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洞门外晃动着几点灯笼。一个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奉太后口谕,请靖王殿下即刻入宫——”
殷宁脸色骤变,惊疑道:“这个时辰传召?”
“王爷才刚服药睡下!”季尤急得直跺脚,“若是被吵醒……”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飘向江桦,露出了个微笑。
“世子~~”
江桦被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惊得后退半步,只觉得眼前一片星光璀璨,晃得人发晕。
“……我陪王爷去。”江桦不动声色地又退了半步,靴跟抵上廊柱才停。
“多谢世子!”
“世子和王爷百年好合!”
“……有劳。”
“……”
江桦闭了闭眼,推门而入。
谢十七在锦被间蜷成一团,听到声响不悦地蹙眉。
江桦放轻脚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在脚踏上。
“十七……”
谢十七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这任性模样,与五年前那个赖床的小王爷如出一辙。
“世子!”殷宁压低的声音从门缝传来,“宫里又来催了。”
江桦闭了闭眼,终是伸手轻抚谢十七的发顶:“小宝,该起了。”
谢十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光涣散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待看清眼前人,他笑了笑,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世子这是……”指尖缠上一缕江桦的衣带,“来与我赴巫山的?”
江桦呼吸微滞,最终深吸一口气。
“王爷说笑了。太后传召,臣……特来护送。”
谢十七闻言,眼底的朦胧睡意散去,撑着身子坐起。
“太后?”他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
门外,殷宁的声音再度传来,比先前更急:“王爷,宫里的人说,若再耽搁,便要进来请了。”
“催命么?”谢十七懒洋洋伸腰,“拖出去,找个风水好的地界埋了,明日鸡鸣再挖。”又转向江桦,“更衣。”
谢十七刚要下榻,瞥见缠着纱布的双脚,眉心一蹙。
“疼。”他理直气壮地抬起脚,在江桦眼前晃了晃,“抱我去。靴子硌脚,不穿。”
江桦望着眼前晃动的玉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截纤细的脚踝上还缠着纱布,透出点点殷红,显得格外刺目。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托起谢十七的双脚,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怔。
“愣着做什么?”谢十七不满地踢了踢他的掌心,“本王说脚疼。”
江桦深吸一口气,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将人稳稳抱起。
“王爷,鞋!”季尤捧着云纹锦靴追上来。
“说了不穿。”谢十七把脸埋在江桦肩头,委屈道,“让他抱着去。”
院外,传旨太监见状惊得倒退两步:“这、这成何体统!”
“怎么?”谢十七懒懒抬眼,“你也想抱?”
太监顿时噤若寒蝉。
马车内,谢十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理直气壮地枕上江桦的腿:“到了唤我。”
府门外,三人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季尤突然一蹦三尺高,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啊啊啊!王爷被抱着出来的模样,又娇又美!像画里的仙君!”
殷宁俯身,鼻尖几乎贴到季尤脸上:“那我呢?”
“你也好看!”季尤不假思索。
“你也很可爱。”殷宁轻笑,指尖弹了下他的额头。
两人齐刷刷转向陆续,竖起大拇指:“陆大人最俊!”
陆续耳尖微红,正要转身往府门内走去,忽见另一辆青篷马车踏着月色而来。
“梅大人,”陆续蹙眉上前,“这个时辰?”
梅清雪快步下车:“宫里可来人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闭了闭眼:“胡明月……死了。”
“死了?!”季尤和殷宁同时惊呼。
二人齐刷刷看向陆续,后者微不可察地摇头。
这不是他们的安排。
梅清雪压低声音:“我自宝华殿归来时,正撞见慈宁宫的人端着鸩酒白绫……虽只探得只言片语,但胡明月确是自尽。而后太后便急召王爷。”
“又要栽赃!”季尤气得跺脚。这些年,朝中无论谁横死,最后总能莫名其妙变成靖王的手笔。
但这次不同。
胡明月是林宥的心腹。
而林宥那张皮下——藏着乔照野。
“栽赃。”梅清雪冷笑,“太后这是要逼王爷与乔家反目。”
殷宁变色:“世子也在马车上!”
“备马!”
“备什么马!”梅清雪一把按住陆续,“夜闯宫禁,是嫌王爷罪名不够多吗?”
“那怎么办!”季尤急得眼眶发红,“胡明月是林宥的左膀右臂!若王爷在宫里被坐实杀人罪名,明日诏狱的门就得为王爷敞开!”
