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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漕运

靖王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江桦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府内一片混乱,侍女们捧着药箱在廊下来回奔走,见了他纷纷避让。

“在卧房?”江桦一把抓住匆匆走过的殷宁。

殷宁点头:“陆续陆陆续续劝了半个时辰,王爷方才摔了药瓶,此刻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江桦心头一紧,大步流星往里走。转过回廊,只见陆续独自守在门外,向来一丝不苟的官袍竟沾着茶渍,袖口还有道新鲜的抓痕。

“世子。”陆续哑声拱手,欲言又止。

江桦不等陆续说完,一脚踹开反锁的木门。屋内烛火昏暗,谢十七孤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背影单薄得像张纸。碎瓷铺了满地,血迹蜿蜒,最终凝固在脚踏边。

那人浑然不觉,正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江桦踩着碎瓷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那是个未完工的泥人。

谢十七脚边躺着个敞开的木匣,里头空空如也。床榻上却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泥偶,从歪歪扭扭到栩栩如生,记录着五年光阴。

有执扇的月贵妃,拄拐的刘嬷嬷。有穿戎装的江平远,剪花枝的陈氏。还有执卷的秋否厌,拨弄算盘的乔照野。

以及……江桦的泥偶。

最新捏的是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大的腰间别着树枝当剑,小的发间簪着梅枝。

谢十七的指尖还沾着湿润的黏土。他捏着那根梅枝,小心翼翼地插在小雪人头顶。又轻轻将两个雪人靠在一起,用指甲刻出微笑的弧度。

江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蹲下身来。

“十七……”

谢十七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看,我捏得好不好?”

江桦的目光落在那排泥人上,每个都栩栩如生,又都凝固在时光里。他的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谢十七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好。”他哑声道,“捏得真好。”

谢十七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练习了好久。最开始总是捏不好你的眼睛……后来我发现,只要想着你生气的样子,就能捏得很像。”

他终于转身,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怔住,蹙眉打量眼前人:“你是……谁?”

江桦看见谢十七的瞳孔微微扩散,目光茫然地掠过自己左颊的伤疤,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

小宝突然从床底钻出,轻盈地跃上谢十七膝头,冲着江桦“喵”了一声。

谢十七低头挠了挠小猫下巴:“你认识他?”

“王爷。”殷宁立在门边,手里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谢十七抬头,眼神清明了几分:“殷宁,这个人……”他指向江桦,“为何在我房里?”

“是新来的仆役。”陆续上前扶住谢十七的手臂,“来送您最爱的碧落袍。”

谢十七歪头看了看江桦,展颜一笑:“那件衣裳我很喜欢,谢谢你。”

江桦僵在原地,看着谢十七抱着小猫转身,赤足踩过满地碎瓷,血迹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他俯身拾起那两个未干的泥雪人,小心地放回木匣。

就像把他们的过往,又一次锁进记忆的牢笼。

“王爷这病……”殷宁的声音发紧,“自您回京,已经一个月未曾发作了。”

江桦的目光死死黏在谢十七身上,那人正被陆续扶到软榻边。

殷宁的声音还在继续:“这病初发是在两年前……起初只是忘些近日琐事,后来……连我们都要日日自报姓名。”

江桦看见谢十七因疼痛微微蹙眉,依然乖顺地任陆续包扎。这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稍有不顺便要闹脾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陛下若知晓……”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

连太医都请不得。

季尤蹲到谢十七跟前。那人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笑靥:“子允。”

殷宁苦笑:“王爷早不记得‘子允’是谁了。半年前季尤来府,季尤的字和你的很像,又因字音相近……王爷记忆里教他识字的人,就莫名成了季尤。”

江桦的呼吸窒在胸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原来他日夜思念的这五年,于谢十七而言,竟是渐渐褪色成陌路的旅程。他望着谢十七对季尤露出的温柔笑意,那样柔软的目光,曾经只会在他练剑归来时,从话本里抬起,盈盈地落在他身上。

季尤正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谢十七唇边,而谢十七竟也乖顺地低头啜饮。

这场景刺痛得他眼眶发烫。

殷宁的声音继续传来:“这药……是我扮作药商,千里北上求来的。服下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便能认人了。”

百姓口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朝堂之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靖王殿下。原来连看个病,都要心腹千里迢迢,隐姓埋名去求医问药。

像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谢十七怀抱着小宝,在软榻上蜷成小小一团。药效发作让他眼睫轻颤,最终缓缓垂落。

江桦终于得以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具单薄的身躯。那人眉心仍蹙着道浅痕,像是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伸手欲抚,又在半空停住。五年风霜磨糙的指腹,怕会惊扰了这琉璃般的人儿。

“世子。”陆续递来一方湿帕,“擦擦手吧。”

