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大雨，商场内依旧有很多人。
叶薇乘着电梯下来，她前面站着很多人，另一边的冰激凌店外排满了人，有很多背着书包的小朋友，嬉笑打闹的声音，很响。
“姐姐！”
叶薇循声侧过头，向她跑来的是叶暄，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冰激凌，雪白的脸上的笑意盈盈，眼眸月牙弯弯，声音清甜。
叶薇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叶暄的面前，叶暄开口道：“姐姐，你要当新娘了吗？就是会穿漂亮的裙子，白色的头纱，手上带一个大大的戒指，像公主一样。”
“谁和你说的？”
“爸爸对妈妈说的，说你以后会住漂亮的庄园的，我能去那里玩吗？”
叶暄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叶薇，她漂亮的眼睛里是无知的天真，而叶薇在她眼里看见了死气沉沉的自己。
她见叶薇不说话，又把书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了一副画，双手举起给叶薇看。
那幅画画着一个巨大的城堡，外面是灰色的，城堡上有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一个穿着白色的婚纱的少女，眼睛是黑色的，像一粒黑豆，嘴巴是用红色线条画起来的，手上是一个比手还大的大钻石。
那个女孩这个灰色的笼子里，巨大的戒指像是她的手铐，白色的婚纱像是她的囚服。
“姐姐，好看吗？”
“丑死了。”
“但是所有人都祝福姐姐呀，连哥哥都说恭喜姐姐！”
听到这句话，叶薇的麻木的神色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极致厌恶的表情，她甚至想要吐，但是她肚子里只有水。
“姐姐，我们回家吧。”
“那不是我的家。”
“今天妈妈有事不能来接我，是小陈阿姨来接我的，但是我看到姐姐在这里，就让她回去了。”
“那你就自己回去呀！”
叶暄的表情有些苦恼，她拉了拉叶薇的手，“可我没有自己走过。”
叶薇甩开了她的手，瞪大眼睛，扬声道：“你连自己走回家都没有走过，真是够幸福的，他们把你宠成什么样了，我6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回家的，11岁就一个人去北京读书了！”
叶暄有点被叶薇吓到了，她的语气轻了些，“姐姐，你不要生气。”
“你自己回去呀，我不回家的。”
叶暄又上前拉住了叶薇的手，“可是我真的想要回家了。”
但是叶薇猛地甩开了她，“那你自己回去呀！你不是有伞，有电话手表吗？”
随即，她转身快步离去，就为了摆脱叶暄。
叶薇走了很久，才回头看，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这一块没有店铺，也没有人，只有玻璃窗旁有几个座位。
叶薇走到那里，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了肚子饿，然后她起身，扫了一眼窗外。
窗外正对着一条马路，马路边围着几个人，灰色的地面有一摊鲜血，天上的雨不停地下着，也冲刷不掉那摊鲜血。
立刻，叶薇正视着窗外，目光骇然，她看清楚了那摊鲜血旁边还有一滩绿色的液体，她在望向远处是逐渐驶远的救护车。
救护车的警鸣声好像还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围路过的人，他们都表情正常，好像没有听到警鸣声。
叶薇问道：“刚刚那里发生了什么？”
路过的是一个女生，她听到声音后，奇怪地看了一眼周围，这里只有她和叶薇。
“你是在问我吗？”她说道。
叶薇茫然地点了点头。
“红灯变绿灯的时候，一个女孩跑了过去，这会儿下班高峰期吗？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电瓶车撞到了，还挺严重的，现在应该送到医院去了。”
“送到什么医院？”
“这附近最近的就是江大的附属医院了。”
“现在几点了？”
那个女生看了一眼叶薇的手中拿着的手机，“应该6点半了，已经送过去有一会儿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急诊室门口，叶薇第一眼就看见了叶勇还有叶秋静，叶勇抱着头弯着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叶秋静也低着头，嘴巴张合在和他说些什么。
叶薇一步步地向他们走了过去，叶勇抬起头看见了叶薇，见到叶薇时他眼底的焦急变成了无尽的怒火，他直接起身，快步地走向叶薇，一手直接拽住叶薇的胳膊，厉声道：“你妹妹年纪那么小，你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回去，现在出车祸了知道吗？”
叶薇的目光落在抢救室的方向，她点了点头，淡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叶薇，你现在什么语气！你对我不满，为什么要把气撒在暄暄身上，她是你的妹妹，还是个孩子！”
“那辆车是我叫过来撞她的吗？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没看车呀！”
