去。

校医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们走出综合楼,雨小了,变成恼人的毛毛丝。

常诉从书包里抽出一把伞,撑开,举到常倾头顶。

“你跑什么”,常诉说。

常倾没答。

常诉又说,“你胃疼的时候,我不会跑”。

常倾站住了。

雨落在伞面上,细密声响。

常诉比他矮两公分,举伞要稍微抬高手臂。

他眼角的旧疤被雨水洇湿,颜色深了一点。

常倾把伞柄从常诉手里拿过来,举高,让伞面往常诉那边倾。

常诉说,你衣服湿了。

常倾说,本来也湿了。

他们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常倾忽然说,下周去潮州,我陪你去。

常诉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去……”

“我没说”。

常诉没接话。

他们走过操场,教学楼灯火逐间亮起,晚自习预备铃还没打,有人在走廊上追逐跑过,笑声隔着雨传过来。

常诉说,你不用陪我。

常倾说,我没在陪你。

常诉看了他一眼。

常倾说,我自己想看流星。

常诉没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角度,常倾看见了。

晚上,外婆睡了。

常倾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床常诉翻身的声音。

他们住外婆家老房子,房间小,两张一米二的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常诉那侧靠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

“哥”。

常倾没出声。

“你睡了吗”。

常倾说,没。

常诉说,你明天创可贴换一个颜色吧。

常倾问为什么。

“这个颜色显眼”,常诉说,“老师会问”。

“问就说猫抓的”。

常诉安静了几秒。

“外婆也问,你打算怎么说”。

常倾没答。

“你划那道口子,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的?”。

常倾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外婆说过几年找人来修,一直没修。

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水渍照成模糊的灰影。

常诉问:“你是只想让我看见?”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我看见了。

长久的沉默。

常倾翻了个身,背对他。

“睡了”。

常诉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常倾以为他睡着了,听见常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梦呓。

“哥”。

“嗯”。

“你要是想走,”常诉说,“不用管我”。

常倾没动。

“我不会死的”,常诉说,“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常倾攥紧了被角。

“你不用为任何人留在这里”,常诉说,“包括我”。

常倾没回头。

他看着窗帘缝隙那条白光,看了很久。

他说,我没想走。

没有回应。

他转头,常诉侧躺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常倾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抽屉里那张纸,他没告诉常诉。

下午从医务室回来,常倾趁常诉洗澡,翻了他书包。

不是第一次。他知道常诉会把试卷折起来塞夹层,分数栏永远空着,或者写一个刚及格的数字。

他也知道常诉真正的答题卡在哪儿——课桌抽屉最里面,夹在英语周报里。

那张答题卡满分。

常倾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他不知道常诉为什么要装。

就像他不知道常诉为什么明明能考年级第一,却每次都交白卷。

他只知道,常诉有太多事不跟他说。

而他自己的事,也没全告诉常诉。

比如他去年偷看了常诉的体检报告。

学校每年体检,报告发到学生本人手上,带回家给家长签字。

外婆不识字,常诉签完就塞进抽屉。

常倾等他上学,翻出来看了。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视力左眼5.0右眼4.9,血常规无异常。

心理测评那一栏,打了勾。

结论写着:无异常。

常倾看了三遍。

他把报告按原样折好,放回抽屉最底层。关抽屉的时候手在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地提起来。

八岁那年常诉说“我会杀了他”的时候,常倾在害怕什么,他一直没理清楚。

不是怕常诉真的杀人。

是怕常诉杀了人,他还觉得常诉没错。

周六,常诉去社团开会。

外婆出门买菜,常倾一个人在家。

物理卷子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他换了衣服,从抽屉里拿了两百块,出门。

坐三路公交,七站路,在老城区边缘下车。

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栋灰色小楼,门脸很窄,没有招牌,他推门进去。

这里是酒吧。

白天没人,只有一个穿黑T恤的男生在擦杯子。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

常倾走到吧台,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黑T恤男生擦完那只杯子,放上杯架,又拿另一只。

“未成年不接待”。

常倾说,我来应聘。

男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打量常倾的脸。

“几岁”。

“下个月满十八”。

男生没说话。他把抹布扔进水槽,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拍在吧台上。

“填。明天晚上来试工”。

常倾低头填表。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可工作时间。

他把表格推回去。

男生接过来扫了一眼,忽然说,你眼睛怎么了。

常倾下意识抬手摸眼角。创可贴还在。

“猫抓的”。

男生没再问。他把表格塞进抽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搁在常倾面前。

“喝吧,不要钱”。

“谢谢”。

他没拧开。只是把水瓶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

男生继续擦杯子。

电视挂在墙角,本地频道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冷空气南下,汕头最低温降到十三度。

常倾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脸上那道疤”。

常倾回头。

男生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他左眼角。

“不像是野猫划的”。

常倾没答。

男生也没等他答,他把杯子放回杯架,背过身去整理酒瓶。

“明天八点,别迟到”。

常倾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的光比酒吧里亮,他眯了一下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有点变形,他把瓶身捏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凉。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家修车铺,一只橘猫蹲在工具箱上舔爪子。

