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下着雨。
叶薇没有走几步,手就被人拉住了。
林起阳的语气焦急担忧,“你要去哪里?”
叶薇回过头时,面色冷然,但林起阳目光动容,伸手想要靠近她脸上的红色的掌印,但被叶薇躲开了,他的手停在了空中。
叶薇拼命挣扎着,但是林起阳的力气很大,“放手!”
他的语气温和,“薇薇,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回我家。”
“我让你滚啊!”
他没有理会叶薇的暴躁,继续温和地劝道:“我陪你回家好不好,你饭吃了没有?”
但是回答他的是叶薇的一巴掌,她落下的那一刻,林起阳被打得地侧过了头,面色顿住,但那双手依然紧握着她。
“所以你也成了我的教训。”
她话音刚落下,林起阳的手机铃声响了。
林起阳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松手,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是科室电话,他关掉了。
他快步再一次抓住了叶薇的手,只是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他抬眸望向叶薇时,眼神尤为沉默,漆黑的瞳孔,冷峻的神色还有右脸上淡淡的红手印,胸腔起伏明显,“所以你刚刚是想说什么?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因为你觉得我是你哥,所以之前那么玩我,特别有意思,特别刺激是吗?”
她随口问道:“所以你爱我吗?”
叶薇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林起阳面色不自然,抿了抿双唇,垂下眼眸,错开了视线,原本握紧叶薇的手臂松开了。
他的语气很轻,“现在我不知道了。”
她的心沉了沉,但随意的语气不变,“你说过的我会对你说我爱你,也会对别人说我爱你,你一直当一个好哥哥就好了,所以算了呀。”
雨不停地下,一身的潮湿,他只觉得极度的烦躁,又重新拉住了叶薇的手臂,目光认真地盯着叶薇,他沉声问道:“我还能算了吗?”
但叶薇甩开了他的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是你的事情。”
近乎的残忍的天真,近乎无情的随意。
刚刚关掉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科室电话。
第一次,他接起了电话,语调不稳,“我已经下班了,不是有值班医生吗!”
电话正是今天值班医生,“林医生,今天动手术的38床,晚上大出血了。傍晚,他和他老婆吵架,几乎要打起来了,情绪很激动,伤口裂了。”
原来在林起阳眼前的叶薇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经过绿灯,走到了医院对面的了。
“林医生,林医生。”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跑了过去,但是绿灯已经变成了红灯。
在往来的车辆,拥挤的人流中,他对着对面叫住了她,“薇薇!”
她知道是林起阳工作的上的事,她不想将自己对他的情绪影响到他的工作,毕竟那是有关生命的,这点理智,她还是在的。
叶薇转过头,“我会回家的,你去忙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林起阳听清楚了,他也看见了,夜空中飘下来了雨,她的发丝黏在脸上,双眼里含着泪水,但是隔着蒙蒙雨丝,犹如隔着淡白色的薄雾。
那双黑白的瞳孔下无尽无尽的阴雨。
这一瞬,天地无声,林起阳的心头只剩下窒息和撕裂感。
一辆大货车从马路上驶过,声音很大,也遮住了他们相对的视线。
林起阳站在原地等着红绿灯,但是大货车驶过后,叶薇已经走了,他呆滞了几秒。
但随即,他又转身以最快地速度到底后面的住院部。
张全出了急诊室,见林起阳已经往住院部走去了,他感叹道:“今天是我认识他10几年来,看到他第一次被人骂成这个样子呀。”
齐淼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不到叶薇妹妹那么讨厌他呀,果然重组家庭问题还是比较多的。”
倒是连惠饶有兴趣,“我看未必,到了12月份,我结婚的时候,要邀请这个妹妹,一定很有意思。”
细雨落在叶薇身上,她抬起头望着密密的一片,她知道自己脸上没有泪水,只是那股巨大的悲痛还在心中,只是雨落下后,化成了平静的麻木。
她一点也哭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这些年,已经流过太多泪了。
叶薇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州大剧院,熟悉的建筑,她已经很久没来了。
这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那张票。
舞台上是熟悉的音乐,熟悉的剧情,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台词。
原来这些年,她一点也没有忘记。
舞台上的那一束光落在了叶薇的身上,跟着她的舞姿移动,她不是叶薇,她是那束光里唯一的蝴蝶。
她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全场响起了掌声。
剧目结束,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打了开来,一个个穿着芭蕾舞服的小女孩手上捧着花送给她,就像叶薇小时候。
舞台下她找到了她的爸爸,他起身鼓掌,脸上满是骄傲,露出的笑意是真心的。
