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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虚妄

代州的雪还是那么大。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苍茫的雪幕笼罩着整座城池,城墙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靴子。

人入目一片,皆是雪白。

城墙上,金羽卫的将士们披着厚重的铠甲,依然被冻得面色发青。他们的眉毛、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撕碎。有人不停地跺着脚,试图保持体温;有人将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呵气,却只能得到短暂的温暖。

宗溪已经死守了三日。

第一日,胡人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宗溪亲自站在城头,手中的长弓从未停歇,箭无虚发。夜幕降临时,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片起伏的轮廓。

第二日,敌军动用了攻城锤。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城墙微微颤动,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宗溪带领亲卫死守城门,长□□穿一个又一个爬上城头的敌人。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第三日,守城的将士已经疲惫不堪。箭矢所剩无几,刀剑卷刃,连热水都成了奢侈。宗溪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又被冻住,将手掌和枪杆粘在了一起。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敌军营地升起的炊烟,知道下一波攻势很快就会到来。

粮仓早已见底,最后一点米粒也被熬成了稀粥,分给伤兵。战马被一匹匹宰杀,连骨头都被熬成了汤。城中的百姓自发地将家中存粮送来,也只是杯水车薪。伤兵营里,缺医少药,他们只能挤在四处漏风的民宅里,撕了衣裳互相包扎。

信鸽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城中的烽火台日夜不熄,浓烟滚滚,却始终不见援军的踪影。守城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已经被遗忘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就算金羽卫如神兵天降,也无济于事。

宗溪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方连绵的雪山。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城下的战鼓已经擂响,胡人的号角声穿透风雪传来。他缓缓拿过一旁的长枪,那是宗启送给他的生辰礼。

城墙上的将士们默默握紧了武器,他们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宗溪肩头,很快被热血融化。他握紧卷刃的长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梅清雪撑着伞在宫门外等他。那时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笑说像白头。

现在,是真的要白头了。

阿史那何力在城墙下仰首高喝:“宗幼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城墙上,宗溪静立如松。

染血的长命锁贴在他掌心,银链早已断裂,纹路间凝结着暗红的血渍。他凝视许久,终于抬眼,那双眸子空茫如万丈深潭,又凝着极淡的杀意,恰似雪落红梅,一点殷红浸透苍茫,在素白天地间绽开凄艳的决绝。

“我不喜‘幼安’这个字。”他的声音穿透塞外呼啸的风声,飘在百万胡骑的喧嚣之上,轻若流云。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正在淡去,那个曾为他赋字的人,连同字中的期许,都渐渐模糊了。

“我该叫……”他顿了顿,在岁月尘埃里翻检许久,终于拾起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枭靖。”

当年紫霄宫的老道掐指断言,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长公主含着泪为他取字“幼安”,祈愿这个少年能平安长大。可此刻站在代州城头的将军,不要年年岁岁时时安枕,宁做九霄云外一只孤枭。

枭靖。一个能撕裂命运的名字。

这一刻,他不是被命运诅咒的宗幼安。

“众将士听令!死守代州!”

那一箭贯穿心口时,天又下起了雪。

毫无预兆,漫天飞絮,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宗溪倒在尸山血海间,血融进身下的积雪里。他试图抬手,发现连指尖都凝了冰霜,原来人血结冰是这样快。眼皮沉重,干涩地眨了眨,仍挡不住渐渐模糊的视线。

这一生,竟如此仓促地翻涌而来。

年少时,为避帝王猜忌,他藏锋敛锐,甘愿做个荒唐纨绔。世人皆叹,长公主的傲骨,终究败给了这不成器的儿子。

可后来,他想随康定郡王出征。那是他唯一一次违逆母亲,唯一一次不再藏拙,唯一一次……真正活过。

风雪迷了眼,寒意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梅清雪。

也只能是梅清雪。

青衣红伞的身影踏雪而来。宗溪想笑,这幻觉未免太真切,梅清雪怎会穿初见时的旧衣?可血腥味突然被梅香取代,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生未同衾……”

原来人在最后时刻,竟会想起最不相干的往事。那年新科进士游街,他躲在茶楼偷看状元打马而过,对方突然抬头,惊得他失手摔了千里镜。

“死得同疆。”

