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很快就到了，急救车将她们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的急诊，一直送到医院，叶薇的手都是紧紧握着她外婆，目光更是一点也不敢离开。
初一的傍晚，急救室里病人并不多，医生护士都围着她外婆身边，叶薇只能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顺便给她小姨许洁和林起阳打了电话，告诉她们医院的地址。
因为许洁，今年临时公司外派任务，春年都不在江州，原本初三才回来的，现在她也跟领导请了假，从邻市赶回来。
直到一个医生拿着一张纸来找叶薇，叶薇才有机会问道：“我外婆怎么样了？”
医生耐心解释道：“她血糖已经到达危急值了，常规血糖仪已经测不出来了，我们怀疑她酮症酸中毒了，她最近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吗？”
“我是今天才来看她的，她就说自己最近很爱喝水，老上厕所，家里的药也没有了，她糖尿病很多年了。”
医生将手中的纸递给了叶薇，“应该是用药不规律和饮食没有控制的原因，你这这张病重通知书上签一下字？”
叶薇接过笔和纸，她落笔时，犹豫了片刻，她抬起头轻声问道：“外婆，会死吗？”
“病情会得到控制的。”
“好，谢谢你们。”，叶薇签下了字。
叶薇的外婆身上都监护上了心电监护和氧气，两边的手上都挂着盐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个护士来测血糖。
待她血糖稍微下去时，她外婆才醒来了，神智仍然模糊，醒后就一直囔囔着要上厕所，叶薇又出去买了便盘，垫在她下面，方便她如厕。
其实这些东西，叶薇都熟悉得很，她和过去一样，唯一能做的只是陪在她身边。
她向来不喜欢医院的味道，特别是病房。
在她8岁那年，她第一次陪她母亲住院，病房里总是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叶薇只是站在门口就犯恶心了。
后来渐渐地，她就习惯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是疾病的味道，生命渐渐腐烂，生机渐渐被腐蚀的味道。
林起阳接到叶薇发来的住址，拿了外套就打算出门，他要开门时，就被他爷爷叫住，“你去哪里呀？”
“叶薇的外婆酮症酸中毒了，她一个人在那里陪她，我过去看一下。”
他爷爷笑道：“要去也是让她爸去，哪有你过去的道理？”
他套上外套并穿好了鞋子，“上午我才喝过老人家的茶，现在老人家生病了，也应该去看看，而且她爸现在应该在我外婆家呢，我晚上会回来的，门别锁了。”
老人家点了点头，神色正经地打趣道：“也是，她爸去孝顺你外婆了，你理应去孝顺她外婆，礼尚往来嘛！“
回应他的是林起阳沉默无奈的眼神。
“你把伞带上，外面还下雨呢。”他爷爷叮嘱道。
“我知道了。”
林起阳说完就关上了门。
他爷爷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打开了门，对林起阳喊道：“下雨天，路上滑，开车小心点，慢慢开，看仔细了开！”
林起阳轻微地扬起嘴角，“我知道了。”
说罢，他刚转身，又被叫住。
“聪聪，记得如果路过奶茶店给我带一杯珍珠奶茶，五分糖，珍珠加椰果，少冰，中杯就行。”
他没有答应他，“这杯珍珠奶茶下去，明天血糖飙升。”
过节的原因，路上并不堵车，林起阳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县城的医院，规模并不大，急诊很快就找了。
林起阳进了急救区，就在自动门旁边的隔间找到了叶薇，她单手撑在椅背上，头支在手掌心上，闭着眼睛睡觉。
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生命体征是平稳的，他又上前看了一下正在滴注的液体和机器上正在泵管，都是降血糖的药液。
正好一个护士提着血糖盒来测血糖了，护士测完血糖后，他轻声叫住了她，“你好，现在老人家病情怎么样了？”
护士耐心解释道：“病人入院时血糖有50几，现在控制在20左右了，详细的病情，你还是问一下医生吧。”
“好的，谢谢。”
这边叶薇睡很熟，渐渐地，她的手也无法支撑她的头了，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直往下垂。
林起阳见状，他靠近她的椅子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来提醒她。
叶薇感到自己的肩膀处有轻微地碰触，她醒来抬眼就见到是林起阳，她的大脑还有些模糊，他就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他黑色的大衣上带着一丝丝回甘的清冽的香气，清香中夹着从室外带来的冷意，那是一种温和但冷冽的气味。
就像是他此刻望向叶薇的眼神。
“你要是很困，就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
叶薇回过了神，别过视线，“哥，你来了。”
他温声道：“我刚刚问了一下医生，医生建议我们转到内分泌科。”
她点了点头，“待会小姨就回来，到时候在转去内分泌科，医生说病情也控制了。”
两人静静地坐着，叶薇坐的很直，她瞄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林起阳，他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她收回了视线，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点刺眼，她又低下头，顺便又瞄了一眼林起阳，他已经放下了手机了。