他放慢脚步,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常倾没停。

走到巷口,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左眼角。创可贴边缘有点翘,他摁平它。

明天开始试工。

他没告诉常诉。

晚上常诉回来,带了一盒蛋挞。

“社长请的”,他把盒子放桌上,“肯德基新出的口味,你尝尝”。

常倾看了一眼。蛋挞还是热的,酥皮边缘烤得焦黄。

他问,你晚饭吃了没。

常诉说,吃了。

常倾伸手探他额头。常诉没躲,甚至微微低下头让他探。体温正常。

“胃呢”。

“没疼”。

常倾把手收回来。常诉拆开蛋挞盒子,把最中间那个拿出来,递给他。

“趁热”。

常倾接过来,咬了一口。

常诉坐到他对面,把自己那份掰开,只吃了半边酥皮。馅留着了。

常倾说,你吃完。

常诉说,太甜。

常倾把自己手里那个吃完,拿过常诉剩的半边,几口吃掉。

常诉看着他,没说话。

客厅电视开着,外婆在追一部老剧,台词一茬一茬往外冒。

窗外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今晚没亮,对面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常诉忽然说,哥。

常倾嗯了一声。

“下周去潮州”,常诉说,“社长说可以带家属”。

常倾说,我不是你家属。

常诉说,你是我哥。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家属名额不用白不用。

常倾把蛋挞盒子叠好,扔进垃圾桶。

“几点出发?”

常诉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常倾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手指,带走最后一点甜腻。

镜子贴在水槽上方。

他低头洗手,没去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左眼角那道创可贴还在。他洗完手,撕下来,换了一片新的,浅棕色,没那么显眼。

常诉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这个颜色好点”,常诉说。

常倾没接话。他把换下来的创可贴扔进垃圾桶,擦干手,转身。

常诉挡在门口。

他没让开。常倾也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步距离站着,厨房灯从常倾背后打过来,把常诉的脸照进阴影里。只有眼角的旧疤,被折射的光勾出一道浅边。

常诉说,哥哥。

不是“哥”。

是“哥哥”。

他很少这么叫。

常倾没动。

常诉说,十八岁生日你想要什么。

常倾说,不过。

常诉说,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常倾看着他。

常诉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是一对银戒指。

很细,没有花纹,只是两个素圈。躺在常诉掌心里,被厨房灯照出一点模糊的光。

常诉说,一人一个。

常倾没接。

常诉说,不是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

“就是……”他把戒指握进手心,拇指摩挲着其中一个的边缘,“我想跟你有一样的东西”。

不是别的意思。

常倾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不是那种意思。不是爱情那种,不是越界那种。他只是想跟常倾有一对可以随身带着的、一模一样的、别人分不清谁是谁的东西。

就像他们的脸。

就像左眼右眼那两道对称的疤。

常倾伸出手。

常诉把戒指放到他掌心,金属微凉。

常倾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自己买的”。

常诉说,嗯。

“哪来的钱?”。

“攒的”。

常倾把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刚好。

常诉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然后把另一枚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

尺寸不是正好的,稍松一点。他握拳,戒指没掉。

电视里那部剧进片尾曲了,外婆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脚步声远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常诉说,我去写作业。

常倾说,嗯。

常诉从他身侧擦过去,走回房间。

常倾还站在厨房门口。

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转了一圈。然后翻过来,就着厨房灯看内侧。

两个字。

倾诉。

他把戒指转回去,指腹贴住那两个字,没再动。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巷口,引擎声由近及远。野猫叫了一声,不叫了。

常倾站了很久。

久到外婆收完衣服回来,问他站在厨房发什么呆。他说,喝水。

然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当着外婆的面喝完。

外婆说,你这孩子。

他没说话。

走回房间的时候,常诉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亮着,他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常倾从他背后走过,躺回自己床上。

没脱校服。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那团水渍。

银戒指在昏暗里反着一点光,很淡。

他想起常诉七岁那年,从医院回来,眼角贴着纱布,问他,哥,是不是很丑。

他说,不丑。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这么多事。

不知道常诉会在五年后送他一枚刻着“倾诉”的戒指。不知道他自己会在十七岁的夜晚,对着这道错位的伤口,想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只知道。

常诉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世上难有常青树。

他还没告诉常诉,他在酒吧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还没告诉常诉,他想离开广东。

他还没告诉常诉,那天在浴室镜子前面划下那道口子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这样常诉就不用去了”。

他心想的是……

他想知道,常诉七岁那年到底有多疼。

现在他知道了。

凉。然后是麻。然后血一直流,止不住。

但没有常诉那五天小黑屋里的任何一天疼。

常倾放下手,侧过身,对着常诉的背影。

常诉还在写字。肩膀线条很稳,握笔的姿势从小就没改过。

右眼角那道旧疤被光隐去,只剩下年轻干净的皮肤。

常倾看了很久。

常诉放下笔,转头看他。

“睡不着?”

常倾说,嗯。

常诉把台灯调暗一点,躺回自己床上。

黑暗里,两张床之间隔着六十公分。

常倾听见常诉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枕头被压出凹陷。然后安静了。

很久之后,常诉开口。

“哥”。

“嗯”。

“你戒指没摘”。

常倾没答。

他把左手缩回被子里,指腹贴着那圈金属。

没摘。

也不会摘。

窗帘缝隙那条白光还亮着。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