叶薇的余光看向了旁边的于欢,她最好的朋友,两人手捧着一样的鲜花,眉头轻挑,相视一笑,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机场里。
一家人送林起阳去美国。
叶薇和林起阳面对面站着。
“哥哥,祝你工作顺利。”
“薇薇,祝你演出顺利。”
林起阳转身走向了他的方向,叶薇转身走向她的方向,两人的眼神里只有对未来强烈的期许和坚定。
忽地,一个熟悉无比的女声响起,“不要再觉得自己是天才了,早点醒醒吧。”
猛然,叶薇从梦里惊醒,她像获救了般地大口喘息。
现在她坐在观众席里,是鼓掌的那个人,她的眼前仍是一片昏暗,前面的演出还没结束。
每一个动作和画面都像是舞动着的油画,是蝴蝶般易碎的艺术品。
过了片刻,她起身离开了剧场。
出了门的那一刻,她的眼前瞬即明亮了。
叶薇回到了房间,她蹲在自己的房间内,前面是一个木箱,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她双手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目光异常的沉静,她的手停在锁的位置,犹豫了很久才打开,她试了第一次密码,是错误的。
她又接连试了好几次。
第五次,锁才打开了。
木箱里是有几套芭蕾舞服,大大小小的证书,还有一个水晶杯,水晶杯上的刻着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今天。
叶薇拿起那座沉甸甸地奖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要双手才能将它举起。
那座奖杯承载着她过去10年里所有的努力,荣光,泪水,汗水还有期待,透明的晶体闪耀着光泽,像极了年少时,她对未来眼底里闪耀的光芒。
那时候,她也承载着别人的巨大的期待。
叶薇将奖杯放在书桌上,她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它,像对待珍宝。
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她真想永远活在十五岁,好美的十五岁。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站在那里不知怎得,脑海里只有这首歌,她边唱边鼓掌,她像祝自己生日快乐一样,祝它生日快乐。
她看着空空的桌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点上蜡烛就更好了。
她刚一转身,耳边就响起,‘砰’!
刚刚她的身子碰到了桌角,奖杯碎在了地上。
过去唯一的荣光被她自己砸碎了。
停滞了片刻后,叶薇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注视着满地的狼藉,满地的碎渣,满地的繁星。
“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
寂静之中,她久久地站在原地凝视着。
忽地,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睛里滑落。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可以重新开始了。
窗外,幽幽黑暗中只有明月皎皎,光辉神圣无比。
一切会开始,一切会结束。
如同流水,抵挡不住,也挽回不了。
抵挡不住的天意,挽回不了的是过去。
而她的决定就是天意。
流水的方向,她不知道也决定不了,但是无论多么湍急的河流,她势必渡河。
叶薇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目光决绝且坚定,她发誓她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前程。
她转过身走进了房间内,身后依旧是浓重的黑夜。
其实今夜下雨,并没有圆月。
房间里叶薇侧身去书桌下拿行李箱,但是她手中摸到的是礼盒的质感,她转头一看,桌子下面放着好几个袋子。
瞬即,她蹲下身,快速地拿出袋子,并一一打开,她想要的东西,果然和她所见的一样好看。
但叶薇只拿起了那枚戒指,她先是戴在了食指,但是有些小,她又换成了无名指,竟然刚刚好。
此刻,她只有种奇幻无比和身处梦境的错觉。
叶薇摘下了那枚戒指,放了回去,“林起阳,记忆力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5点钟,天色还刚亮,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闷热的湿意并未消退。
叶薇在家里找了一个车钥匙,应该是叶梦的车。
过去,她去青山山多是和叶勇一起去的或者小姨和外婆,除了18岁那次。
这是第一次,她独自驱车去青山山。
青山山路程远,山路弯曲陡峭,又因为刚下过雨,山头雾蒙蒙的。
叶薇开车时,极其专注,速度很慢,眼睛盯着前方,这还是她第一次开这么远的路程。
但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她发现没那么可怕。
这次,她是空手来看看妈妈的,因为太早了,花店都没有开门。
整个墓群,只有她白色移动的痕迹,在灰黑的石碑间穿梭,像是一道明白的月光。
叶薇站在她母亲的墓碑前,面色宁静沉稳,目光认真地盯着墓碑上上的照片,照片里美丽的女人一点也没有老。
和当初一样,一直在对她温柔的微笑。
淡红色的霞光渐渐渲染着灰白色的天际。
“妈,我要走了,可能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我会继续向前走的。”
叶薇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