江桦这才发现掌心血痕斑斑,原是方才攥拳太紧,指甲早已嵌入皮肉。他木然接过帕子,听得陆续低语:“王爷这些年王爷这些年……烟枪不离手,酒壶随身带。偶尔习刀,总说缺个对手。也曾想学琴,却嫌乐师不如故人。后来迷上作画,四季不画,人物不画。”

“红梅不行,说太艳。非要那绿萼梅,还说……说,如谦谦君子,比他好看。”

江桦指尖一颤,丝帕飘然落地。

陆续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隔世重逢的故人。

五年征战磨砺出的粗粝指节,终于轻轻抚上谢十七微蹙的眉心。

“小宝……”江桦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的低唤,指尖描摹着那人熟悉的轮廓,“我回来了。”

谢十七在梦中微微侧头,发丝滑落,露出那些江桦未曾参与的伤痛。

江桦俯身,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谢十七冰凉的额间。

“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院外,殷宁拦下欲进门的季尤,轻轻摇头。

“王爷如何?”季尤急得踮脚。

陆续摇头:“两个时辰后必须请世子离开,否则……”

“否则王爷醒来又要恼。”殷宁接话,斜睨陆续一眼,“说好的撮合呢?”

季尤从两人中间冒出脑袋,眼睛亮得惊人:“我有妙计!”

季尤踮起脚尖,拽着两人衣袖往下拉。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季尤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说了半晌,越说眼睛越亮。

“胡闹!”殷宁屈指弹在季尤额头,“若王爷发现被算计……”

“那就说是世子爷的主意!”季尤揉着额头,理直气壮。

陆续颔首:“此计……倒可一试。不过需先知会世子。”

季尤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捉陆续的手腕。不料对方早已会意,抬手与他击掌相庆。

“哟。”殷宁抱臂倚着朱漆廊柱,“二位何时这般默契了?”

江桦刚踏出房门,夜风还未及拂面,腕间便是一紧。

五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快过思绪,他旋身错步,掌风已凌厉劈向偷袭者面门。

“世子且慢!”

掌势停在殷宁鼻尖前三寸,劲风掀起额前碎发。几缕发丝缓缓飘落,擦过江桦尚未收回的指尖。

回廊拐角处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季尤眨巴着眼睛:“世子爷!您想不想……”他做了个环抱的手势,“把王爷偷回郡王府?”

殷宁引着江桦转过回廊。陆续抱臂倚着墙面,见人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咳咳!”季尤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襟,“既然人到齐了……”突然被殷宁敲了下后脑勺,“哎哟!好嘛好嘛,长话短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江桦向来沉稳的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几分罕见的窘迫。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做过。”

“啊?”季尤瞪圆了眼,“可我们说的是……”

“晨起梳发,三餐盯膳。”江桦屈指数来,耳尖微红,“茶水温热刚好,糕点常备。沐汤试温,浣衣晾晒。”

季尤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他不死心地追问:“那、那说情话呢?早安吻呢?”

“自然。”江桦别过脸,“日常。”

“……”

季尤蔫了半晌,又精神抖擞:“你们这……老夫老妻的日子,从何时开始的?”

“大婚次日。”

“我明白了!”季尤一拍大腿,“王爷这般谪仙似的人儿,当年稀里糊涂就被你拐回家,连个正经追求都没有。如今见旁人都是三书六礼、鲜花着锦,心里能平衡吗?”

江桦怔住。

“再说。”季尤乘胜追击,“你可曾给王爷准备过惊喜?”

江桦摇头。

季尤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世子爷!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王爷这些年虽然忘了您,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矜贵傲气的主儿。您想想,他如今位高权重,多少人想攀附讨好?这些年定是见惯了别人家轰轰烈烈的追求,回头一想自己当初稀里糊涂就嫁了,连个像样的定情信物都没有……”说着突然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江桦,“世子该不会连定情信物都没……”

“……有。”江桦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殷宁抱臂倚着廊柱:“季小公子这话倒有几分道理。王爷这些年虽性情大变,可骨子里的傲娇劲儿可一点没少。世子若真想重修旧好,怕是得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江桦低声重复,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谢十七的卧房方向。

“没错!”季尤兴奋地凑上前,“送花!写情诗!月下弹琴!总之,怎么风雅怎么来!”

陆续难得开口,一针见血道:“王爷如今记忆混乱,若世子突然殷勤,只怕会适得其反。”

季尤挠头:“那怎么办?不如……世子装病?王爷最是心软,见您病弱,说不定就……”

“装病……”江桦低喃着这个字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连枝佩。

殷宁笑了笑:“世子可知,王爷如今最怕的就是您受伤。”

“妙啊!就说世子旧伤复发!”季尤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咳得惊天动地,最好再吐两口血……”

“不可。”陆续冷声打断,“太过。”

四人陷入沉默,都在为这个难题发愁。

“装病就不必了。”江桦道,“既然要追,那便光明正大的追。”

季尤闻言眼前一亮,正要开口,却被陆续一把按住肩膀。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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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