胡人的铁蹄声越来越近,雪落眉睫。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

这世间,再无他宗幼安。

唯有梅清雪——

唯有他记得,曾有一个桀骜孤绝的宗枭靖。

得遇清雪寒梅。

悠悠苍天,不薄于我。

风雪渐深,寒意却似褪去。宗溪觉得,身躯竟微微温热起来。

是血已流尽?还是……

他恍惚抬眼,见漫天飞絮簌簌而落,如寒梅凋零,似清雪覆身。

梅清雪。

雪落满身,便算你……抱过我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缓缓阖目。

大夏顺鼎二年冬,代州城破。

昭慧长公主之子宗溪,字幼安,力战而亡,年二十四。

后,胡人筑京观,其颅为顶,下垒万千夏军尸骨,巍巍如山。

代州沦陷,江桦负创,江平远困于帝京。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请缨出征。

江桦拖着伤躯推开书房朱门,膝行至江平远座前,跪得笔直:“父亲,儿愿往。”

“你拿什么去?”江平远阖目,“代州三千精锐尽殁,胡骑距滁州不过三日路程。若胡人挥师南下……”

“滁州离代州就三百里。”江桦打断他,“我日夜兼程,三日内必到,必能阻敌于滁水之北。”

“那你的命呢?”

“江家儿郎的命不算命!”江桦厉喝,“祖父战死玉门关时三十九岁,二叔殁于阴山时才二十二!父亲十六岁挂帅出征时,可曾计较过生死?可曾问过自己这种话?大夏山河……不能断送在儿臣手里。”

江平远望着江桦颤抖的肩线,恍惚看见二十年前跪在先帝面前的自己。那时先帝问:“怕吗?”

他答:“江氏儿郎的字典里没有‘怕’字。”

“让我去吧,爹。”

江平远闭了闭眼:“你知道胡人这次来了多少?”

“探马报二十万。”

“二十万?”江平远冷笑,“今早到的密报,阿史那部又增兵五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桦笑了。他撑着青砖慢慢直起腰:“意味着胡人把压箱底的牧奴都拉出来了。父亲,他们在怕。”

“怕”字出口的刹那,江平远瞳孔骤缩,江桦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镇国公在阴山峡谷以三千破十万时的模样。

“好。”

江平远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乌木匣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

“这是先帝赐的调兵符,可号令北境九州驻军。你祖父当年……也是握着这枚虎符走的。三日内必须赶到滁州。胡人若攻破滁州天险,下一个就是京城。你……”

“我知道。”江桦将虎符贴身收好。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爹,等儿子回来,咱们一起去西郊猎场。给十七猎件白狐裘,他馋了好久了。”

江平远别过脸去,只挥了挥手。

出了书房门,齐歌按着刀柄立在廊柱旁,小义搓着手来回踱步,见江桦出来,急忙迎上去。

“世子……方才王爷来过,见您正议事,便没让通传。”他小跑着跟上江桦的步伐,“王爷说……让您早点回去歇着。”

江桦的脚步突然顿在台阶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不能像当年那样,拎着剑就能纵马离京。如今盔甲里裹着软肋,每一步都牵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有人在等他回家。

推开门,谢十七抱着小宝蜷在锦被里,睡得脸颊泛红。床榻外侧空着的位置整整齐齐,连被角都细心地折好了。

小宝听见动静,耳朵抖了抖,破天荒地没有炸毛。碧蓝色的猫眼静静望着江桦的动作,像是在监督他轻些、再轻些。

江桦在榻边蹲下,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他自己都怔住了。温热的液体划过谢十七的面颊。他下意识伸手,在即将触碰时蜷起手指。

他闭了闭眼。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将一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印在那道未干的泪痕上。唇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带着谢十七特有的淡香,令他几乎窒息。

“……对不起。”

江桦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压在枕边。

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

门扉轻合,将满室暖意隔绝在内。

至此。

谢十七。

与他无关。

“这就走了?”乔照野斜倚在窗边,唇角那抹笑似有若无。

胡明月垂首立在阴影处:“连夜启程,带着北境调兵虎符。走的是西城门。”

“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乔照野望向窗外,远处街巷已有百姓挂起红灯笼,“他这一走,怕是要搅得满朝文武连年都过不安生。”

胡明月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公子,盐道那边……”

“嗯?”

“有人在截我们的货。领头的是个和尚,还有个戴银白面具的。带着的人马……”胡明月咬了咬牙,“是禁军。”

骰子停在半空。

乔照野眯起眼。半晌,他低笑出声,指尖一弹,骰子落在案上,显出个鲜红的四点。

“我的小外甥,还真是长大了。传令下去,所有陆路改走漕运,让沿途的兄弟们都撤了。”

胡明月愕然抬头:“可那是三百万两的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小十七想玩,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要陪他好好玩玩。正好给靖王殿下当压岁钱。至于江桦那边,不必插手。等咱们的常胜将军拼光最后一口气……就该收网了。”

沉默半晌,胡明月硬着头皮道:“殿下已半月未至千金阁……”

银光乍现!一柄薄刃擦着耳畔钉入柱中,几缕断发缓缓飘落。

“再多说半个字,下次钉的就是舌头。”