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新利威尔班的日子在严苛的训练、繁琐的内务以及偶尔的壁外调查准备中一天天过去。夏烨逐渐适应了利威尔兵长的节奏,她细心、有条理的特质在整理文件和执行细致任务时得到了体现,利威尔虽然依旧言辞简洁,要求严格,但斥责她的次数明显少于对艾伦。
然而,夏烨并非迟钝之人。她敏锐地察觉到,利威尔兵长看她的眼神,时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那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也不完全是前辈对后辈的评估。那眼神里,有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追忆的东西,尤其是在她不经意间整理头发,或者专注地做着某些事情的时候。
这种被“透过”看着的感觉,让夏烨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眸中偶尔泄露的情绪,让她无法忽视。
一次,在完成了高强度的立体机动装置适应性训练后,夏烨累得几乎虚脱,坐在训练场边缘的台阶上小口喝着水。利威尔站在不远处,正和埃尔文团长交谈着什么。夏烨抬起头,恰好撞上利威尔望向她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训练时的锐利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的恍惚。那种复杂的感觉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夏烨鼓起勇气,趁着埃尔文团长暂时走开,只有他们两人的间隙,走了过去。她仰头看着利威尔,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直接的疑问,声音因刚才的疲惫还有些微喘,却清晰地说道:“兵长,您……是不是总是在透过我,看谁?”
利威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微微一怔。少女仰着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浅色的发丝和眼眸,与记忆中那个地下街昏暗光线里温柔的白发女人影像,在某一瞬间几乎重叠。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他惯常的心理防线,或许是对那段遥远温暖的记忆本能地缺乏防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的母亲。”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夏烨耳边炸响。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兵长认识……她的母亲?
利威尔说完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看着夏烨瞬间变化的脸色,沉默了一下,补充道,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你和你的母亲,薇安,长得很像。”
薇安……
这个名字从利威尔兵长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跨越了时空的确认感。
夏烨的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温热的泪水迅速蓄满,模糊了视线。母亲的脸,母亲温柔的笑容,母亲在废墟中可能遭遇的未知命运……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和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兵长……你认识我的母亲?”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不敢相信。
利威尔看着眼前瞬间蓄满泪水的少女,怔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对母亲深刻的思念与此刻得知消息的震动。他原本并不打算提及过往,那属于地下街的、与他现在身份格格不入的灰暗记忆。
但面对这样一双与薇安如此相似、此刻却盈满泪水的眼睛,他那惯常的冰冷似乎有些难以维持。
他移开视线,看向训练场远处那巨大的墙壁轮廓,声音低沉平稳,却清晰地传入夏烨耳中:
“嗯。薇安,曾接济过我和我的母亲,在地下街。”
地下街……接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为夏烨勾勒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她那位温柔、总是带着些许忧郁的母亲,竟然与传说中的人类最强士兵,在遥远的过去,在那样一个黑暗的地方,有过这样的交集?
震惊、悲伤、一种奇异的联系感,以及更多无法分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夏烨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她不是一个人怀抱着对母亲的回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母亲的好,记得那个叫薇安的女人曾散发过的温暖。
利威尔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悲伤、回忆和某种新生的、微妙联系的气息。
夏烨用手背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看着利威尔挺拔而孤寂的背影。这一刻,她心中对兵长那份懵懂的好感,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融入了一种更复杂的、基于共同记忆(尽管是她缺失的记忆)的理解与亲近。
她知道,关于母亲,关于过去,兵长或许不会再透露更多。但仅仅是知道这一点,就足以在她心中点燃一簇小小的火焰。她与利威尔兵长之间,除了上下级的关系,除了调查兵团的职责,似乎又多了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连接着那个名叫薇安的白发女人,连接着一段尘封于地下街的、关于面包、土豆与红茶的往事。
利威尔的话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夏烨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母亲薇安的形象,突然与眼前这位冷峻的兵长产生了联系,这让她心绪难平。震惊与悲伤稍稍退潮后,另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失落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训练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怯怯的试探:“所以……兵长您对我……比对其他人好了那么一丁点,”她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语气低落,“也是因为……我的母亲吗?”
是因为她身上有着母亲的影子,所以他才在训练时偶尔会多提醒一句,在整理文件时容忍她偶尔的小失误,甚至刚才,没有因为她突兀的问题而斥责她?这一切的特殊,都只是因为她是薇安的女儿?
利威尔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少女,浅色的发顶在夕阳下显得柔软,那副失落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莫名地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问题,更不习惯解释自己的行为。但看着她那仿佛被否定了自身价值的样子,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是。”
夏烨猛地抬起头,盈着未干泪痕的眼睛惊讶地望向他。
利威尔的目光与她直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追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落在她“夏烨”本人身上的审视与肯定。
“你和你的母亲,”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选择了那个他认可的词汇,“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看着她因为训练而疲惫却依旧坚持的身影,看着她细心整理文件时分门别类的条理,看着她提出战术建议时那份不同于莽撞的谨慎与思考。
“我欣赏这样的你。”
“欣赏”这个词从利威尔兵长口中说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它无关乎她的出身,无关乎她与谁的相似,仅仅是因为她本身所展现出的品质——那份坚韧、细心和聪慧。
夏烨彻底愣住了。脸颊上还未干透的泪痕变得微凉,心口却像是被一股暖流瞬间包裹、填满。之前的失落和委屈被这句话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受宠若惊和难以言喻的喜悦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炸开。
兵长欣赏……她?
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她自己?
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睁着那双还带着水汽、却骤然亮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利威尔,仿佛要确认他话中的真实性。
利威尔看着她这副懵懂又难掩欣喜的模样,那红透的耳尖在浅发间格外显眼。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语气,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直白肯定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别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他转身,作势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继续保持。”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训练场边缘。
夏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滚烫。
“继续保持……”她低声重复着利威尔最后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刚才的悲伤和失落已被一种全新的、充满动力的情绪所取代。她知道,那条连接着她与兵长的纽带,不再仅仅源于过去母亲的恩情,更源于此刻,他眼中所看到的——名为夏烨.神代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