“容我想想。”梅清雪指节抵住眉心,忽然想起那个曾在大殿上舌绽莲花的人,前御史大夫宗启。那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辩成白的。
可……
他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白绸。这些年,他始终不敢去见宗启。
“此事耽搁不得。”殷宁冷声打破了沉默,“陆续,你去盯住林宥,务必截住消息。我潜进宫去,王爷受不得诏狱的阴寒。梅大人,劳您……”
“我明白。”梅清雪侧身让开道路。
待二人身影消失,季尤悄悄拽住梅清雪的袖角:“大人其实……已有对策了?”
梅清雪瞳孔微缩。
“若实在为难……”少年眉眼弯弯,“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马车缓缓停下,江桦低头,看着怀中蜷缩的谢十七,那人半张脸埋在他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
“王爷,到了。”
谢十七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起身,反而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让他们等着。”
说了等着,便是真的等着。
宫门外,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早已候了多时,见马车停下却迟迟无人出来,只得搓着手在冷风里干等。深秋的夜风刺骨,吹得他脸色发青,却连一句催促都不敢说出口。
那可是靖王,谁敢催?
又过了一刻钟,江桦见谢十七仍无起身之意,只得再次低声唤道:“王爷,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谢十七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抱我下去吧。”
江桦垂眸,目光落在谢十七那双仅裹了纱布的脚上。他眉头微蹙,想到如今已是深秋,夜露寒重,便毫不犹豫地褪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谢十七。
谢十七抬眼斜睨他:“衣裳干净吗就碰本王?”
江桦神色认真,低声道:“今日新换的。”
谢十七轻哼一声,没再说话,任由江桦将他稳稳抱起,踏下马车。夜风掠过,他下意识往江桦怀里缩了缩,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二人前脚刚踏进宫门,殷宁后脚便追到了宫墙外。
他掀开车帘,见马车内空空荡荡,脸色骤变,低骂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鹞子般掠上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宫道幽深,朱墙高耸,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映照着江桦怀中安卧的谢十七。他懒洋洋地抬眸,瞥见江桦紧绷的下颌线,忽而起了玩心。
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掩,他指尖不轻不重地在江桦腰侧揉了一把。隔着皮质腰封,都能感受到那紧实劲瘦的肌理。
“臂力不错。”谢十七慢悠悠道,指尖又恶意地勾了勾,“腰也不错。”
江桦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强行压下。
他记得五年前离京时,谢十七还是个被他逗几句就耳根泛红的小少年。怎么如今一睁眼便是问他是否来“赴巫山”,现在又这般放肆地动手动脚。
他们明明还未和好。
思绪翻涌间,已到了慈宁宫外。
谢十七收起了玩味的笑意,指尖在江桦腰间轻轻一掐。
“放我下来。”
江桦将人放下。谢十七赤足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个睥睨众生的靖王模样。
“跟紧些。”谢十七头也不回地迈步,“这老妖婆的宫里,处处是坑。”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的气息浓得呛人。太后见二人进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十七来了?怎么赤着脚就……”
“臣脚疼。”谢十七径直打断,连个虚礼都懒得做,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靠,“太后深夜召见,是要给臣看太医么?”
太后面色一僵,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江桦,勉强笑道:“江世子也来了?倒是巧……”
“不巧。”谢十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愈发不耐,“臣身子不适,特意让世子护送。如今都子时了,太后有话不妨直说。臣还得回府睡觉。”
太后温声道:“十七啊,哀家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宁。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有些少年意气也是……”
“不如直接骂我幼稚。”谢十七冷笑一声,“二十岁还拿年纪说事?”
他偏头对江桦扬了扬下巴:“杵着作甚?坐。放心,没人敢动你。”
太后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可你也不该对胡明月下此毒手!哀家素知你行事有度,往日处置的都是罪有应得之人,但这门下侍郎他……”
谢十七眉头微蹙。
胡明月死了?
他确实动过杀念,但最终……不是收回成命了么?
“太后这话说得有趣。臣若真要杀胡明月,何须遮遮掩掩?就像当初杀王尚书那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血溅五步才痛快,不是么?”
太后厉声道:“可胡明月临终前,最后与他争执的只有你!”
“所以呢?”谢十七懒懒支颐,“太后既然认定是臣所为,不如把证据拿出来瞧瞧?又或者,把胡大人的尸首也抬上来,让臣看看是怎么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