听到叶薇平静近乎漠然的语气后，叶勇的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握着叶薇胳膊上的手更紧了，连叶秋静也走了过来，面色愤怒和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你可是她的姐姐，明明姑姑看见暄暄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的。”
她理直气壮道：“对啊，我说不啊。我6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回家的，11岁就一个人去北京读书了。她为什么不行？”
叶勇渐渐地松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眼底是震惊和难以理解，目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或是说是怪物，他的声音轻了些，“叶薇，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到国外去，从小就花那么多钱学艺术，后来又花那么多钱读书，培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呀！什么都不行就算了，怎么会变得这么自私呢？”
“看来今天应该出车祸的是我，这么想我是不是就很无私了。”
“叶薇，你对你爸爸这个态度，对亲妹妹讲这话是会没有福报的。”
叶秋静一向信神佛，她的意思是叶薇是会遭报应的。
但是，自始自终，她的表情，她的语气都带着一份戏谑和嘲讽，瞳孔漆黑空洞，木然的样子像面具贴在她的模糊的血肉下。
“叶叔叔，叶薇当时应该是有事情，才没有跟暄暄一起回去。”
是林起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温和。
但在此刻，刺耳极了。
叶勇直言道：“起阳，你不用总是替她说话！”
叶薇的嘴角抽动是近乎诡异的笑容，眼神和语气像是掉在地上的冰渣，“叶暄7岁还不能自己回家，她是傻瓜吗？”
林起阳的语气冷硬了些，“叶薇，你这句话过分。 ”
随即，她回头见林起阳身旁还站着几个人，张全，齐淼，旁边还有几个人，叶薇不认识，还有一张美丽的面孔，连惠，她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林起阳手里的红色袋子上，那是一个装着红酒的袋子。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林起阳微皱着眉，望向她的神色里有些复杂和不满，更多地是严厉和肃然。
猛然，叶薇的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彻底爆炸了。
她笑得灿烂，感叹了一句，“好多人呀，真温馨。”
“今天是全哥的生日再加上连惠姐回来，大家正好有空，就打算聚聚，然后我们听说暄暄妹妹出车祸了，就过来看看。”
说话的人是齐淼。
“你们人真好。”
叶秋静面色凝重地走到了林起阳身边，轻声道：“起阳，你让你的朋友都先回去吧，叶薇这副样子不太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不等林起阳的回答，叶薇就手指着他，厉声道：“他也该走，他姓叶吗？他一个外人管这么多！凭什么在这里！”
林起阳想要走进叶薇，面色难看，他想要辩驳，“叶薇，我没有说你什么，我只是--”
但是叶秋静拉住了。
叶勇走向了林起阳那边，“叶薇，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哥说话。他对你那么好！”
他们和叶薇面对面地站着，林起阳也是，只有叶薇站在了那顶刺眼明亮的灯光下，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叶薇仍旧对他大骂道：“所有人里面最虚伪最冷漠的人就是他了，那张面具下骗了多少人都不知道，永远都看不起，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倒霉极了！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从开始到现在，林起阳的目光都只注视着叶薇。
这一刻里，他的面色明显的苍白，眼神痛苦怔愣还有一丝恐慌，如同石化了。
叶薇边说目光边看向他身边的人，‘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想看见林起阳更加痛苦，那股巨大的恶意代替了麻木的痛感。
她盯着林起阳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眼底晦暗不明，语气和眼神越来越兴奋，“你们以为他高风亮节，品德高尚，其实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左脸就感到了火辣辣地疼。
叶勇目光狠厉，无奈的语气中竟有一丝哀求，那只手还扬在空中，“回家疯去吧，回家疯去吧。”
瞬即，叶薇眼底猩红地看着面前的叶勇，嘴角的笑意渐深，森然的笑声从喉间泌出，她捋了捋自己被叶勇打乱的头发，她的最后一句话，“看来我真的很打扰爸爸的家庭了。”
林起阳就站在叶勇身旁，他想拦住他，但是来不及。
叶薇经过他时，掀起眼皮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眼底戏谑，张口无声道：“胆小鬼。”
那一刻，林起阳的眼神明显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