她又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隔间外忙碌的医生和护士身上，她们都是头上戴着蓝色的帽子，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一个护士快速地推着一个大机器进了一个隔间并拉上了床帘，里面已经站在好几个医生和护士了。
穿着便服的应该是家属，她们泪眼朦胧地站在床帘外，哭声不止。
在这里呆了几个小时，让叶薇有些忘记外面正过着春节了。
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她收回视线后侧过了头，就见林起阳撑着手臂闭着眼睛，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哥，你以后是要当什么科的医生呀？”叶薇问道。
“肝胆胰外科。”
“你为什么要读这个专业呀，是有什么原因吗？”
林起阳睁开了眼睛，他顿了片刻才回答道：“没有什么原因。”
叶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她知道林起阳只是不想和她说，他做任何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是想当医生，才读的临床吗？”
“分数够了，就去读了。”
“哥，你平时除了上学和学习，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或者爱好吗？”
林起阳侧过头，视线和叶薇相对，淡声道：“没有。”
这天压根没法聊下去，叶薇讪讪地笑了笑。
两人又干坐着，幸好叶薇的小姨来了。
“小姨！”叶薇惊喜地站来起来。
林起阳也跟着站了起来，许洁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她手里还提着行李箱，她一来就抱了一下叶薇，她抱完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她面露惑色地问道：“这位是？”
林起阳礼貌地说道：“你好，小姨。我是叶薇的哥哥，林起阳。”
许洁想起来了这号人，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古怪地问了句，“你多大呀？”
他眼神中划过一丝疑惑，“今年过完年，26岁。”
“我才34呢！”
叶薇尴尬地看了一眼林起阳，她小姨过了30岁以后，对年龄特别敏感。
“那许洁姐，我先走了。”
许洁向他道谢道：“今天，谢谢你了。”
“叶薇，我先走了。”
“好，谢谢哥哥。”
林起阳走后，叶薇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许洁。
许洁面露感激，“那得好好谢谢人家了，我这边刚好有一袋人参，我本来想留给你外婆的，看来现在不好用了。你去送给他吧！”
叶薇接过红色的礼盒，她跑了出去就怕林起阳先走了。
她站在大厅里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
直到她在门诊大楼的玻璃门外找到了他。
“哥！”
林起阳转过身，他正打算撑伞就被叶薇叫住了。
叶薇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礼盒递给了他，“我小姨送给你的，你是不是要去你爷爷家，就当是我拜见老人家了。”
“不用。”
她理直气壮道：“你拜见了我外婆，我就不能拜见你爷爷吗？”
不等他的回答，她直接将手中的礼盒塞到了林起阳手中，林起阳失笑道：“那谢谢你了，还有谢谢你小姨。”
话音刚落，远处雨夜的夜空中绽放了烟火。
两人相对的视线，慢慢移向天际。
潮湿的黑夜里，细白的雨丝不断落下，烟火明亮绽放，往下坠落，宛若点点星光。
叶薇仰着头，不自觉喃喃道：“其实以前我妈妈最爱看烟火了。”
“也可能她现在也看呢。”
叶薇听了觉得好笑，“你知道吗？她已经--”
后面的那个字，叶薇不想说出口。
“她可能化作了一滴雨，一阵风呢。”
轰鸣的响声吞噬掉人的所有思绪，而林起阳的声音真如一阵风，吹进了叶薇的心里，空气里的湿冷的气息，吸进肺腔以后，在心底留下的潮湿好像不会散去了。
她怔住了片刻，直到她听到林起阳说他要走了。
骤然间，她回过神时，林起阳已经撑着黑色的伞走进了雨里。
夜空里还在绽放烟火，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炫目了。
叶薇拿出手机打算拍下这雨天里的烟火，可是她手机的摄像头对准的不只是即将消逝的烟火，还有一抹黑色的背影，轰鸣声渐渐小了许多，她分清楚了那声轰鸣，原来是她自己的心。
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离她越来越远。
她放下了手机，她低头见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鞋头，湿漉漉的粘腻感，湿冷感一点点透进她的双脚，让她四肢发冷，但是心口的热意，让她无法忽视了。
这陌生的逆差感，滋生了她内心某一种灰色的快感。
风雨交加下这场夜更黑了，黑的没有边际，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只吞噬**的野兽，风雨声是它的邀请函的密语，唯一的光亮是叶薇身后的建筑，她站在光影落下的分界线上，身后倒映着她灰黑的影子，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原处，她的瞳孔和这夜色一般，如同黑色的漩涡。
这次，她选择转身进了光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